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宗后纪 天顺元年春正月壬午，昧爽，武清侯石亨，都督张輗、张軏，左都御史杨善，副都御史徐有贞，太监曹吉祥以兵迎帝于南宫，御奉天门，朝百官。徐有贞以原官兼翰林学士，入阁预机务。日中，御奉天殿即位。下兵部尚书于谦、大学士王文锦衣卫狱。太常寺卿许彬、大理寺卿薛瑄为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预机务。丙戌，诏赦天下，改景泰八年为天顺元年。论夺门迎复功，封石亨忠国公，张軏太平侯，张輗文安伯，杨善兴济伯，曹吉祥嗣子钦都督同知。丁亥，杀于谦、王文，籍其家。陈循、江渊、俞士悦谪戍，萧鎡、商辂除名。己丑，复论夺门功，封孙镗怀宁伯，董兴海宁伯，钦天监正汤序礼部右侍郎，官舍旂军晋级者凡三千余人。辛卯，罢巡抚提督官。壬辰，榜于谦党人示天下。甲午，杀昌平侯杨俊。二月乙未朔，废景泰帝为郕王。庚子，高谷致仕。汤序请除景泰年号，不许。癸卯，吏部侍郎李贤兼翰林学士，入阁预机务。杀都督范广。戊申，柳溥破广西蛮。癸丑，郕王薨。戊午，方瑛、石璞大破湖广苗。召璞还。壬戌，免南畿被灾秋粮。三月己巳，复立长子见深为皇太子，封皇子见潾为德王，见澍秀王，见泽崇王，见浚吉王。癸酉，封徐有贞武功伯。乙亥，大赉文武军民。庚辰，赐黎淳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石亨为征虏副将军，剿寇延绥。丁亥，振山东饥。 夏四月甲午朔，以灾异数见求直言。乙未，免浙江被灾税粮。丁酉，方瑛攻铜彭藕洞苗，悉平之。丁未，录囚。癸丑，罢团营。乙卯，孛来寇宁夏，参将种兴战死。五月辛未，安远侯柳溥备宣、大边。是月，以石亨言下御史杨瑄、张鹏狱。六月甲午，下右都御史耿九畴、副都御史罗绮锦衣卫狱。己亥，下徐有贞、锦衣卫狱。是日，大风雨雹，坏奉天门鸱吻，敕修省。庚子，徐有贞、李贤、罗绮、耿九畴谪外任，杨瑄、张鹏戍边。通政司参议兼侍讲吕原入阁预机务。壬寅，薛瑄致仕。癸卯，修撰岳正人阁预机务。甲辰，复李贤为吏部侍郎。乙巳，巡抚贵州副都御史蒋琳坐于谦党弃市。 秋七月乙丑，复下徐有贞于狱。丙寅，承天门灾。丁卯，躬祷于南郊。戊辰，敕修省。庚午，李贤复入阁。改许彬南京礼部侍郎。辛未，出岳正为钦州同知，寻下狱，谪戍。癸酉，大赦。癸未，放徐有贞于金齿。辛卯，大赉诸边军士。八月甲午，以彗星屡见，躬祷于上帝。九月甲子，太常少卿彭时兼翰林学士，入阁预机务。 冬十月丁酉，赐王振祭葬，立祠曰：“旌忠”。壬寅，徵江西处士吴与弼。丙辰，释建文帝幼子文圭及其家属，安置凤阳。十一月甲戌，广西总兵官朱瑛讨田州叛蛮。己丑，免山东被灾夏税。十二月壬辰，封曹钦昭武伯。辛丑，安远侯柳溥充总兵官，御孛来于甘、凉。 是年，琉球中山、安南、暹罗、占城、哈密、乌斯藏入贡。 二年春正月辛酉，兵部尚书陈汝言有罪下狱。乙丑，享太庙。甲戌，太祀天地于南郊。己卯，上皇太后尊号。二月戊申，开云南、福建、浙江银场。中官市云南珍宝。闰月己卯，瘗土木暴骸。 夏四月，复设巡抚官。五月壬寅，授处士吴与弼左谕德，辞不拜，寻送还乡。 秋七月癸卯，定远伯石彪为平夷将军，充总兵官，御寇宁夏。八月戊辰，孛来寇镇番。 冬十月甲子，猎南海子。壬午，武平伯陈友为征夷将军，充总兵官，剿寇宁夏。十一月甲寅，免山东秋粮。 是年，安南、乌斯藏、占城、哈密入贡。 三年春正月乙未，大祀天地于南郊。甲辰，定远伯石彪、彰武伯杨信败孛来于安边营，都督佥事周贤、都指挥李鉴战死。进彪为侯。二月丁卯，遣御史及中官采珠广东。 夏四月壬子，巡抚两广佥都御史叶盛破泷水瑶。己巳，南和侯方瑛克贵州茵。六月辛酉，复命巡抚官以八月集京师议事。 秋八月庚戌，石彪有罪，下锦衣卫狱。己未，禁文武大臣、给事中、御史、锦衣卫官往来交通，违者依铁榜例论罪。乙亥，免湖广被灾秋粮。 冬十月己未，幸南海子。庚午，石亨以罪罢。诸夺门冒功者许自首改正。是月，命法司会廷臣，每岁霜降录囚，后以为常。十一月癸巳，振湖广饥。 是年哈密、琉球中山、锡兰山、满剌加入贡。 四年春正月丁亥，太祀天地于南郊。癸卯，石亨有罪下狱，寻死。二月壬子，僮陷梧州。丁卯，石彪弃市。三月庚辰，赐王一夔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戊戌，免南畿被灾秋粮。 夏四月己酉，分遣内臣督浙江、云南、福建、四川银课。壬子，襄王瞻墡来朝。五月壬午，免畿内、浙江被灾秋粮。己亥，罢中官督苏、杭织造。六月癸亥，免湖广被灾税粮。 秋七月乙亥朔，日有食之。辛卯，自五月雨至是月，淮水决，没军民田庐，遣使振恤。八月甲子，孛来三道入寇，大同总兵官李文、宣府总兵官杨能御之。癸酉，孛来入雁门，掠忻、代、朔诸州。九月庚辰，孛来围大同右卫。庚寅，抚宁伯朱永，都督白玉、鲍政备宣府边。甲午，免江西被灾秋粮。 冬十月甲子，阅京营将领骑射于西苑。戊幸南海子。十一月丁酉，阅随操武臣骑射于西苑。闰月己未，幸郑村坝，阅甲仗军马。 是年，琉球中山、安南、占城、爪哇、哈密、乌斯藏入贡。 五年春正月庚戌，大祀天地于南郊。二月己卯，免山东被灾税粮。丙申，都督佥事颜彪为征夷将军，充总兵官，讨两广瑶贼。三月壬子，免苏、松、常、镇被灾税粮。甲寅，湖广、贵州总兵官李震会广西军剿瑶、僮，悉破之。 夏四月癸巳，兵部侍郎白圭督陕西诸边。讨孛来。五月丁未，免河南被灭秋粮。六月丙子，孛来寇河西，官军败绩。壬午，兵部尚书马昂总督军务，怀宁伯孙镗充总兵官，帅京营军御之。 秋七月庚子，总督京营太监曹吉祥及昭武伯曹钦反，左都御史寇深、恭顺侯吴瑾被杀，怀宁伯孙镗师兵讨平之。癸卯，磔吉祥于市，夷其族，其党汤序等悉伏诛。丁未，免南畿被灾税粮。庚戌，大赦，求直言。丁巳，河决开封，侍郎薛远往治之。戊午，都督冯宗充总兵官，御寇于河西，兵部侍郎白圭、副都御史王参赞军务。辛酉，孛来上书乞和。九月壬戌，京师地震有声。 冬十月壬申，以西边用兵，令河南、山西、陕西士民纳马者予冠带。十一月丁酉朔，日有食之。壬戌，幸南海子。 是年，安南、流球中山、哈密、亦力把里入贡。 六年春正月丁未，大祀天地于南郊。戊申，孛来遣使入贡。二月癸酉，谕孛来。三月癸丑，召冯宗等还。 夏四月壬申，免河南被灾秋粮。五月庚子，颜彪讨平两广诸瑶。己未，免陕西被灾秋粮。六月戊辰，淮王祁铨来朝。 秋七月，淮安海溢。九月乙未，皇太后崩。 冬十一月甲午，葬孝恭章皇后。 是年，琉球中山、哈密、乌斯藏、暹罗入贡。 七年春正月丙午，大祀天地于南郊。二月壬戌，詹事陈文为礼部侍郎兼翰林学士，入阁预机务。三月壬寅，旱，诏行宽恤之政，停各处银场。 夏四月壬午，逮宣、大巡按御史李蕃，荷校于长安门，寻死。丙戌，复遣中官督苏、杭织造。五月己丑朔，日有食之。甲寅，辽东巡按御史杨琎以擅挞军职逮治。六月丁卯，逮山西巡按御史韩祺，荷校于长安门，数日死。 秋七月庚戌，免陕西被灾税粮。闰月甲戌，上宣宗废后胡氏尊谥。戊寅，命湖广、贵州会师讨洪江叛苗。九月甲戌，敕广东总兵官欧信会广西兵讨瑶贼。 冬十月丁酉，振西安诸府饥。丁未，巡抚广西佥都御史吴桢节制两广诸军，诸瑶贼。十一月癸酉，贼陷梧州，致仕布政使宋钦死之。壬午，下右都御史李宾、副都御史林聪于锦衣卫狱。十二月辛卯，下刑部尚书陆瑜，侍郎周瑄、程信于锦衣卫狱，寻释之。 是年，琉球中山、哈密、安南、乌斯茂入贡。 八年春正月乙卯，帝不豫。己未，皇太子摄事于文华殿。己巳，大渐，遗诏罢宫妃殉葬。庚午，崩，年三十有八。二月乙未，上尊谥，庙号英宗，葬裕陵。 赞曰：英宗承仁、宣之业，海内富庶，朝野清晏。大臣如三杨、胡濙、张辅，皆累朝勋旧，受遗辅政，纲纪未弛。独以王振擅权开衅，遂至乘舆播迁。乃复辟而后，犹追念不巳，抑何其感溺之深也。前后在位二十四年，无甚稗政。至于上恭让后谥，释建庶人之系，罢宫妃殉葬，则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矣。
