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安处是吾乡 ——读《苏东坡传》有感

    小时候因为考试,会背苏东坡的诗词,那时候囫囵吞枣,长大以后才懂得那些浪漫细腻的文字表达的美好,比如“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后来读了传记,觉得苏东坡是人生榜样。他心性豁达,活在当下,哪怕人生境遇每况愈下,他始终乐观积极,生命力满满。

     如果想要了解苏东坡,从他身上汲取智慧和能量有两个办法,一是阅读关于他的传记。名气最大的当然就是林语堂的《苏东坡传》。另外还有两部,一部是李一冰先生的《苏东坡新传》,还有一部是复旦大学朱刚教授的《苏轼十讲》。这些书都对苏东坡的人生做了精彩的呈现。

     不过传记都是其他人在研究苏东坡,要想更深入地理解东坡,不能光听别人怎么描述他,还要去读东坡自己的文字——他的诗、他的词、他的文章,《东坡志林》就是他本人的小短文合集。

      苏东坡在这本书里讲的都是自己的日常生活,怎么旅行探秘、怎么辟谷养生、遇到了哪些好玩的人、发生了哪些奇特的事情等等,都写在里头了。加上苏东坡细腻的情感、幽默的风格、丰富的想象力,让这本书有一种特别的滋味。如果你平时喜欢写写微博、在朋友圈里聊聊感想,那正好可以跟苏东坡学学,看看如何做到文短而情长,字数少却回味多。

     文中有一条苏东坡的“旅行微博”,他说自己:“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大致意思是说:“漫漫长夜,美丽的月色撩拨得我无心睡眠,我就跑去一座寺庙找朋友张怀民,两人一起赏月。”

     接下来的这一段写得极美:“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段文字不长,可是我每读一遍都会被感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的美景,我们未必需要跨越千山万水才能看到,需要的只是一份闲适恬淡的心境。

     用苏东坡自己的话说:“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这段文字也许你已经很熟悉,但你有没有想过,东坡是在什么情况下享受这份闲适的呢?他在一开始就交代了这条“旅行微博”的写作时间: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元丰六年,苏东坡在哪里?又在干什么呢?也许你已经想到了,他经历了北宋政坛最大的一场文字狱——“乌台诗案”,在结束了牢狱之灾后被贬官到了湖北黄州,眼看着自己的政治前途就此终结,胸怀抱负全部落空。

     了解了这个背景,我们才能真正理解他在承天寺的那个夜晚和好友张怀民享受的那份“闲”。那不是无所事事的悠闲、轻松愉快的休闲,而是东坡他在努力地调整心态去适应长时间的落寞和失意。

     和这篇《记承天寺夜游》一样,《东坡志林》中的大多数文字都是苏轼在被贬的漫长岁月里随手记下的。我觉得这一点恰恰是这本书对我们现代人最重要的价值所在。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都爱东坡,用林语堂的话说苏东坡是那种“令人万分倾倒而又望尘莫及的高士”。这个评价很准确。

     苏东坡让我们万分倾倒,可他的许多特质我们学不了:他的诗词文章,望尘莫及;他的书法绘画,望尘莫及;他的快意潇洒,望尘莫及。但有一样,我们和苏东坡非常相似,那就是我们每个人,在人生中无一例外地都会遭遇挫折打击,无一例外地都会体会到落寞失意,无一例外地都会经历各种至暗时刻,只不过有的人多点,有的人少点而已。

     在人世艰难这件事上,我们和东坡一定有共鸣。而如何应对生命的艰难,如何从风雨中看见彩虹,如何把命运的捉弄转化为成长的养分,我们可以从《东坡志林》这本小书中学到许多。一、苏东坡的人生心路历程

     我在读《东坡志林》的时候有一个特别强烈的感受,那就是苏东坡向我们展示了如何在不自由的命运中去创造、去享受生活的大自在。东坡宦海沉浮,一生很不自由。但东坡一面磨砺着应对生活的能力,一面修炼着自己的内心,通过不断地成长,获得了内心的大自在。

     那么苏东坡是如何做到的呢?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先来简单地回顾一下他的心路历程。01 少年:“轼之才,远大之器也”

     苏东坡的人生可以说是“高开低走”。他少年得志,20岁出头就考中进士,名动京师。当时的主考官欧阳修非常欣赏他,说“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意思就是,我得给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让让路,因为他一定是出类拔萃的。宋仁宗在见了苏轼和他的弟弟苏辙之后,开心得不得了,回去之后就跟皇后说:“吾为子孙得两宰相”,我给我们赵家的后代谋得了两位宰相之才。

     后来仁宗去世,宋英宗也非常欣赏苏轼,要让他破格跃升,素来对苏轼赞赏有加的宰相韩琦却坚决反对。不过,你可能猜不到他反对的原因。韩琦说:“轼之才,远大之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苏东坡的才华是“为天下用”的大才华,是朝廷最重要的后备干部。但他毕竟年纪轻、资历浅,如果骤然提拔他,天下人恐怕会不以为然。所以得耐心培养他,让他历练,让天下人都服气他。英宗一听,有道理,就接受了韩琦的建议。

     可见,当时的皇帝、当时的宰相、当时的朝廷对苏轼是寄予厚望的,是把他当作国之大器来看待的。02 中年:一朝被贬,也曾失意绝望

     苏东坡确实有才,但在踏上仕途后不久,就一次次陷入因王安石变法所引起的新旧党人之争。他因此被一次次打压,一次次贬官,一次次流放。当然过程中也有境遇变好的时候,但好景都不长。

