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春间远劳迂途枉顾,问证惓倦。此情何可当也?已期二三同志,更处静地,扳留旬日,少效其鄙见,以求切之益,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笺惠,反复千余言,读之无任浣慰。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奖掖之盛心,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贤圣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深交笃爱,何以及是?知感知愧,且惧其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愧辞让为乎哉?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斯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②之心。岂世之谫谫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
【注释】 ①聂文蔚:聂豹,字文蔚,号双江,江西永丰人,王阳明的弟子。进士,官至兵部尚书。聂豹于嘉靖五年(1526)春因公赴闽,途径杭州,时王阳明在绍兴讲学,豹不顾别人劝阻,前往就教。 ②不见是而无闷:意为不被肯定有不烦闷。语出《周易·乾卦·文言》:“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
【翻译】 春天劳烦您绕远道来光临寒舍,不知疲倦地问辩求证。此情耿耿,我哪里敢当?我已经与两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约好了时间,再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逗留十来天,稍微探讨一下我的观点,以便在互相切磋的过程中能够获益,但是你正好公务缠身,势必不能来到。你离开之后,我心中郁郁,怅然似有所失。突然得到你的来信,前后数千字,读了之后我心中感到特别欣慰。信上你对我推许和赞赏太过了,大概也是你的鼓舞提携之情,当中的砥砺与规劝如此真切,想让我慢慢达到圣贤的境界。另外,你又让崇一转达你对我的殷切关怀。如果不深交厚爱,怎么会做到这样?我既感动又羞愧,生怕会承受不了你的厚爱。像这样,我岂敢不自加勉励,而仅仅是感激、羞愧、推辞呢?你说,“子思、孟子、周敦颐、程颢不会期望能够传名千载,与其被天下人都相信,倒不如让一个人真正地理解自己。圣道固然会自然存在,圣学也固然会自然存在,即天下人全都相信,也不会算多,而只有一个人理解,也不会算少”。这就是所谓的君子的“不见是而无闷”。但是世上琐碎浅薄的人又怎么会理解这个呢?在我看来,是将许多迫不得已存留在心里,并不是要去斤斤计较别人是否相信自己。
春间远劳迂途枉顾,问证惓倦。此情何可当也?已期二三同志,更处静地,扳留旬日,少效其鄙见,以求切之益,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笺惠,反复千余言,读之无任浣慰。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奖掖之盛心,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贤圣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深交笃爱,何以及是?知感知愧,且惧其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愧辞让为乎哉?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斯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岂世之谫谫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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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问:“‘在亲民’,朱子谓当作‘新民’,后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据。先生以为宜从旧本作‘亲民’,亦有所据否?” 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与‘在新民’之‘新’不同,此岂足为据?‘作’字却与‘亲’字相对,然非‘亲’字义。下面‘治国平天下’处,皆于‘新’字无发明。如云‘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之类,皆是‘亲’字意。‘亲民’犹《孟子》‘亲亲仁民’之谓,‘亲之’即‘仁之’也。‘百姓不亲’,舜使契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亲之也。《尧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亲九族’至‘平章’、‘协和’,便是‘亲民’,便是‘明明德于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亲民’。说‘亲民’便是兼教养意,说‘新民’便觉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