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常扳着指头算,上海的回音怎么还不来,他向老朋友们祝贺胜利的信已发出这许多天了。听说跟大后方一个样,上海和所有的沦陷区都先是兴奋了一阵子,跟着就泄气了;说得正确一点儿,在“兴奋”和“泄气”之前,都得加上个“更”字。受敌伪统治了那么些年,巴望自己的政府打回来,眼睛快要望穿了。如今回来了,堂而皇之说是凯旋,说是解民于倒悬。那批接收大员不就是各级军政官僚么?他们八年多来的所作所为,大后方谁都看在眼里;如今腆着个肚子走进沦陷区,哪能立地洗心革面,变成个人样呢?国民党挽回民心的最后一丝微弱机遇,也叫他们给掐断了。这个“无耻荒淫”的集团,还在顽固地表现它的存在,还要造成不知多少祸害。那另外半边呢?八月廿八,报纸刊出消息:“美国大使赫尔利飞延安,邀得毛泽东到渝,与蒋氏谈国共两党之团结问题。”我父亲在日记中记上了读后感:“此事最为国人所切系,团结问题不解决,则抗战方毕,内争必起,民不堪矣。据毛之复电,似其来渝颇有可能,若能从此和解,双方赴之以诚意,则共事和平建国,前途实多光明。余虽不与政治,然望治之心甚殷,极欲于未死之年,获睹民生康乐,庶业繁兴。”第二天报纸上刊出的头条新闻,果然是“毛泽东飞抵重庆”。
九月七日,重庆《东方杂志》《新中华》《宪政》《中学生》等八种杂志以实际行动抗议审查制度,自即日起不再送审;还准备发行联合增刊,刊名《民主与团结》。成都各报馆、通讯社、杂志社得到信息,于八日上午开会,商议共同表态,大家推我父亲当主席。我父亲也不推辞,他说:审查制度之必须取消已无可争辩,既然政府不取消,我们自动取消,最为干脆。而且当此时会,最为相宜。会上议定致书重庆的八种杂志,表示以行动为响应;还讨论了如何站在舆论界的立场上,发表宣言,提出要求,推我父亲起草。父亲花了半天工夫,把各位在会上的发言,归纳成一篇两千来字出版界要求自由之意见书,要点在于取消事前之登记特许,事后之检查和传递邮运中的扣留,并言政府协助言论界复员须求其公平;严惩降敌附逆之文人,保障文人之人身自由,文化事业不得垄断等等。成都各报社、通讯社、杂志社可自由签名,然后发表。过了十天,又开会决定组织一联谊会,学重庆的样,也出一联合增刊,刊名《言论自由》,由我父亲写了篇八百字的发刊辞。直到十月一日,官方才宣布废止新闻检查和图书杂志审查,机构同时裁撤。这是后话。回想《中学生》被扣的最后一篇,是张友渔先生写的《收复东北》,时间恰好在美国投下原子弹之前:那些审查老爷,看来并非都是白吃饭混事由的,在纪念“九一八”的例行文稿里,他们也能嗅出味道来。你说这检查制度该不该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