剥，不利有攸往。彖曰：剥，剝也。柔變剛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長也。順而止之觀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虛，天行也。 剥，柔乘剛也。君子之道僅存也。何所往哉，順其時止而止之，可以觀其象，而適其變也。夫道，無定體也。唯時行之，消而息之，盈而虛之，天之道也。君子之尚也。故當其道往，而不吝焉。應其時而不自得焉。 象曰：山附於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山髙也，地下也，下剥上則山附於地也。故君不可以制下，則厚順於下，因而安宅之，不敢遷也。 初六，剥牀以足蔑，貞凶。象曰：剥牀以足，以滅下也。 牀，人之所安也。剥之以足，滅下之道。潛而剥之，猶未見也。無陽自此始矣。凶之道也。 六二，剥牀以辨蔑，貞凶。象曰：剥牀以辨，未有與也。 剥以漸長，小人漸得位也。至剥其牀，剥道見而可辨也。無正而得位，誰與之哉，凶之道也。 六三，剥之无咎。象曰：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羣小剥上，已獨應之，無咎者也。猶應離羣失衆之趨也。 六四，剥牀以膚，凶。象曰：剥牀以膚，切近災也。 剥至上，體過牀以及膚，近於災也。凶，其危也。 六五，貫魚以宫人寵。无不利。象曰：以宫人寵，終无尤也。 剥上於五，為剥之主，能得其中。上承于陽，反止羣小，羣小由之貫魚。寵以宫人，不害外正，何不利焉。則終無尤矣。 上九，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小人，剥廬。象曰：君子得輿民所載也。 小人剥廬，終不可用也。極剥而保於上，大果有乎。拔不食者也。極消則息道，斯來矣。君子厚徳以藏垢也，故民所載矣。小人矜忌而偶怨也。故剥人之廬，終不可用也。復而不敵怨於剥者，君子也。
◎河渠五 ○淮河 泇河 卫河 漳河 沁河 滹沱河 桑乾河 胶莱河 淮河，出河南平氏胎簪山。经桐伯，其流始大。东至固始，入南畿颍州境，东合汝、颍诸水。经寿州北，肥水入焉。至怀远城东，涡水入焉。东经凤阳、临淮，濠水入焉。又经五河县南，而纳浍、沱、漴、潼诸水，势盛流疾。经泗州城南，稍东则汴水入焉。过龟山麓，益折而北，会洪泽、阜陵、泥墩、万家诸湖。东北至清河，南会於大河，即古泗口也，亦曰清口，是谓黄、淮交会之冲。淮之南岸，漕河流入焉，所谓清江浦口。又东经淮安北、安东南而达於海。 永乐七年，决寿州，泛中都。正统三年，溢清河。天顺四年，溢凤阳。皆随时修筑，无钜害也。正德十二年，复决漕堤，灌泗州。泗州，祖陵在焉，其地最下。初，淮自安东云梯关入海，无旁溢患。迨与黄会，黄水势盛，夺淮入海之路，淮不能与黄敌，往往避而东。陈瑄凿清江浦，因筑高家堰旧堤以障之。淮、扬恃以无恐，而凤泗间数为害。嘉靖十四年用总河都御史刘天和言，筑堤卫陵，而高堰方固，淮畅流出清口，凤、泗之患弭。隆庆四年，总河都御史翁大立复奏浚淮工竣，淮益无事。 至万历三年三月，高家堰决，高、宝、兴、盐为巨浸。而黄水蹑淮，且渐逼凤、泗。乃命建泗陵护城石堤二百馀丈，泗得石堤稍宁。於是，总漕侍郎吴桂芳言：“河决崔镇，清河路淤。黄强淮弱，南徙而灌山阳、高、宝，请急护湖堤。”帝令熟计其便。给事中汤聘尹议请导淮入江。会河从老黄河奔入海，淮得乘虚出清口。桂芳以闻，议遂寝。 六年，总河都御史潘季驯言：“高堰，淮、扬之门户，而黄、淮之关键也。欲导河以入海，必藉淮以刷沙。淮水南决，则浊流停滞，清口亦堙。河必决溢，上流水行平地，而邳、徐、凤、泗皆为巨浸。是淮病而黄病，黄病而漕亦病，相因之势也。”於是筑高堰堤，起武家墩，经大小涧、阜陵湖、周桥、翟坝，长八十里，使淮不得东。又以淮水北岸有王简、张福二口泄入黄河，水力分，清口易淤浅，且黄水多由此倒灌入淮，乃筑堤捍之。使淮无所出，黄无所入，全淮毕趋清口，会大河入海。然淮水虽出清口，亦西淫凤、泗。 八年，雨涝，淮薄泗城，且至祖陵墀中。御史陈用宾以闻。给事中王道成因言：“黄河未涨，淮、泗间霖雨偶集，而清口已不容泄。宜令河臣疏导堵塞之。”季驯言：“黄、淮合流东注，甚迅驶。泗州冈阜盘旋，雨潦不及宣泄，因此涨溢。欲疏凿，则下流已深，无可疏；欲堵塞，则上流不可逆堵。”乃令季驯相度，卒听之而已。十六年，季驯复为总河，加泗州护堤数千丈，皆用石。 十九年九月，淮水溢泗州，高於城壕，因塞水关以防内灌。於是，城中积水不泄，居民十九淹没，侵及祖陵。疏泄之议不一，季驯谓当听其自消。会呕血乞归，言者因请允其去。而帝遣给事中张贞观往勘，会总河尚书舒应龙等详议以上，计未有所定。连数岁，淮东决高良涧，西灌泗陵。帝怒，夺应龙官，遣给事中张企程往勘。议者多请拆高堰，总河尚书杨一魁与企程不从，而力请分黄导淮。乃建武家墩经河闸，泄淮水由永济河达泾河，下射阳湖入海。又建高良涧及周桥减水石闸，以泄淮水，一由岔河入泾河，一由草子湖、宝应湖下子婴沟，俱下广洋湖入海。又挑高邮茆塘港，通邵伯湖，开金家湾，下芒稻河入江，以疏淮涨，而淮水以平。其后三闸渐塞。 崇祯间，黄、淮涨溢，议者复请开高堰。淮、扬在朝者公疏力争，议遂寝。然是时建义诸口数决，下灌兴、盐，淮患日棘矣。 泇河，二源。一出费县南山谷中，循沂州西南流，一出峄县君山，东南与费泇合，谓之东、西二泇河。南会彭河水，从马家桥东，过微山、赤山、吕孟等湖，逾葛墟岭，而南经侯家湾、良城，至泇口镇，合蛤鳗、连汪诸湖。东会沂水，从周湖、柳湖，接邳州东直河。东南达宿迁之黄墩湖、骆马湖，从董、陈二沟入黄河。引泗合沂济运道，以避黄河之险，其议始於翁大立，继之者傅希挚，而成於李化龙、曹时聘。 隆庆四年九月，河决邳州，自睢宁至宿迁淤百八十里。总河侍郎翁大立请开泇河以避黄水，未决而罢。明年四月，河复决邳州，命给事中雒遵勘验。工部尚书朱衡请以开泇口河之说下诸臣熟计。帝即命遵会勘。遵言：“泇口河取道虽捷，施工实难。葛墟岭高出河底六丈馀，开凿仅至二丈，硼石中水泉涌出。侯家湾、良城虽有河形，水中多伏石，难凿，纵凿之，湍激不可漕。且蛤鳗、周柳诸湖，筑堤水中，功费无算。微山、赤山、吕孟等湖虽可筑堤，然须凿葛墟岭以泄正派，开地浜沟以散馀波，乃可施工。”请罢其议。诏尚书朱衡会总河都御史万恭等覆勘。衡奏有三难，大略如遵指。且言漕河已通，徐、邳间堤高水深，不烦别建置。乃罢。 万历三年，总河都御史傅希挚言：“泇河之议尝建而中止，谓有三难。而臣遣锥手、步弓、水平、画匠，於三难处核勘。起自上泉河口，开向东南，则起处低洼，下流趋高之难可避也。南经性义村东，则葛墟岭高坚之难可避也。从陡沟河经郭村西之平坦，则良城侯家湾之伏石可避也。至泇口上下，河渠深浅不一，湖塘联络相因，间有砂礓，无碍挑挖。大较上起泉河口，水所从入也，下至大河口，水所从出也。自西北至东南，长五百三十里，比之黄河近八十里，河渠、河塘十居八九，源头活水，脉络贯通，此天子所以资漕也。诚能捐十年治河之费，以成泇河，则黄河无虑壅决，茶城无虑填淤，二洪无虑艰险，运艘无虑漂损，洋山之支河可无开，境山之闸座可无建，徐、吕之洪夫可尽省，马家桥之堤工可中辍。今日不赀之费，他日所省抵有馀者也。臣以为开泇河便。”乃命都给事中侯于赵往会希挚及巡漕御史刘光国，确议以闻。于赵勘上泇河事宜：“自泉河口至大河口五百三十里内，自直河至清河三百馀里，无赖於泇，事在可已。惟徐、吕至直河上下二百馀里，河冲萧、砀则涸二洪，冲睢宁则淤邳河，宜开以避其害，约费百五十馀万金。特良城伏石长五百五十丈，开凿之力难以逆料。性义岭及南禹陵俱限隔河流，二处既开，则丰、沛河决，必至灌入。宜先凿良城石，预修丰、沛堤防，可徐议兴功也。”部覆如其言，而谓开泇非数年不成，当以治河为急。帝不阅，责于赵阻扰，然议亦遂寝。 二十年，总河尚书舒应龙开韩庄以泄湖水，泇河之路始通。至二十五年，黄河决黄堌口南徙，徐、吕而下几断流。方议开李吉口、小浮桥及镇口以下，建闸引水以通漕，而论者谓非永久之计。於是工科给事中杨应文、吏科给事中杨廷兰皆谓当开泇河，工部覆议允行。帝命河漕官勘报，不果。二十八年，御史佴祺复请开泇河。工部覆奏云：“用黄河为漕，利与害参用；泇河为漕，有利无害。但泇河之外，由微山、吕孟、周柳诸湖，伏秋水发虞风波，冬春水涸虞浅阻，须上下别凿漕渠，建闸节水。”从之。总河尚书刘东星董其事，以地多沙石，工艰未就。工科给事中张问达以为言。御史张养志复陈开泇河之说有四： 一曰开黄泥湾以通入泇之径。邳州沂河口，入泇河门户也。进口六七里，有湖名连二汪，其水浅而阔，下多淤泥。欲挑浚则无岸可修，欲为坝埽则无基可筑。