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班门弄斧，不知分量；岑楼齐末，不识高卑。势延莫遏，谓之滋蔓难图；包藏祸心，谓之存心叵测。道旁作舍，议论多而难成；一国三公，权柄分而不一。事有奇缘，曰三生有幸；事皆拂意，曰一事无成。酒色是耽，如以双斧伐孤树；力量不胜，如以寸胶澄黄河。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此魏徵之对太宗；众怒难犯，专欲难成，此子产之讽子孔。欲逞所长，谓之心烦技痒；绝无情欲，谓之槁木死灰。座上有江南①，语言须谨；往来无白丁，交接皆贤。将近好处，曰渐入佳境；无端倨傲，曰旁若无人。借事宽役曰告假，将钱嘱托曰夤缘②。事有大利，曰奇货可居；事宜鉴前，曰覆车当戒。外彼为此，曰左袒；处事两可，曰模棱。敌甚易摧，曰发蒙振落；志在必胜，曰破釜沉舟。曲突徙薪无恩泽，不念预防之力大；焦头烂额为上客，徒知救急之功宏。贼人曰梁上君子，强梗曰化外顽民。竹头木屑，皆为有用之物；牛溲马勃，可备药石之资。五经扫地，祝钦明自亵斯文；一木撑天，晋王敦未可擅动。题凤题午，讥友讥亲之隐词；破麦破梨，见夫见子之奇梦。毛遂片言九鼎，人重其言；季布一诺千金，人服其信。岳飞背涅尽忠报国，杨震惟以清白传家。下强上弱，曰尾大不掉；上权下夺，曰太阿倒持。当今之世，不但君择臣，臣亦择君；受命之主，不独创业难，守成亦不易。生平所为皆可对人言，司马光之自信；运用之妙惟存乎一心，岳武穆之论兵。不修边幅，谓人不饰仪容；不立崖岸，谓人天性和乐。蕞尔、幺么，言其甚小；卤莽、灭裂，言其不精。误处皆缘不学，强作乃成自然。求事速成曰躐等，过于礼貌曰足恭。假忠厚者谓之乡愿，出人群者谓之巨擘。孟浪由于轻浮，精详出于暇豫。为善则流芳百世，为恶则遗臭万年。过多曰稔恶，罪满曰贯盈。尝见冶容诲淫，须知慢藏诲盗。管中窥豹，所见无多；坐井观天，知识不广。无势可乘，英雄无用武之地；有道则见，君子有展采之思③。求名利达，曰捷足先得；慰士迟滞，曰大器晚成。不知通变，曰徒读父书；自作聪明，曰徒执己见。浅见曰肤见，俗言曰俚言。识时务者为俊杰，昧先几者非明哲。村夫不识一丁，愚者岂无一得。拔去一丁，谓除一害；又生一秦，是增一仇。戒轻言，曰恐属垣有耳；戒轻敌，曰勿谓秦无人。同恶相帮，谓之助桀为虐；贪心无厌，谓之得陇望蜀。当知器满则倾，须知物极必反。喜嬉戏名为好弄，好笑谑谓之诙谐。谗口交加，市中可信有虎；众奸鼓衅，聚蚊可以成雷。妻斐成锦，谓谮人之酿祸；含沙射影，言鬼蜮之害人。针砭所以治病，鸩毒必至杀人。李义府阴柔害物，人谓之笑里藏刀；李林甫奸诡谄人，世谓之口蜜腹剑。代人作事，曰代庖；与人设谋，曰借箸。见事极真，曰明若观火；对敌易胜，曰势若摧枯。汉武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廉颇先国难而后私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宋太祖之语；一统之世，真是胡越一家，唐太宗之时。至若暴秦以吕易嬴，是嬴亡于庄襄之手；弱晋以牛易马，是马灭于怀愍之时。中宗亲为点筹于韦后，秽播千秋；明皇赐洗儿钱于贵妃，臭遗万代。非类相从，不如鹑鹊④；父子同牝，谓之聚麀。以下淫上谓之烝，野合奸伦谓之乱。从来淑慝殊途，惟在后人法戒；斯世清浊异品，全赖吾辈激扬。
【注释】 ①座上有江南：《异物志》云：“鹧鸪其志怀南，不思北徂，南人闻之则思家。故郑谷诗云：‘坐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风唱鹧鸪。’” ②>夤缘：本指攀附上升，后喻攀附权贵。 ③展采之思：《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使获耀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采，官。错，通“措”。此指置心于政事。 ④鹑鹊：鹌鹑与喜鹊。《
诗经》中说这两种鸟有固定的配偶。