     最后苏东坡一直被贬到了“天涯海角”的海南岛。古代的海南岛跟现在可不是一回事,我两次去海南旅游,导游都有介绍当时的海南不是什么旅游胜地、“天堂岛”,而是环境恶劣的“鬼门关”。考察一下苏东坡的人生踪迹,你就会发现,在大部分的时光里,苏东坡不是在被贬的地方,就是在被贬的路上。

     对于苏东坡,我们往往会有一个刻板印象,觉得他总是那么潇洒、那么幽默、那么旷达。但你想过没有,苏东坡也是人,在遭遇磨难的时候,他最初的反应跟我们普通人其实没有多少区别,会沮丧灰心,会苦闷焦躁,甚至会陷入无边的绝望。

     有一件艺术品,它就是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黄州寒食诗帖》,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这件书法作品,可以说是东坡在人生最低落、最痛苦时的苍凉独白。“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这简直就是一句大白话。可如果你知道苏东坡为什么来黄州,来了之后的情况又如何,就不会觉得这句诗平淡了。

     1079年(元丰二年),北宋政坛上发生了建朝以来最大的一起文字狱,叫“乌台诗案”。这也是苏东坡人生中的一个至暗时刻。案子的过程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苏东坡在王安石变法的时候,写了不少诗歌讽刺新法。其实批评王安石的做法,这个行为本身没有危险,但他偏偏赶上了一个尴尬的时刻。

     新旧两党之争很厉害,支持新党坚持变法的宋神宗迫于形势,不得不把王安石罢了相,亲自主持政务。这样一来,本来是针对王安石吐的槽、发的牢骚,现在看起来好像全都转到了皇帝的头上。要知道,权力在宰相手上,这个权力是可以批评的,可一旦皇帝亲自掌握大权,这个权力就不能批评了,否则就成了对皇权的蔑视。

     苏东坡的运气很糟糕,糊里糊涂地撞到了枪口上:语境变了,批评宰相的诗,变成批评皇帝的了。所以他的政敌们就从他的诗歌里捕风捉影地摘句子,污蔑他有谋反之心。

     在宋代之前,一个人的诗歌要传播,只能靠手抄或者口口相传,速度快不了。但到了宋代,雕版印刷术的普及使得出版业非常繁盛,有了印刷术的加持,苏东坡的诗歌就会快速地、大范围地传播。那朝廷不就得紧张了?因为他唱的反调会有巨大的影响力,很可能给新法的推行带来阻碍。因此,苏东坡就被投入监狱,饱受审讯之苦,关了整整130天。这130天他过得是胆战心惊。他的诗被拿来一首一首地审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对朝政冷嘲热讽?最终,苏东坡被贬到湖北黄州。

     这一天是寒食节,连绵的阴雨笼罩江岸,外面是冷飕飕的风、冷丝丝的雨,炉灶上是冷冰冰的食物,苏东坡裹在冷叽叽的被子里。“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他临江而居,春天的江水好像要涨到房间里来了,他那间破落的小屋就像渔船一样,漂流在苍茫烟水中。那些跟朋友们宴聚畅饮、欢歌达旦的场面,已经成为昨日旧梦,而眼前呢,是“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空空的厨房,破旧的炉灶,潮湿的芦苇,还有寡淡的菜蔬,你看整个生活的调子都是寒冷灰暗的。

     “那知是寒食,但见乌衔纸。”苏东坡说,如果不是看到乌鸦衔着坟墓上的纸钱,他根本就忘了今天是寒食节。被君王抛弃,被朝廷遗忘,不用上班了,那礼拜几、过什么节,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苏东坡怀揣报效国家的愿望,可是“君门深九重”,你都被下放了,上哪儿见皇帝去?他也希望在寒食节为祖先祭扫,可是“坟墓在万里”,祖坟在遥远的四川。你看看,尽忠不能 尽孝也不得。到了最后苏东坡只能哀叹“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他说,他很想学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找一个无路可走的地方放声地痛哭一场,可是他的心却如一片死灰,连哭的激情也没有了。03 晚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被贬黄州,是东坡人生中的第一次流放。从《黄州寒食诗帖》中,可以看到,苦难中的东坡跟我们每个人一样,会抑郁、会痛苦、会悲伤、会有那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绝望。但东坡的不同寻常之处,就在于他能够很快地从“死灰吹不起”的情绪中走出来,调适好心情,直面挫折打击。到了苏东坡晚年的时候,有人就问他,你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什么?你可以猜猜东坡是怎么回答的。

     他用了一句诗做总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你问我此生的成就,我给你三个地名:黄州、惠州、儋州。注意了,这是三个偏远荒蛮的地方,是他的流放之所。苏东坡一生的主要成就恰恰是在被贬的时光中完成的,像“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样脍炙人口的诗词、前后赤壁赋、《黄州寒食诗帖》,甚至还有家喻户晓的东坡肉,等等,举不胜举。

     活在这个世界上,人难免要经历一些痛苦。这些痛苦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毫无价值,只会徒增折磨。可是还有一种,却可以让你变得更加强大。东坡的了不起之处就在于,他修炼出了把“地狱”变成“天堂”的本领。

     东坡的才情、东坡的潇洒,我们也许无法模仿,但他如何在不自由的人生中,活出生命的大自在,这一点我们是可以学习的。

     人生在世难免遭遇曲折坎坷,但阅读会使我们懂得,古往今来许多的伟人名士,哪怕是天才如东坡、可爱如东坡,都承受着远胜于我们的不幸。既然他们都能够挺过来,并且创造出不凡的成就,我们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呢?

经历的人世沧桑,迫使苏东坡拿起笔去书写、去表达。他最优秀的作品大多是在贬谪的时期完成的,可见苦难中也可能藏着财富,只是看你能不能把它挖掘出来。但愿我们一生无论顺境、逆境,都能享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欢喜、那份自在,都能创造出不一样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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