湖外有黄泥湾，离湖不远，地颇低。自沂口至湖北崖约二十馀里，於此开一河以接泇口，引湖水灌之，运舟可直达泇口矣。 一曰凿万家庄以接泇口之源。万家庄，泇口迤北地也。与台家庄、侯家湾、良城诸处，皆山冈高阜，多砂礓石块，极难为工。东星力凿成河。但河身尚浅，水止二三尺，宜更凿四五尺，俾韩庄之水下接泇口，则运舟无论大小，皆沛然可达矣。 一曰浚支河以避微口之险。微山湖在韩庄西，上下三十馀里，水深丈馀。必探深浅，立标为向导，风正帆悬，顷刻可过，突遇狂飚，未免败没。今已傍湖开支河四十五里，上通西柳庄，下接韩庄，牵挽有路。当再疏浚，庶无漂溺之患。 其一则以万庄一带势高，北水南下，至此必速。请即其地建闸数座，以时蓄泄。诏速勘行。而东星病卒。御史高举献河漕三策，复及泇河。工部尚书杨一魁覆言：“泇河经良城、彭河、葛墟岭，石礓难凿，故口仅丈六尺，浅亦如之，当大加疏凿。其韩庄渠上接微山、吕孟，宜多方疏导，俾无淤浅。顺流入马家桥、夏镇，以为运道接济之资。”帝以泇河既有成绩，命河臣更挑浚。 三十年，工部尚书姚继可言泇河之役宜罢，乃止不治。未几，总河侍郎李化龙复议开泇河，属之直河，以避河险。工科给事中侯庆远力主其说，而以估费太少，责期太远，请专任而责成之。三十二年正月，工部覆化龙疏，言：“开泇有六善，其不疑有二。泇河开而运不借河，河水有无听之，善一。以二百主十里之泇河，避三百三十里之黄河，善二。运不借河，则我为政得以熟察机宜而治之，善三。估费二十万金，开河二百六十里，视朱衡新河事半功倍，善四。开河必行召募，春荒役兴，麦熟人散，富民不扰，穷民得以养，善五。粮船过洪，必约春尽，实畏河涨，运入泇河，朝暮无妨，善六。为陵捍患，为民御灾，无疑者一。徐州向苦洪水，泇河既开，则徐民之为鱼者亦少，无疑者二。”帝深善之，令速鸠工为久远之计。八月，化龙报分水河成，粮艘由泇者三之二。会化龙丁艰去，总河侍郎曹时聘代，上言颂化龙功。然是时，导河、浚泇，两工并兴，役未能竟。而黄河数溢，坏漕渠。给事中宋一韩遂诋化龙开泇之误，化龙愤，上章自辩。时聘亦力言泇可赖，因画善后六事以闻。部覆皆从其议。且言：“泇开於梗漕之日，固不可因泇而废黄；漕利於泇成之后，亦不可因黄而废泇。两利俱存，庶几缓急可赖。”因请筑郗山堤，削顿庄嘴，平大泛口湍溜，浚猫儿窝等处之浅，建钜梁吴冲闸，增三市徐塘坝，以终泇河未就之功。诏如议。越数年，泇工未竟，督漕者复舍泇由黄。舟有覆者，迁徙黄、泇间，运期久逾限。 三十八年，御史苏惟霖疏陈黄、泇利害，请专力於泇，略言：“黄河自清河经桃源，北达直河口，长二百四十里。此在泇下流，水平身广，运舟日行仅十里。然无他道，故必用之。自直河口而上，历邳、徐达镇口，长二百八十馀里，是谓黄河。又百二十里，方抵夏镇。其东自猫窝、泇沟达夏镇，止二百六十馀里，是谓泇河。东西相对，舍此则彼。黄河三四月间浅与泇同。五月初，其流汹涌，自天而下，一步难行。由其水挟沙而来，河口日高。至七月初，则浅涸十倍。统而计之，无一时可由者。溺人损舟，其害甚剧。泇河计日可达，终鲜风波，但得实心任事之臣，不三五年缺略悉补，数百年之利也。”工科给事中何士晋亦言：“运道最险无如黄河。先年水出昭阳湖，夏镇以南运道冲阻，开泇之议始决。避浅涩急溜二洪之险，聚诸泉水，以时启闭，通行无滞者六年。乃今忽欲舍泇由黄，致仓皇损坏粮艘。或改由大浮桥，河道淤塞，复还由泇。以故运抵湾迟，汲汲有守冻之虑，由黄之害略可见矣。顾泇工未竟，阔狭深浅不齐。宜拓广浚深，与会通河相等。重运空回，往来不相碍，回旋不相避，水常充盛，舟无留行。岁捐水衡数万金，督以廉能之吏，三年可竣工。然后循骆马湖北岸，东达宿迁，大兴畚锸，尽避黄河之险，则泇河之事讫矣。或谓泉脉细微，太阔太深，水不能有。不知泇源远自蒙、沂，近挟徐塘、许池、文武诸泉河，大率视济宁泉河略相等。吕公堂口既塞，则山东诸水总合全收，加以闸坝堤防，何忧不足？或谓直抵宿迁，此功迂而难竟，是在任用得人，综理有法耳。”疏入，不报。 明年，部覆总河都御史刘士忠《泇黄便宜疏》，言：“泇渠春夏间，沂、武、京河山水冲发，沙淤溃决，岁终当如南旺例修治。顾别无置水之地，势不得不塞泇河坝，令水复归黄流。故每年三月初，则开泇河坝，令粮艘及官民船由直河进。至九月内，则开召公坝，入黄河，以便空回及官民船往来。至次年二月中塞之。半年由泇，半年由黄，此两利之道也。因请增驿设官。又覆惟霖疏，言：“直隶猫窝浅，为沂下流，河广沙淤，不可以闸，最为泇患。宜西开一月河，以通沂口。凡水挟沙来，沙性直走，有月河以分之，则聚於洄伏之处，捞刷较易，而泇患少减矣。”俱报可，其后，无河遂为永利，但需补葺而已。然泇势狭窄，冬春粮艘回空仍由黄河焉。 四十八年，巡漕御史毛一鹭言：“无河属夏镇者有闸九座，属中河者止藉草坝。分司官议於直口等处建闸，请举行之。”诏从其议。崇祯四年，总漕尚书杨一鹏浚泇河。九年，总河侍郎周鼎奏重浚泇河成。久之，鼎坐决河防远戍。给事中沈胤培讼其修泇利运之功，得减论。 卫河，源出河南辉县苏门山百门泉。经新乡、汲县而东，至畿南浚县境，淇水入焉，谓之白沟，亦曰宿胥渎。宋、元时名曰御河。由内黄东出，至山东馆陶西，漳水合焉。东北至临清，与会通河合。北历德、沧诸州，至青县南，合滹沱河。北达天津，会白河入海。所谓卫漕也。其河流浊势盛，运道得之，始无浅涩虞。然自德州下渐与海近，卑窄易冲溃。 初，永乐元年，沈阳军士唐顺言：“卫河抵直沽入海，南距黄河陆路才五十里。若开卫河，而距黄河百步置仓廒，受南运粮饷，至卫河交运，公私两便。”乃命廷臣议，未行。其冬，命都督佥事陈俊运淮安、仪真仓粮百五十万馀石赴阳武，由卫河转输北京。五年，自临清抵渡口驿决堤七处，发卒塞之。后宋礼开会通河，卫河与之合。时方数决堤岸，遂命礼并治之。礼言：“卫辉至直沽，河岸多低薄，若不究源析流，但务堤筑，恐复溃决，劳费益甚。会通河抵魏家湾，与土河连，其处可穿二小渠以泄於土河。虽遇水涨，下流卫河，自无横溢患。德州城西北亦可穿一小渠。盖自卫河岸东北至旧黄河十有二里，而中间五里故有沟渠，宜开道七里，泄水入旧黄河，至海丰大沽河入海。”诏从之。 英宗初，永平县丞李祐请闭漳河以防患，疏卫河以通舟。从之。正统四年筑青县卫河堤岸。十三年从御史林廷举请，引漳入卫。十四年，黄河决临清四闸，御史钱清请浚其南撞圈湾河以达卫。从之。 景泰四年，运艘阻张秋之决。河南参议丰庆请自卫辉、胙城洎於沙门，陆挽三十里入卫，舟运抵京师。命漕运都督徐恭覆报，如其策。山东佥事江良材尝言：“通河于卫有三便。古黄河自孟津至怀庆东北入海。今卫河自汲县至临清、天津入海，则犹古黄河道也，便一。三代前，黄河东北入海，宇宙全气所钟。河南徙，气遂迁转。今於河阴、原武、怀、孟间导河入卫，以达天津，不独徐、沛患息，而京师形胜百倍，便二。元漕舟至封丘，陆运抵淇门入卫。今导河注卫，冬春水平，漕舟至河阴，顺流达卫。夏秋水迅，仍从徐、沛达临清，以北抵京师。且修其沟洫，择良有司任之，可以备旱涝，捍戎马，益起直隶、河南富强之势，便三。”詹事霍韬大然其画，具奏以闻。不行。 万历十六年，总督河漕杨一魁议引沁水入卫，命给事中常居敬勘酌可否。居敬言：“卫小沁大，卫清沁浊，恐利少害多。”乃止。泰昌元年十二月，总河侍郎王佐言：“卫河流塞，惟挽漳、引沁、辟丹三策。挽漳难，而引沁多患。丹水则虽势与沁同，而丹口既辟，自修武而下皆成安流，建闸筑堰，可垂永利。制可，亦未能行也。 崇祯十三年，总河侍郎张国维言：“卫河合漳、沁、淇、洹诸水，北流抵临清，会闸河以济运。自漳河他徙，卫流遂弱，挽漳引沁之议，建而未行。宜导辉县泉源，且酌引漳、沁，辟丹水，疏通滏、洹、淇三水之利害得失，命河南抚、按勘议以闻。”不果行。 漳河，出山西长子曰浊漳，乐平曰清漳，俱东经河南临漳县，由畿南真定、河间趋天津入海。其分流至山东馆陶西南五十里，与卫河合。洪武十七年，河决临漳，敕守臣防护。复谕工部，凡堤塘堰坝可御水患者，皆预修治。有司以黄、沁、漳、卫、沙五河所决堤岸丈尺，具图计工以闻。诏以军民兼筑之。永乐七年，决固安县贺家口。九年，决西南张固村河口，与滏阳河合流，下田不可耕。临漳主簿赵永中乞令灾户於漳河旁垦高阜荒地。从之。是年筑沁州及大名等府决堤。十三年，漳、滏并溢，漂没磁州田稼。二十二年，溢广宗。洪熙元年，漳、滏并溢，决临漳三冢村等堤岸二十四处，发军民修筑。宣德八年复筑三冢村堤口。 正统元年，漳、滏并溢，坏临漳杜村西南堤。