【解释】 “班门弄斧”，是说人不懂得分量；“岑楼齐末”，是说人不识得高低。势力强得不得了，说是“滋蔓难图”；心里包着歹念，说是“存心叵测”。“作舍道旁”，是说议论多而成功少；“一国三公”，是说权柄分而不统一。事有奇缘，说是“三生有幸”；事都不顺，说是“一事无成”。爱酒好色，好比拿两把斧砍伐一棵树；力量不足，好比拿一寸胶去澄清黄河。听各方面的话那就明，听一方面的话那就暗，这是魏徵对唐太宗说的话；众人的愤怒不可触犯，个人独断专行不可成，这是子产讽劝子孔的话。要表自己长处，说是“心烦技痒”；没有一些情欲，叫做“槁木死灰”。座位上有江南客，所唱要避鹧鸪曲；往来的没有白丁，所交都是有名人。做事将顺，说是“渐入佳境”；瞧人不起，说是“旁若无人”。借些事情，请免工作，叫作“告假”；送钱权贵，托他引进，叫做“夤缘”。事可获大利的，叫做“奇货可居”；事该看从前的，叫做“覆车当戒”。反对那方，赞助这方，叫做“左袒”；对付事情，可左可右，叫做“模棱”。拂去物上灰尘，振落树上枝叶，叫做“发蒙振落”，这是说破敌的容易；破去釜，沉下船只，叫做“破釜沉舟”，这是说破敌的决心。弯曲了烟道，搬开燃料，这是防火的好法；焦了头，烂了额角，这是救火的勇往。那前者得不着恩惠，后者反做了上客。“梁上君子”，是贼人的别号；“化外顽民”，是强梗的别名。竹头木屑，都是有用的东西；“牛溲马勃”，都是治病的药品。“五经扫地”，是说祝钦明没廉耻；一木撑天，是劝晋王敦勿暴动。“题凤”、“题午”，是讥亲讥友的寓意；“磨麦”、“剖梨”，是见夫见子的奇梦。毛遂说出一句话，好似九鼎的重，所以人重视他的言语；季布答应一句话，可值千金的价，所以人服他的诚信。岳飞背上，刺着“尽忠报国”；杨震心中，只想“清白传家”。在下的势力比在上的强大，叫做“尾大不掉”；在上的权柄给在下的夺去，叫做“太阿倒持”。现今时代，不但君要拣臣，臣也要择君，这是马援对答光武的说话；凡是君主，不但创业难，守成也不易，这是太宗评判房魏的言论。一生所做的事情，都可对人说，这是司马光的自信；运用兵法的妙处，全在乎一心，这是岳武穆的论兵。“不修边幅”，是说人仪容没修饰；“不立崖岸”，是说人天性很和乐。蕞尔啊，幺么啊，都是讥地位很低；卤莽啊，灭裂啊，都是说做事不精。误处很多，都由不学；勉强做去，乃成自然。求事快些成功，叫做“躐等”；待人过分客气，叫做“足恭”。表面像忠厚的，叫做“乡愿”；才能超过群众的，叫做“巨擘”。作事孟浪，由于生性轻佻，又是浮动；作事精详，由于操有豫算，且有条理。行为是好的，便可流芳百世；行为是歹的，要遗臭万年。过错太多，叫做“稔恶”；罪恶已满，叫做“贯盈”。容貌打扮得太标致，是叫人起淫乱的心；财物收藏得不谨慎，是叫人动偷盗的意。“管中窥豹”，是说人所见不多；“坐井观天”，是说人所见不大。时机未到，英雄却没有用武的地方；天下有道，君子才想干一番事业。得名极早，叫做“捷足先得”；得名稍晚，说是“大器晚成”。不晓得通变，叫做“徒读父书”；自认做聪明，叫做徒执己见。浅见叫做“肤见”，俗言叫做“俚言”。能识时务的，叫做“俊杰”；不知先见的，不是“明哲”。村夫连丁字都不识，愚者千虑有一得。“拔去一丁”，是说除一歹人；“又生一秦”，是说增一仇人。告戒人说话谨慎，说是恐怕隔壁有人听；提醒人不要轻敌，说是不要认为秦国没人才。帮人做恶事，叫做“助桀为虐”；贪心没厌足，叫做“得陇望蜀”。器内已满，便要倾倒；物到极点，定要还原。喜欢游戏，叫做好弄；喜说笑话，叫做诙谐。众人都进谗言，便信市中有虎；众奸共谋不端，好比聚蚊成雷。妻斐是文章相错的意思，妻斐成了贝锦，好比谗人集过成罪；鬼蜮是阴险小人的譬喻，鬼蜮含沙射影，好比谗人暗中伤人。用石针刺病，叫做“针砭”；用鸩酒杀人，叫做“鸩毒”。李义府生性很阴险，人说他“笑里藏刀”；李林甫生性很奸诈，人说他“口蜜腹剑”。代人做事，叫他“代庖”；替人谋划，叫做“借箸”。观察事情，极其真切，说是“明若观火”；应付敌人，容易取胜，说是“势若摧枯”。汉武外施仁义，而心中实多私欲；廉颇先顾国难，而私仇放在脑后。卧榻旁边，怎容他人鼾睡，这是宋太祖说的话；一统时代，真是胡越一家，这是唐太宗时的情形。秦始皇是吕不韦的儿子，吕姓代了嬴姓，是嬴姓已在庄襄王时亡了；晋元帝是牛金的儿子，牛姓代了司马，是司马已在怀愍时灭了。韦后和武三思戏双陆，中宗在旁点筹数，真是臭播千秋；贵妃替安禄山洗身子，明皇给他洗儿钱，真是臭遗万代。鹌鹑与喜鹊，都是雌雄同飞的，那种不合名义的配合，真是不如鹑鹊；麀鹿生性淫，竟是连姘了数雄，所以父子与同一女厮混，叫做聚麀。小辈淫上辈，叫做蒸；男和女野交，叫做乱。原来邪正不同路，全在后人的去邪从正；世上清浊不同品，全靠我辈的激浊扬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