《开明少年》策划创刊,至诚一点儿没帮上忙,他三月三日去了重庆,暂时在开明的编校部工作。父亲已经托胡绳和雁冰两位先生,跟重庆八路军办事处接好头,让至诚等候办事处通知,由他们找适当机会护送去延安。至诚走这条路,还是去年十一月十七晚上,家庭会议上做出的决议。当时桂林已岌岌可危,政府一再招募大中学生参军,说得激昂慷慨又天花乱坠。可是先去的两批,有写信回家说遭遇无异于壮丁的;也有实在无法忍受,冒着千难万险逃了回来的。至诚说即使真个如此,也该亲自去体验体验。父亲说道理固然是这样,无可反对。可是进了眼下的国民党部队,一旦出发,等于家庭中从此少了一个人,感情上实在叫人受不了。想早点儿离开家庭,为国家为民族早点儿做贡献,除了参军,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呢?母亲突然想起了,问:听说雁冰夫妇去新疆之前,把亚男和桑桑两个寄在延安;后来回桂林,没听说把姐弟俩带在身边,他们现在都在哪儿呢?父亲说,在延安都参加工作了。母亲说,张静秋也在延安,想来会照料他们的,雁冰夫妇可就放心了。至诚听了立刻接茬:“那就把我也送到延安去吧!”我也赞成,说让父亲写信去请胡绳先生接接头看。第二天,父亲执行家庭会议的决议,给胡绳先生,还有雁冰先生都写了信。十天以后,就接到雁冰先生的回信,我父亲在日记上,摘录了信中论父母对于子女之用心和态度的一段。
雁冰先生说:“小伙子有这样志气和胆识,我们做长辈者当然很高兴,可是又总觉得他们的美丽的青春时代就被这样严酷的现实活生生催老了,实在不忍。我们这一代的生活是沉重的,而他们的更沉重;我想我在至诚的年纪时,实在还浑噩得可爱而又可笑。做父母的人,看到儿辈有此决心,衷心是快乐的,却又有点不忍。这种心理,我近来常有。不过理智还是使我们挺直起来。我想兄及嫂夫人也有此同样心情吧。从大处远处看,我们也只有这样鼓励他们。”雁冰先生把至诚当作自己的亚男、桑桑一般看待呢,托他的事决不会落空的。看了他回信上的这段文字,可以推想到我父亲在去信上,已经坦率地陈述了他自己心理上的矛盾。又隔了十来天,重庆范老太公来信,说雁冰先生要他转告:至诚“远游可成事实,其期速则一月,迟则两月,嘱准备行李,以俟通知”。
在父亲这几个月的日记中,提到“他途”,提到“远游”,都指至诚准备去延安;不是信得过的人,他还闭口不谈这件机密。一九四五年元旦的日记上,父亲记着沙汀先生来看他,两个人一同去少城公园找个僻静所在吃茶。父亲问他,至诚去延安是否适宜,沙汀先生极为赞同,“并表示两点:一,不宜为找作文资料而去;二,去时不宜取做客之态度,必须参加实际工作”。沙汀先生说的分明是他自己的生活准则,严格,扼要,而且爽利;跟文艺界中某些本末倒置的所谓深入生活有所不同。父亲如实记下了他的话,还加上批语:“觉其人甚可爱。”
当时市面上最畅销的新书是《延安一月》,赵超构先生以重庆《新民报》记者的身份,去访问了一个月回来写的。我们家一听说就买了一本,除了祖母和三午,都读过了。如今至诚“远游”有了眉目,又都重读了一两遍,至诚不久就要到这个崭新而陌生的环境中去了,他将要学些什么做些什么呢?总之是难以描摹的别一个世界。二月廿一,父亲带回来一本浏阳纸印的《延安一月》,说是赵超构先生送给他的,给了至诚作为远游的纪念。这个版本在当时的大后方,纸质和印刷都称得上精品,不知在现代几位藏书家的玻璃柜里,可有保存的?
无巧不巧,廿三日有丁聪兄托朋友带来他新画的一个卷子,设色漫画《现象图》,要我父亲题签,还随便写些什么。我父亲第二天就交卷了,《现象图》三个字是篆书,又用楷书题了一支《踏莎行》,前半阕是:现象如斯,人间何世!两峰鬼趣从新制。莫言嬉笑入丹青,须知中有伤心涕。
丁聪兄的《现象图》,画的是国民党统治下的种种丑恶现象,这人间成了什么世道!真个是清代扬州八怪之一,罗两峰又画了幅《鬼趣图》。请别怪丁聪兄用的是嬉笑的讥讽笔致,看得出来画中迸溅着伤心的眼泪。后半阕是:无耻荒淫,有为惕厉,并存此土殊根蒂。愿君更画半边儿,笔端佳气如初霁。
“无耻荒淫”,指统治着大后方的国民党当局;“有为惕厉”,指在边区和敌后坚持抗战、建设人民政权的共产党。两者并存中国这片土地上,各占半边,根蒂却毫不相同。丁聪兄已把无耻的半边画在卷子上了,我父亲怂恿他把另外半边儿——勤奋自励有为的半边也画下来,好让大家早点儿欣赏到出自他笔端的,雨过天晴似的好地方来个好风光。那高高的宝塔山弯弯的延河,已常常出现在我们的梦境里。亚男和桑桑现在怎样了呢?至诚去了一定能找到他们。
丁聪兄的这卷《现象图》倒真个远游不归了,却不是去延安,而是作为人民外交的礼品,赠给了美国的某所大学。是哪一所呢?近半个世纪,我问过丁聪兄多回,他都说记不起了。我想,当时大概不是他经的手。直到前年,他送给我一份复印件,就是我父亲当年题的《现象图》三个篆字,还有那支《踏莎行》。我感激得只差流眼泪了,问珍藏他这卷漫画的叫什么大学?他抓了一阵子脑袋,笑着说:“又忘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