三年，漳决广平、顺德。四年，又决彰德。皆命修筑。十三年，御史林廷举言：“漳河自沁州发源，七十馀沟会而为一，至肥乡，堤岩逼隘，水势激湍，故为民患。元时分支流入卫河，以杀其势。永乐间堙塞，旧迹尚存，去广平大留村十八里。宜发丁夫凿通，置闸，遏水转入之，而疏广肥乡水道。则漳河水减，免居民患，而卫河水增，便漕。”从之。漳水遂通於卫。 正德元年浚滏阳河。河旧在任县新店村东北，源出磁州。经永年、曲周、平乡，至穆家口，会百泉等河北流。永乐间，漳河决而与合，二水每并为患。至景泰间，又合漳，冲曲周诸县，沿河之地皆筑堤备之。成化间，旧河淤，冲新店西南为新河，合沙、洺等河入穆家口，亦筑堤备之。英宗时，漳已通卫。弘治初，益徙入御河，遂弃滏堤不理。其后，漳水复入新河，两岸地皆没。任县民高旸等以为言，下巡抚官勘奏，言：“穆家口乃众河之委，当从此先，而并浚新旧河，令分流。漳、滏缺堤，以渐而筑。”从之。自此漳、滏汇流，而入卫之道渐堙矣。 万历二十八年，给事中王德完言：“漳河决小屯，东经魏县、元城，抵馆陶入卫，为一变，其害小。决高家口，析二流於临漳之南北，俱至成安东吕彪河合流，经广平、肥乡、永年，至曲周入滏水，同流至青县口方入漕河，为再变，其害大。滏水不胜漳，而今纳漳，则狭小不能束巨浪，病溢而患在民。卫水昔仰漳，而今舍漳，则细缓不能卷沙泥，病涸而患在运。塞高家河口，导入小屯河，费少利多，为上策。仍回龙镇至小滩入卫，费钜害少，为中策。筑吕彪河口，固堤漳水，运道不资利，地方不罹害，为下策。”命河漕督臣集议行之。直隶巡按佴祺亦请引漳河。并下督臣，急引漳会卫，以图永济。不果行。 沁河，出山西沁源县绵山东谷。穿太行山，东南流三十里入河南境。饶河内县东北，又东南至武陟县，与黄河会而东注，达徐州以济漕。其支流自武陟红荆口，经卫辉入卫河。元郭守敬言：“沁馀水引至武陟，北流合御河灌田。”此沁入卫之故迹也。 明初，黄河自荥泽趋陈、颍，径入於淮，不与沁合。乃凿渠引之，令河仍入沁。久之，沁水尽入黄河，而入卫之故道堙矣。武陟者，沁、黄交会处也。永乐间，再决再筑。宣德九年，沁水决马曲湾，经获嘉至新乡，水深成河，城北又汇为泽。筑堤以防，犹不能遏。新乡知县许宣请坚筑决口，俾由故道。遣官相度，从之。沁水稍定，而其支流复入於卫。正统三、四年间，武陟沁堤复再决再筑。十三年，黄河决荥泽，背沁而去。乃从武陟东宝家湾开渠三十里，引河入沁，以达淮。自后，沁、河益大合，而沁之入卫者渐淤。 景泰三年，佥事刘清言：“自沁决马曲湾入卫，沁、黄、卫三水相通，转输颇利。今决口已塞，卫河胶浅。运舟悉从黄河，尝遇险阻。宜遣官浚沁资卫，军民运船视远近之便而转输之。”诏下巡抚集议。 明年，清复言：“东南漕舟，水浅弗能进。请自荥泽入沁河，浚冈头百二十里以通卫河。且张秋之决，由沁合黄，势遂奔急。若引沁入卫，则张秋无患。”行人王晏亦言：“开冈头置闸，分沁水，使南入黄，北达卫。遇涨则闭闸，漕可永无患。”并下督漕都御史王竑等核实以闻。明年，给事中何升言：“沁河有漏港已成河。临清屯聚胶浅之舟，宜使从此入黄，度二旬可达淮。”诏竑及都御史徐有贞阅之。既而罢引沁河议。初，王晏请漕沁，有司多言弗利。晏固争。吏部尚书王直请遣官行河，命侍郎赵荣同晏往。荣亦言不利，议乃寝。天顺八年，都察院都事金景辉复请浚陈桥集古河，分引沁水，北通长垣、曹州、钜野，以达漕河。诏按实以闻，未能行也。 弘治二年夏，黄河决埽头五处，入沁河。其冬，又决祥符翟家口，合沁河，出丁家道口。十一年，员外郎谢缉以黄河南决，恐牵沁水南流，徐、吕二洪必涸。请遏黄河，堤沁水，使俱入徐州。方下所司勘议，明年漕运总兵官郭鋐上副使张鼐《引沁河议》，请於武陟木栾店凿渠抵荆隆口，分沁水入贾鲁河，由丁家道口以下徐、淮。倘河或南徙，即引沁水入渠，以济二洪之运。帝即令鼐理之。而曹县知县邹鲁又驳鼐议，谓引沁必塞沁入河之口，沁水无归，必漫田庐。若俟下流既通而始塞之，水势捣虚，千里不折，其患更大，甚於黄陵。且起木栾店至飞云桥，地以千里计，用夫百万，积功十年，未能必其成也。兖州知府龚弘主其说，因上言：“鼐见河势南行，故建此议。但今秋水逆流东北，亟宜浚筑。”乃从河臣抚臣议，修丁家口上下堤岸，而鼐议卒罢。 至万历十五年，沁水决武陟东岸莲花池、金屹〈山当〉，新乡、获嘉尽淹没。廷议筑堤障之。都御史杨一魁言：“黄河从沁入卫，此故道也。自河徙，而沁与俱南，卫水每涸。宜引沁入卫，不使助河为虐。”部覆言：“沁入黄，卫入漕，其来已久。顷沁水决木栾莲花口而东，一魁因建此议。而科臣常居敬往勘，言：‘卫辉府治卑於河，恐有冲激。且沁水多沙，入漕反为患，不如坚筑决口，广辟河身’。”乃罢其议。 三十三年，茶陵知州范守己复言：“嘉靖六年，河决丰、沛。胡世宁言：‘沁水自红荆口分流入卫，近年始塞。宜择武陟、阳武地开一河，北达卫水，以备徐、沛之塞。’会盛应期主开新渠，议遂不行。近者十年前，河沙淤塞沁口，沁水不得入河，自木栾店东决岸，奔流入卫，则世宁红荆口之说信矣。彼时守土诸臣塞其决口，筑以坚堤，仍导沁水入河。而堤外河形直抵卫浒，至今存也。请建石闸於堤，分引一支，由所决河道东流入卫。漕舟自邳溯河而上，因沁入卫，东达临清，则会通河可废。”帝命总河及抚、按勘议，不行。 滹沱河，出山西繁峙泰戏山。循太行，掠晋、冀，逶迤而东，至武邑合漳。东北至青县岔河口入卫，下直沽。或云九河中所称徒骇是也。 明初，故道由藁城、晋州抵宁晋入卫，其后迁徙不一。河身不甚深，而水势洪大。左右旁近地大率平漫，夏秋雨潦，挟众流而溃，往往成巨浸。水落，则因其浅淤以为功。修堤浚流，随时补救，不能大治也。洪武间一浚。建文、永乐间，修武强、真定决岸者三。至洪熙元年夏，霪雨，河水大涨，晋、定、深三州，藁城、无极、饶阳、新乐、宁晋五县，低田尽没，而滹沱遂久淤矣。宣德六年，山水复暴泛，冲坏堤岸，发军民浚之。正统元年溢献县，决大郭鼋窝口堤。四年溢饶阳，决丑女堤及献县郭家口堤，淹深州田百馀里，皆命有司修筑。十一年复疏晋州故道。 成化七年，巡抚都御史杨璇言：“霸州、固安、东安、大城、香河、宝坻、新安、任丘、河间、肃宁、饶阳诸州县屡被水患，由地势平衍，水易潴积。而唐、滹沱、白沟三河上源堤岸率皆低薄，遇雨辄溃。官吏东西决放，以邻为壑。宜求故迹，随宜浚之。”帝即命璇董其事，水患稍宁。至十八年，卫、漳、滹沱并溢，溃漕河岸，自清平抵天津决口八十六。因循者久之。 弘治二年修真定县白马口及近城堤三千九百馀丈。五年又筑护城堤二道。后复比年大水，真定城内外俱浸。改挑新河，水患始息。 嘉靖元年筑束鹿城西决口，修晋州紫城口堤。未几，复连岁被水。十年冬，巡按御史傅汉臣言：“滹沱流经大名，故所筑二堤冲败，宜修复如旧。”乃命抚、按官会议。其明年，敕太仆卿何栋往治之，栋言：“河发浑源州，会诸山之水，东趋真定，由晋州紫城口之南入宁晋泊，会卫河入海，此故道也。晋州西高南下，因冲紫城东溢，而束鹿、深州诸处遂为巨浸。今宜起藁城张村至晋州故堤，筑十八里，高三丈，广十之，植椿榆诸树。乃浚河身三十馀里，导之南行，使归故道，则顺天、真、保诸郡水患俱平矣。”又用郎中徐元祉言，於真定浚滹沱河以保城池，又导束鹿、武强、河间、献县诸水，循滹沱以出。皆从之。自后数十年，水颇戢，无大害。 万历九年，给事中顾问言：“臣令任丘，见滹沱水涨，漂没民田不可胜纪。请自饶阳、河间以下水占之地，悉捐为河，而募夫深浚河身，坚筑堤岸，以图永久。”命下抚、按官勘议。增筑雄县横堤八里，任丘东堤二十里。 桑乾河，卢沟上源也。发源太原之天池，伏流至朔州马邑雷山之阳，有金龙池者浑泉溢出，是为桑乾。东下大同古定桥，抵宣府保安州，雁门、应州、云中诸水皆会。穿西山，入宛平界。东南至看舟口，分为二。其一东由通州高丽庄入白河。其一南流霸州，合易水，南至天津丁字沣入漕河，曰卢沟河，亦曰浑河。河初过怀来，束两山间，不得肆。至都城西四十里石景山之东，地平土疏，冲激震荡，迁徙弗常。《元史》名卢沟曰小黄河，以其流浊也。上流在西山后者，盈涸无定，不为害。 嘉靖三十三年，御史宋仪望尝请疏凿，以漕宣、大粮。三十九年，都御史李文进以大同缺边储，亦请“开桑乾河以通运道。自古定桥至卢沟桥务里村水运五节，七百馀里，陆运二节，八十八里。春秋二运，可得米二万五千馀石。且造浅船由卢沟达天津，而建仓务里村、青白口八处，以备拨运。”皆不能行。下流在西山前者，泛溢害稼，畿封病之，堤防急焉。 洪武十六年浚桑乾河，自固安至高家庄八十里，霸州西支河二十里，南支河三十五里。永乐七年，决固安贺家口。十年，坏卢沟桥及堤岸，没官田民庐，溺死人畜。洪熙元年，决东狼窝口。宣德三年，溃卢沟堤。皆发卒治之。六年，顺天府尹李庸言：“永乐中，运河决新城，高从周口遂致淤塞。霸州桑圆里上下，每年水涨无所泄，漫涌倒流，北灌海子凹、牛栏佃，请亟修筑。”从之。七年，侍郎王佐言：“通州至河西务河道浅狭，张家湾西旧有浑河，请疏浚。”帝以役重止之。九年，决东狼窝口，命都督郑铭往筑。正统元年复命侍郎李庸修筑，并及卢沟桥小屯厂溃岸，明年工竣。越三年，白沟、运河二水俱溢，决保定县安州堤五十馀处。复命庸治之，筑龙王庙南石堤。七年筑浑河口。八年筑固安决口。 成化七年，霸州知州蒋恺言：“城北草桥界河，上接浑河，下至小直沽注於海。永乐间，浑河改流，西南经固安、新城、雄县抵州，屡决为害。近决孙家口，东流入河，又东抵三角淀。小直沽乃其故道，请因其自然之势，修筑堤岸。”诏顺天府官相度行之。十九年命侍郎杜谦督理卢沟河堤岸。弘治二年，决杨木厂堤，命新宁伯谭祐、侍郎陈政、内官李兴等督官军二万人筑之。正德元年筑狼窝决口。久之，下流支渠尽淤。 嘉靖十年从郎中陆时雍言，发卒浚导。三十四年修柳林至草桥大河。四十一年命尚书雷礼修卢沟河岸。礼言：“卢沟东南有大河，从丽庄园入直沽下海，沙淀十馀里。稍东岔河，从固安抵直沽，势高。今当先浚大河，令水归故道，然后筑长堤以固之。决口地下水急，人力难骤施。西岸故堤绵亘八百丈，遗址可按，宜并筑。”诏从其请。明年旋工，东西岸石堤凡九百六十丈。 万历十五年九月，神宗幸石景山，临观浑河。召辅臣申时行至幄次，谕曰：“朕每闻黄河冲决，为患不常，欲观浑河以知水势。今见河流汹涌如此，知黄河经理倍难。宜饬所司加慎，勿以劳民伤财为故事。至选用务得人，吏、工二部宜明喻朕意。” 胶莱河，在山东平度州东南，胶州东北。源出高密县，分南北流。南流自胶州麻湾口入海，北流经平度州至掖县海仓口入海。议海运者所必讲也。元至元十七年，莱人姚演献议开新河，凿地三百馀里，起胶西县东陈村海口，西北达胶河，出海仓口，谓之胶莱新河。寻以劳费难成而罢。 明正统六年，昌邑民王坦上言：“漕河水浅，军卒穷年不休。往者江南常海运，自太仓抵胶州。州有河故道接掖县，宜浚通之。由掖浮海抵直沽，可避东北海险数千里，较漕河为近。部覆寝其议。 嘉靖十一年，御史方远宜等复议开新河。以马家墩数里皆石冈，议复寝。十七年，山东巡抚胡缵宗言：“元时新河石座旧迹犹在，惟马壕未通。已募夫凿治，请复浚淤道三十馀里。”命从其议。 至十九年，副使王献言：“劳山之西有薛岛、陈岛，石砑林立，横伏海中，最险。元人避之，故放洋走成山正东，逾登抵莱，然后出直沽。考胶莱地图，薛岛西有山曰小竺，两峰夹峙。中有石冈曰马壕，其麓南北皆接海崖，而北即麻湾，又稍北即新河，又西北即莱州海仓。由麻湾抵海仓才三百三十里，由淮安逾马壕抵直沽，才一千五百里，可免铙海之险。元人尝凿此道，遇石而止。今凿马壕以趋麻湾，浚新河以出海仓，诚便。”献乃於旧所凿地迤西七丈许凿之。其初土石相半，下则皆石，又下石顽如铁。焚以烈火，用水沃之，石烂化为烬。海波流汇，麻湾以通，长十有四里，广六丈有奇，深半之。由是江、淮之舟达於胶莱。逾年，复浚新河，水泉旁溢，其势深阔，设九闸，置浮梁，建官署以守。而中间分水岭难通者三十馀里。时总河王以旂议复海运，请先开平度新河。帝谓妄议生扰，而献亦适迁去，於是工未变而罢。 三十一年，给事中李用敬言：“胶莱新河在海运旧道西，王献凿马家壕，导张鲁、白、现诸河水益之。今淮舟直抵麻湾，即新河南口也，从海仓直抵天津，即新河北口也。南北三百馀里，潮水深入。中有九穴湖、大沽河，皆可引济。其当疏浚者百馀里耳，宜急开通。”给事中贺泾、御史何廷钰亦以为请。诏廷钰会山东抚、按官行视。既而以估费浩繁，报罢。 隆庆五年，给事中李贵和复请开浚，诏遣给事中胡槚会山东抚、按官议。槚言：“献所凿渠，流沙善崩，所引白河细流不足灌注。他若现河、小胶河、张鲁河、九穴、都泊皆潢污不深广。胶河虽有微源，地势东下，不能北引。诸水皆不足资。上源则水泉枯涸，无可仰给；下流则浮沙易溃，不能持久。扰费无益。”巡抚梁梦龙亦言：“献误执元人废渠为海运故道，不知渠身太长，春夏泉涸无所引注，秋冬暴涨无可蓄泄。南北海沙易塞，舟行滞而不通。”乃复报罢。 万历三年，南京工部尚书刘应节、侍郎徐栻复议海运，言：“难海运者以放洋之险，覆溺之患。今欲去此二患，惟自胶州以北，杨家圈以南，浚地百里，无高山长坂之隔，杨家圈北悉通海潮矣。综而计之，开创者什五，通浚者什三，量浚者什二。以锥探之，上下皆无石，可开无疑。”乃命〈木式〉任其事。应节议主通海。而栻往相度，则胶州旁地高峻，不能通潮。惟引泉源可成河，然其道二百五十馀里，凿山引水，筑堤建闸，估费百万。诏切责栻，谓其以难词沮成事。会给事中光懋疏论之，且请令应节往勘。应节至，谓南北海口水俱深阔，舟可乘潮，条悉其便以闻。 山东巡抚李世达上言：“南海麻湾以北，应节谓沙积难除，徙古路沟十三里以避之。又虑南接鸭绿港，东连龙家屯，沙积甚高，渠口一开，沙随潮入，故复有建闸障沙之议。臣以为闸闭则潮安从入？闸启则沙又安从障也？北海仓口以南至新河闸，大率沙淤潮浅。应节挑东岸二里，仅去沙二尺，大潮一来，沙壅如故，故复有筑堤约水障沙之议。臣以为障两岸之沙则可耳，若潮自中流冲激，安能障也？分水岭高峻，一工止二十丈，而费千五百金。下多碙〈石句〉石，掣水甚难。故复有改挑王家丘之议。臣以为吴家口至亭口高峻者共五十里，大概多碙〈石句〉石，费当若何？而舍此则又无河可行也。夫潮信有常，大潮稍远，亦止及陈村闸、杨家圈，不能更进。况日止二潮乎？此潮水之难恃也。河道纡曲二百里，张鲁、白、胶三水微细，都泊行潦，业已干涸。设遇亢旱，何泉可引？引泉亦难恃也。元人开浚此河，史臣谓其劳费不赀，终无成功，足为前鉴。”巡按御史商为正亦言：“挑分水岭下，方广十丈，用夫千名。才下数尺为碙〈石句〉石，又下皆沙，又下尽黑沙，又下水泉涌出，甫挑即淤，止深丈二尺。必欲通海行舟，更须挑深一丈。虽二百馀万，未足了此。”给事中王道成亦论其失。工部尚书郭朝宾覆请停罢。遂召应节、栻还说，罢其役。嗣是中书程守训，御史高举、颜思忠，尚书杨一魁相继议及之，皆不果行。 崇祯十四年，山东巡抚曾樱、户部主事邢国玺复申王献、刘应节之说。给内帑十万金，工未举，樱去官。十六年夏，尚书倪元璐请截渍粮由胶莱河转饷，自胶河口用小船抵分水岭，车盘岭脊四十里达於莱河，复用小船出海，可无岛礁漂损之患。山东副总兵黄荫恩献议略同。皆未及行。
◎兵一 明以武功定天下，革元旧制，自京师达于郡县，皆立卫所。外统之都司，内统于五军都督府，而上十二卫为天子亲军者不与焉。征伐则命将充总兵官，调卫所军领之，既旋则将上所佩印，官军各回卫所。盖得唐府兵遗意。文皇北迁，一遵太祖之制，然内臣观兵，履霜伊始。洪、宣以后，狃于治平，故未久而遂有土木之难。于谦创立团营，简精锐，一号令，兵将相习，其法颇善。宪、孝、武、世四朝，营制屡更，而威益不振。卫所之兵疲于番上，京师之旅困于占役。驯至末造，尺籍久虚，行伍衰耗，流盗蜂起，海内土崩。宦竖降于关门，禁军溃于城下，而国遂以亡矣。今取其一代规制之详，及有关于军政者，著于篇。 京营 侍卫上直军(皇城守卫 京城巡捕) 四卫营 京军三大营，一曰五军，一曰三千，一曰神机。其制皆备于永乐时。 初，太祖建统军元帅府，统诸路武勇，寻改大都督府。以兄子文正为大都督，节制中外诸军。京城内外置大小二场，分教四十八卫卒。已，又分前、后、中、左、右五军都督府。洪武四年，士卒之数，二十万七千八百有奇。 成祖增京卫为七十二。又分步骑军为中军，左、右掖，左、右哨，亦谓之五军。岁调中都、山东、河南、大宁兵番上京师隶之。设提督内臣一，武臣二，掌号头官二，大营坐营官一，把总二，中营坐营官一，马步队把总各一。左右掖、哨官如之。又有十二营，掌随驾马队官军，设把总二。又有围子手营，掌操练上直叉刀手及京卫步队官军，设坐营官一，统四司，以一、二、三、四为号，把总各二。又有幼官舍人营，掌操练京卫幼官及应袭舍人，坐营官一，四司把总各一。此五军营之部分也。已，得边外降丁三千，立营分五司。一，掌执大驾龙旗、宝纛、勇字旗、负御宝及兵仗局什物上直官军。一，掌执左右二十队勇字旗、大驾旗纛金鼓上直官军。一，掌传令营旗牌，御用监盔甲、尚冠、尚衣、尚履什物上直官军。一，掌执大驾勇字旗、五军红盔贴直军上直官军。一，掌杀虎手、马轿及前哨马营上直明甲官军、随侍营随侍东宫官舍、辽东备御回还官军。提督内臣二，武臣二，掌号头官二，坐司官五，见操把总三十四，上直把总十六，明甲把总四。此三千营之部分也。已，征交阯，得火器法，立营肄习。提督内臣、武臣，掌号头官，皆视三千营，亦分为五军。中军，坐营内臣一，武臣一。其下四司，各监枪内臣一，把司官一，把总官二。左右掖、哨皆如之。又因得都督谭广马五千匹，置营名五千下，掌操演火器及随驾护卫马队官军。坐营内臣、武臣各一，其下四司，各把司官二。此神机营之部分也。居常，五军肄营阵，三千肄巡哨，神机肄火器。大驾征行，则大营居中，五军分驻，步内骑外，骑外为神机，神机外为长围，周二十里，樵采其中。三大营之制如此。 洪熙时，始命武臣一人总理营政。宣德五年，以成国公朱勇言，选京卫卒隶五军训练。明年，命科道及锦衣官核诸卫军数。帝之征高煦及破兀良哈，皆以京营取胜焉。正统二年，复因勇言，令锦衣等卫、守陵卫卒存其半，其上直旗校隶锦衣督操，馀悉归三大营。土木之难，京军没几尽。 景帝用于谦为兵部尚书，谦以三大营各为教令，临期调拨，兵将不相习，乃请于诸营选胜兵十万，分十营团练。每营都督一，号头官一，都指挥二，把总十，领队一百，管队二百。于三营都督中推一人充总兵官，监以内臣，兵部尚书或都御史一人为提督。其余军归本营，曰老家。京军之制一变。英宗复辟，谦死，团营罢。 宪宗立，复之，增为十二。成化二年复罢。命分一等、次等训练。寻选得一等军十四万有奇。帝以数多，令仍分十二营团练，而区其名，有奋、耀、练、显四武营，取、果、效、鼓四勇营，立、伸、扬、振四威营。命侯十二人掌之，各佐以都指挥，监以内臣，提督以勋臣，名其军曰选锋。不任者仍为老家以供役，而团营之法又稍变。二十年，立殚忠、效义二营；练京卫舍人、余丁。二营，永乐间设，后废，至是复设。未几，以无益罢。帝在位久，京营特注意，然缺伍至七万五千有奇，大率为权贵所隐占。又用汪直总督团营，禁旅专掌于内臣，自帝始也。 孝宗即位，乃命都御史马文升为提督。是时营军久苦工役。成化末，余子俊尝言之，文升复力陈不可。又请于每营选马步锐卒二千，遇警征调。且遵洪、永故事，五日一操，以二日走阵下营，以三日演武。从之。时尚书刘大夏陈弊端十事，复奏减修乾清宫卒。内臣谓其不恤大工，大学士刘健曰：“爱惜军士，司马职也。”帝纳之。会户部主事李梦阳极论役军之害，并及内臣主兵者。以语侵寿宁侯，下诏狱，遂格不行。 武宗即位，十二营锐卒仅六万五百余人，稍弱者二万五千而已。给事中葛嵩请选五军、三千营精锐归团练，而存八万余人于营以供役。惠安伯张伟谬引旧制以争，事遂已，隐占如故。寘鐇反，太监张永将京军往讨，中官权益重。及流寇起，边将江彬等得幸，请调边军入卫。于是集九边突骑家丁数万人于京师。名曰外四家。立两官厅，选团营及勇士、四卫军于西官厅操练，正德元年所选官军操于东官厅。自是两官厅军为选锋。而十二团营且为老家矣。武宗崩，大臣用遗命罢之。当是时，工作浩繁，边将用事，京营戎政益大坏。给事中王良佐奉敕选军，按籍三十八万有奇，而存者不及十四万，中选者仅二万余。 世宗立，久之，从廷臣言，设文臣知兵者一人领京营。是时额兵十万七千余人，而存者仅半。专理京营兵部尚书李承勋请足十二万之数。部议遵弘治中例，老者补以壮丁，逃、故者清军官依期解补。从之。十五年，都御史王廷相提督团营，条上三弊：一，军士多杂派，工作终岁，不得入操。虽名团营听征，实与田夫无异。二，军士替代，吏胥需索重贿，贫军不能办，老羸苟且应役，而精壮子弟不得收练。三，富军惮营操征调，率贿将弁置老家数中，贫者虽老疲，亦常操练。语颇切中。既而两郊九庙诸宫殿之工起，役军益多。兵部请分番为二，半团操，半放归，而收其月廪雇役。诏行一年。自后边警急，团营见兵少，仅选骑卒三万，仍号东西官厅。馀者悉老弱，仍为营帅、中官私役。 二十九年，俺答入寇，兵部尚书丁汝夔核营伍不及五六万人。驱出城门，皆流涕不敢前，诸将领亦相顾变色。汝夔坐诛。大学士严嵩乃请振刷以图善后。吏部侍郎王邦瑞摄兵部，因言：“国初，京营劲旅不减七八十万，元戎宿将常不乏人。自三大营变为十二团营，又变为两官厅，虽浸不如初，然额军尚三十八万有奇。今武备积驰，见籍止十四万余，而操练者不过五六万，支粮则有，调遣则无。比敌骑深入，战守俱称无军。即见在兵，率老弱疲惫、市井游贩之徒，衣甲器械取给临时。此其弊不在逃亡，而在占役；不在军士，而在将领。盖提督、坐营、号头、把总诸官，多世胄纨袴，平时占役营军，以空名支饷，临操则肆集市人，呼舞博笑而已。先年，尚书王琼、毛伯温、刘天和常有意振饬。然将领恶其害己，阴谋阻挠，军士又习于骄惰，竞倡流言，事复中止，酿害至今。乞大振乾纲，遣官精核。”帝是其言，命兵部议兴革。 于是悉罢团营、两官厅，复三大营旧制。更三千曰神枢。罢提督、监枪等内臣。设武臣一，曰总督京营戎政，以咸宁侯仇鸾为之；文臣一，曰协理京营戎政，即以邦瑞充之。其下设副参等官二十六员。已，又从部议，以四武营归五军营中军，四勇营归左右哨，四威营归左右掖。各设坐营官一员，为正兵，备城守；参将二员，备征讨。帝以营制新定，告于太庙行之。又遣四御史募兵畿辅、山东、山西、河南，得四万人，分隶神枢、神机。各设副将一，而增能战将六员，分领操练。大将所统三营之兵，居常名曰练勇，有事更定职名。五军营：大将一员，统军一万，总主三营副、参、游击、佐击及坐营等官；副将二员，各统军七千；左右前后参将四员，各六千；游击四员，各三千。外备兵六万六千六百六十人。神枢营：副将二员，各统军六千；佐击六员，各三千。外备兵四万人。神机营亦如之。已，又定三大营官数：五军营一百九十六员，神枢营二百八员，神机营一百八十二员，共五百八十六员。在京各卫军，俱分隶三营。分之为三十营，合之为三大营。终帝世，其制屡更，最后中军哨掖之名亦罢，但称战守兵兼立车营。 故事，五军府皆开府给印，主兵籍而不与营操，营操官不给印，戎政之有府与印，自仇鸾始。鸾方贵幸，言于帝，选各边兵六万八千人，分番入卫，与京军杂练，复令京营将领分练边兵，于是边军尽隶京师。塞上有警，边将不得征集，边事益坏。鸾死，乃罢其所置戎政厅首领官之属，而入卫军则惟罢甘肃者。 隆庆四年，大学士赵贞吉请收将权，更营制。极言戎政之设府铸印，以数十万众统于一人，非太祖、成祖分府分营本意。请以官军九万分五营，营择一将，分统训练。诏下廷臣议。尚书霍冀言：“营制，世宗熟虑而后定，不宜更。惟大将不当专设，戎政不宜有印，请如贞吉言。”制曰“可”。于是三大营各设总兵一，副将二。其参佐等官，互有增损，各均为十人。而五军营兵，均配二营，营十枝，属二副将分统。以侯伯充总兵，寻改曰提督。又用三文臣，亦称提督。自设六提督后，各持意见，遇事旬月不决。给事中温纯言其弊，乃罢，仍设总督、协理二臣。 万历二年，从给事中欧阳柏请，复给戎政印，汰坐营官二员。五年，巡视京营科臣林景旸请广召募，立选锋。是时，张居正当国，综核名实，群臣多条上兵事，大旨在足兵、选将，营务颇饬。久之，帝厌政，廷臣渐争门户，习于偷惰，遂日废弛。三十六年，尚书李化龙理戎政，条上京营积弊。敕下部议，卒无所振作。及兵事起，总督京营赵世新请改设教场城内，便演习。太常少卿胡来朝请调京军戍边，可变弱为强。皆无济于用。 天启三年，协理侍郎朱光祚奏革老家军，补以少壮。老家怨，以瓦砾投光祚，遂不果革。是时，魏忠贤用事，立内操，又增内臣为监视及把牌诸小内监，益募健丁，诸营军多附之。 庄烈帝即位，撤内臣，已而复用。戎政侍郎李邦华愤京营弊坏，请汰老弱虚冒，而择材力者为天子亲军。营卒素骄，有疑其为变者。勋戚中官亦恶邦华害己，蜚语日闻。帝为罢邦华，代以陆完学，尽更其法。京营自监督外，总理捕务者二员，提督禁门、巡视点军者三员，帝皆以御马监、司礼、文书房内臣为之，于是营务尽领于中官矣。十年八月，车驾阅城，铠甲旌旗甚盛，群臣悉鸾带策马从。六军望见乘舆，皆呼万岁。帝大悦，召完学入御幄奖劳，酌以金卮，然徒为容观而已。 时兵事益亟。帝命京军出防剿，皆监以中官。廪给优渥，挟势而骄，多夺人俘获以为功，轻折辱诸将士，将士益解体。周延儒再入阁，劝罢内操，撤诸监军。京兵班师还。时营将率内臣私人，不知兵。兵惟注名支粮，买替纷纭，朝甲暮乙，虽有尺籍，莫得而识也。帝屡旨训练，然日不过二三百人，未昏遂散。营兵十万幸抽验不及，玩愒佚罚者无算。帝尝问戎政侍郎王家彦，家彦曰：“今日惟严买替之禁，改操练之法，庶可救万一，然势已晚。”帝不怿而罢。十六年，襄城伯李国祯总戎政，内臣王承恩监督京营。明年，流贼入居庸关，至沙河。京军出御，闻炮声溃而归。贼长驱犯阙，守陴者仅内操之三千人，京师遂陷。 大率京军积弱，由于占役买闲。其弊实起于纨袴之营帅，监视之中官，竟以亡国云。 京营之在南者，永乐北迁，始命中府掌府事官守备南京，节制在南诸卫所。洪熙初，以内臣司守备。宣德末，设参赞机务官。景泰间，增协同守备官。成化末，命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视五部特重。先是，京师立神机营，南京亦增设，与大小二教场同练。军士常操不息，风雨方免。有逃籍者，宪宗命南给事御史时至二场点阅。成国公朱仪及太监安宁不便，诡言军机密务，御史诘问名数非宜。帝为罪御史，仍令守备参赞官阅视，著为令。 嘉靖中，言者数奏南营耗亡之弊。二十四年冬，诏立振武营，简诸营锐卒充之，益以淮扬趫〗捷者。江北旧有池河营，专城守，护陵寝。二营兵各三千，领以勋臣，别设场训练。然振武营卒多无赖子。督储侍郎黄懋官抑削之，遂哗，殴懋官至死。诏诛首恶，以户部尚书江东为参赞。东多所宽假，众益骄，无复法纪。给事中魏元吉以为言，因举浙直副总兵刘显往提督。未至，池河兵再变，殴千户吴钦。诏显亟往，许以川兵五百自随，事始定。隆庆改元，罢振武营，以其卒千余仍隶二场及神机营。 万历十一年，参赞尚书潘季驯言：“操军原额十有二万，今仅二万余。祖军与选充参半，选充例不补，营伍由是虚。请如祖军收补。”已而王遴代季驯，言：“大小二场，新旧官军二万三千有余。请如北京各边，三千一百二十人为一枝，每枝分中、左、右哨，得兵七枝。馀置旗鼓下，备各营缺。”从之。巡视科臣阮子孝极论南营耗弊，言颇切中，然卒无振饬之者。已，从尚书吴文华请，增参赞旗牌，得以军法从事，兼听便宜调遣。三十一年，添设南中军标营，选大教场卒千余，设中军参将统练。规制虽具，而时狃苟安，阘茸一如北京。及崇祯中，流寇陷庐、凤，踞上流，有窥留都意。南中将士日夜惴惴，以护陵寝、守京城为名，幸贼不东下而已。最后，史可法为参赞尚书，思振积弊，未久而失，盖无可言焉。 侍卫上直军之制。太祖即吴王位，其年十二月设拱卫司，领校尉，隶都督府。洪武二年，改亲军都尉府，统中、左、右、前、后五卫军，而仪銮司隶焉。六年，造守卫金牌，铜涂金为之。长一尺，阔三寸。以仁、义、礼、智、信为号。二面俱篆文：一曰“守卫”，一曰“随驾”。掌于尚宝司，卫士佩以上直，下直纳之。十五年，罢府及司，置锦衣卫。所属有南北镇抚司十四所，所隶有将军、力士、校尉，掌直驾侍卫、巡察缉捕。已又择公、侯、伯、都督、指挥之嫡次子，置勋卫散骑舍人，而府军前卫及旗手等十二卫，各有带刀官。锦衣所隶将军，初名天武，后改称大汉将军，凡千五百人。设千、百户，总旗七员。其众自为一军，下直操练如制，缺至五十人方补。月糈二石，积劳试补千、百户，亡者许以亲子弟魁梧材勇者代，无则选民户充之。 永乐中，置五军、三千营。增红盔、明甲二将军及叉刀围子手之属，备宿卫。校尉、力士佥民间丁壮无恶疾、过犯者。力士先隶旗手卫，后改隶锦衣及腾骧四卫，专领随驾金鼓、旗帜及守卫四门。校尉原隶仪銮司，司改锦衣卫，仍隶焉。掌擎执卤簿仪仗，曰鉴舆，曰擎盖，曰扇手，曰旌节，曰旗幢，曰班剑，曰斧钺，曰戈戟，曰弓矢，曰驯马，凡十司，及驾前宣召差遣，三日一更直。设总旗、小旗，而领以勋戚官。官凡六：管大汉将军及散骑舍人、府军前卫带刀官者一，管五军营叉刀围子手者一，管神枢营红盔将军者四。圣节、正旦、冬至及大祀、誓戒、册封、遣祭、传制用全直，直三千人，余则更番，器仗衣服位列亦稍殊焉。凡郊祀、经筵、巡幸侍从各有定制，详《礼志》中。居常，当直将军朝夕分候午门外，夜则司更，共百人。而五军叉刀官军，悉于皇城直宿。掌侍卫官输直，日一员。惟掌锦衣卫将军及叉刀手者，每日侍。尤严收捕之令，及诸脱更离直者。共计锦衣卫大汉将军一千五百七人，府军前卫带刀官四十，神枢营红盔将军二千五百，把总指挥十六，明甲将军五百二，把总指挥二，大汉将军八，五军营叉刀围子手三千，把总指挥八，勋卫散骑舍人无定员，旗手等卫带刀官一百八十，此侍卫亲军大较也。 正统后，妃、主、公、侯、中贵子弟授官者，多寄禄锦衣中。正德时，奏带传升冒衔者，又不下数百人。武宗好养勇士，尝以千、把总四十七人，注锦衣卫带俸舍、余千一百人充御马监家将勇士，食粮骑操。又令大汉将军试百户，五年实授，著为令。幸窦开而恩泽滥，宿卫稍轻矣。至万历间，卫士多占役、买闲，其弊亦与三大营等。虽定离直者夺月糈之例，然不能革。 太祖之设锦衣也，专司卤簿。是时方用重刑，有罪者往往下锦衣卫鞫实，本卫参刑狱自此始。文皇入立，倚锦衣为心腹。所属南北两镇抚司，南理本卫刑名及军匠，而北专治诏狱。凡问刑、奏请皆自达，不关白卫帅。用法深刻，为祸甚烈，详《刑法志》。又锦衣缉民间情伪，以印官奉敕领官校。东厂太监缉事，别领官校，亦从本卫拨给，因是恒与中官相表里。皇城守卫，用二十二卫卒，不独锦衣军，而门禁亦上直中事。京城巡捕有专官，然每令锦衣官协同。地亲权要，遂终明之世云。初，太祖取婺州，选富民子弟充宿卫，曰御中军。已，置帐前总制亲兵都指挥使。后复省，置都镇抚司，隶都督府，总牙兵巡徼。而金吾前后、羽林左右、虎贲左右、府军左右前后十卫，以时番上，号亲军。有请，得自行部，不关都督府。及定天下，改都镇抚司为留守，设左右前后中五卫，关领内府铜符，日遣二人点阅，夜亦如之，所谓皇城守卫官军也。 二十七年，申定皇城门禁约。凡朝参，门始启，直日都督、将军及带刀、指挥、千百户、镇抚、舍人入后，百官始以次入。上直军三日一更番，内臣出入必合符严索，以金币出者验视勘合，以兵器杂药入门者擒治，失察者重罪之。民有事陈奏，不许固遏。帝念卫士劳苦，令家有婚丧、疾病、产子诸不得已事，得自言情，家无余丁，父母俱病者，许假侍养，愈乃复。 先是，新宫成，诏中书省曰：“军士战斗伤残，难备行伍，可于宫墙外造舍以居之，昼则治生，夜则巡警。”其后，定十二卫随驾军上直者，人给钱三百。二十八年，复于四门置舍，使恩军为卫士执爨。恩军者，得罪免死及诸降卒也。 永乐中，定制，诸卫各有分地。自午门达承天门左右，逮长安左右门，至皇城东西，属旗手、济阳、济川、府军及虎贲右、金吾前、燕山前、羽林前八卫。东华门左右至东安门左右，属金吾、羽林、府军、燕山四左卫。西华门左右至西安门左右，属四右卫。玄武门左右至北安门左右，属金吾、府军后及通州、大兴四卫。卫有铜符，颁自太祖。曰承，曰东，曰西，曰北，各以其门名也。巡者左半，守者右半。守官遇巡官至，合契而从事。各门守卫官，夜各领铜令申字牌巡警，自一至十六。内皇城卫舍四十，外皇城卫舍七十二，俱设铜铎，次第循环。内皇城左右坐更将军百，每更二十人，四门走更官八，交互往来，钤印于籍以为验。都督及带刀、千百户日各一人，领申字牌直宿，及点各门军士。后更定都督府，改命侯、伯佥书焉。 洪熙初，更造卫士悬牌。时亲军缺伍，卫士不获代。帝命选他卫军守端、直诸门，尚书李庆谓不可。帝曰：“人主在布德以属人心，苟心相属，虽非亲幸，何患焉。”宣德三年，命御史点阅卫卒。天顺中，复增给事中一人。成化十年，尚书马文升言：“太祖置亲军指挥使司，不隶五府。文皇帝复设亲军十二卫，又增勇士数千员，属御马监，上直，而以腹心臣领之。比者日废弛，勇士与诸营无异，皇城之内，兵卫无几，诸监门卒尤疲羸，至不任受甲。宜敕御马监官，即见军选练。仍敕守卫官常严步伍，讥察出入，以防微销萌。”帝然其言，亦未能有所整饬。 正德初，严皇城红铺巡徼，日令留守卫指挥五员，督内外夜巡军。而兵部郎中、主事各一人，同御史、锦衣卫稽阅，毋摄他务。嘉靖七年，增直宿官军衣粮，五年一给。万历十一年，于皇城内外设把总二员，分东西管理。时门禁益弛，卫军役于中官，每至空伍，赁市儿行丐应点阅。叉刀、红盔日出始一入直，直庐虚无人。坐更将军皆纳月镪于所辖。凡提号、巡城、印簿、走更诸事悉废。十五年，再申门禁。久之，给事中吴文炜乞尽复旧制。不报。末年，有失金牌久之始觉者。梃击之事，张差一妄男子，得阑入殿廷，其积弛可知。是后中外多事，启、祯两朝虽屡申饬，竟莫能挽，侵寻以至于亡。 京城巡捕之职，洪武初，置兵马司，讥察奸伪。夜发巡牌，旗士领之，核城门扃鐍及夜行者。已改命卫所镇抚官，而掌于中军都督府。永乐中，增置五城兵马司。宣德初，京师多盗，增官军百人，协五城逐捕。已，复增夜巡候卒五百。成化中，始命锦衣官同御史督之。末年，拨给团营军二百。弘治元年，令三千营选指挥以下四员，领精骑巡京城外，又令锦衣官五、旗手等卫官各一，分地巡警，巡军给牌。五年，设把总都指挥，专职巡捕。正德中，添设把总，分画京城外地，南抵海子，北抵居庸关，西抵卢沟桥，东抵通州。复增城内二员，而益以团营军，定官卒赏罚例。末年，逻卒增至四千人，特置参将。 嘉靖元年，复增城外把总一员，并旧为五，分辖城内东西二路，城外西南、东南、东北三路，增营兵马五千。又十选一，立尖哨五百骑，厚其月糈。命参将督操，而监以兵部郎。是时京军弊坏积久，捕营亦然。三十四年，军士仅三百余。以给事中丘岳等言，削指挥樊经职，而禁以军马私役骑乘。万历十二年，从兵部议，京城内外盗发，自卯至申责兵马司，自酉至寅责巡捕官，贼众则协力捕剿。是后，军额倍增，驾出及朝审、录囚皆结队驻巷口。籍伍虽具，而士马实凋弊不足用。捕营提督一，参将二，把总十八，巡军万一千，马五千匹。盗贼纵横，至窃内中器物。获其橦索，竟不能得也。庄烈帝时，又以兵部左侍郎专督。然营军半虚廪，马多雇人骑，失盗严限止五日，玩法卒如故。 四卫营者，永乐时，以迤北逃回军卒供养马役，给粮授室，号曰勇士。后多以进马者充，而听御马监官提调，名隶羽林，身不隶也。军卒相冒，支粮不可稽。宣德六年，乃专设羽林三千户所统之，凡三千一百余人。寻改武骧、腾骧左右卫，称四卫军。选本卫官四员为坐营指挥，督以太监，别营开操，称禁兵。器械、衣甲异他军，横于辇下，往往为中官占匿。弘治末，勇士万一千七百八十人，旗军三万一百七十人，岁支廪粟五十万。孝宗纳廷臣言，核之。又令内臣所进勇士，必由兵部验送乃给廪，五年籍其人数，著为令。省度支金钱岁数十万。武宗即位，中官宁瑾乞留所汰人数。言官及尚书刘大夏持不可，不听。后两官厅设，遂选四卫勇士隶西官厅，掌以边将江彬、太监张永等。 世宗入立，诏自弘治十八年存额外，悉裁之，替补必兵部查驳。而御马监马牛羊，令巡视科道核数。既而中旨免核，马多虚增。后数年，御马太监闵洪复矫旨选四卫官。给事中郑自璧劾其欺蔽，不报。久之，兵部尚书李承勋请以选核仍隶本部，中官谓非便。帝从承勋言。十六年，又命收复登极诏书所裁者，凡四千人。后五年，内臣言，勇士仅存五千余，请令子侄充选，以备边警。部臣言：“故额定五千三百三十人。八年清稽，已浮其数，且此营本非为备边设者。”帝从部议。然隐射、占役、冒粮诸弊率如故。万历二年，减坐营官二员。已，复定营官缺由兵部择用。其后复为中官所挠，仍属御马监。廷臣多以为言，不能从。四十二年，给事中姚宗文点阅本营，言：“官勇三千六百四十七，仅及其半。马一千四十三，则无至者。官旗七千二百四十，止四千六百余。马亦如之。乞下法司究治。”帝不能问。天启末，巡视御史高弘图请视三大营例，分弓弩、短兵、火器，加以训练。至庄烈帝时，提督内臣曹化淳奏改为勇卫营，以周遇吉、黄得功为帅，遂成劲旅，出击贼，辄有功。得功军士画虎头于皂布以衣甲，贼望见黑虎头军，多走避，其得力出京营上云。
何乔新 彭韶 周经 耿裕 倪岳 闵珪 戴珊 何乔新，字廷秀，江西广昌人。 父文渊，永乐十六年进士。授御史，历按山东、四川。乌蒙奸民什伽私其知府禄昭妻，惧诛，诬昭反。诏发军讨。文渊檄止所调军，而白其诬。宣德五年用顾佐荐，赐敕知温州府。居六年，治最，增俸赐玺书。以胡滢荐，擢刑部右侍郎，督两淮盐课。正统三年，两议狱不当，与尚书魏源下狱，皆得释。朝议征麓川，文渊疏谏曰：“麓川徼外弹丸地，不足烦大兵。若遣云南守将屯金齿，令三司官抚谕之，远人获更生，而朝廷免调兵转饷，策之善者也。”帝下其议，廷臣多主用兵。于是西南骚动，仅乃克之，而失亡多。其冬，以疾乞归。景帝即位，起吏部左侍郎，寻进尚书，佐王直理部事。东宫建，加太子太保。灾异见，给事中林聪等劾文渊憸邪。左庶子周旋疏言其枉，聪并劾旋。御史曹凯复廷争之，遂与旋俱下狱。聪疏有“嘱内臣”语，太监兴安请诘主名。聪不敢坚对，乃释文渊命致仕。英宗复位，削其加官。而景泰中易储诏书“父有天下传之子”，语出文渊，或传朝命逮捕，惧而自缢。 时乔新已登景泰五年进士，官南京礼部主事，奔丧归里。里人故侍郎揭稽尝受业文渊，而与乔新兄弟不协，奏文渊死实诸子迫之自经，又逼嫁父所爱妾。乔新亦讦稽为巡抚时，尝荐黄〈王厷〉，且代草易储疏。皆被征比对簿。父妾断指，为诸郎讼冤，狱得少解。帝亦以事经赦，释不问。已，复丁母忧。服除，改刑部主事，历广东司郎中。锦衣卫卒犯法，捕治不少贷。都指挥袁彬有所嘱，执不从。彬怒，使人捃摭无所得。由是名大起。 成化四年迁福建副使。所属寿宁银矿，盗采者聚众千余人，所过剽掠，募兵击擒其魁。福宁豪尤氏杀人，出入随兵甲，拒捕者二十年。福清薛氏时出诸番互市，事觉，谋作乱。皆捕杀之。福安、宁德银矿久绝，有司责课，民多破产。乔新以为言，减三之二。兴化民自洪武初受牛于官，至是犹岁课其租，奏免之。清流归化里介沙县、将乐间，恃险不供赋，白都御史置归化县，其民始奉要束。迁河南按察使。岁大饥，故事，振贷迄秋止，乔新曰：“止于秋，谓秋成可仰也，今秋可但已乎？”振至明年麦熟乃止。都御史原杰以招抚流民至南阳，引乔新自助。初，项忠驱流民过当，民闻杰至，益窜山谷。乔新躬往招之，附籍者六万余户。迁湖广右布政使。荆州民苦徭役，验丁口贫富，列为九等，民便之。 十六年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西。边地军民每出塞伐木捕兽，乔新言：“此辈苟遇敌，必输情求生，皆贼导也。宜毋听阑出，犯者罪守将。”诏可。敌犯塞，偕参将支玉伏兵灰沟营，击斩甚众，进左副都御史。岁饥，奏免杂办及户口盐钞十之四。劾佥事尚敬、刘源稽狱，请敕天下断狱官，淹半载以上者悉议罪。帝称善，亟从之。召拜刑部右侍郎。山西大饥，人相食。命往振，活三十余万人，还流冗十四万户。还朝，会安宁宣抚使杨友欲夺嫡弟播州宣慰使爱爵，诬爱有异谋。乔新往勘，与巡抚刘璋共白爱诬。友夺官安置他府，播人遂安。 孝宗嗣位，万安、刘吉等忌乔新刚正，出为南京刑部尚书。沿江芦洲率为中官占夺，托言备进奉费，乔新奏还之民。初，乔新之出，中官怀恩不平。一日以事诣阁言：“新君践阼，常用正人，胡为出何公？”安等默然。既而刑部尚书杜铭罢，群望属乔新，而吉代安为首辅，终忌之，久不补。弘治改元，用王恕荐，始召乔新代铭。奏言：“旧制遣官勘事及逮捕，必赍精微批文，赴所在官司验视乃行。近止用驾帖不合符，宜复旧制，以防矫诈。”帝立报许。时吉仇正人，频兴大狱，乔新率据法直之。吉愈衔恨，数摭他事夺俸。二年夏，京城大水，乔新请恤被灾者家，又虑刑狱失平，条上律文当更议者数事，吉悉格不行。大理丞阙，御史邹鲁觊迁，而乔新荐郎中魏绅。会乔新外家与乡人讼，鲁即诬乔新受赇曲庇。吉取中旨下其外家诏狱，乔新乃拜疏乞归。顷之，穷治无验，鲁坐停俸，乔新亦许致仕。 乔新性廉介，观政工部时，尝使淮西。巢令阎徽少学于文渊，以金币馈。乔新却之，阎曰：“以寿吾师耳。”乔新曰：“子欲寿吾亲，因他人致之则可，因吾致之则不可。”卒不受。福建市舶中官死，镇守者分其赀遗三司，乔新独固辞。不得，输之于库。既家居，杨爱遣使厚致赠，且献良材可为榇者，乔新坚却之。 乔新年十一时，侍父京邸。修撰周旋过之，乔新方读《通鉴续编》。旋问曰：“书法何如《纲目》？”对曰：“吕文焕降元不书叛，张世杰溺海不书死节，曹彬、包拯之卒不书其官，而纪羲、轩多采怪妄，似未有当也。”旋大惊异。比长，博综群籍，闻异书辄借钞，积三万余帙，皆手较雠，著述甚富。与人寡合，气节友彭韶，学问友邱濬而已。 罢归后，巡按江西御史陈诠奏：“乔新始终全节，中间只以受亲故馈遗之嫌，勒令致仕，进退黯昧，诚为可惜。乞行勘，本官如无疾则行取任用，有疾则加慰劳，以存故旧之恩，全进退之节。”不许。后中外多论荐，竟不复起。十五年卒，年七十六。 江西巡抚林俊为彭韶及乔新请谥，吏部覆从之。有旨令上乔新致仕之由，给事中吴世忠言：“乔新学行、政事莫不优，忠勤刚介，老而弥笃。御史邹鲁挟私诬劾，一辞不辨，恬然退归。杜门著书，人事寡接，士大夫莫不高其行。若必考退身之由，疑旌贤之典，则如宋蒋之奇尝诬奏欧阳修矣，胡纮辈尝诬奏朱熹矣，未闻以一人私情废万世公论也。”事竟寝。正德十一年，广昌知县张杰复以为言，乃赠太子太保，予荫。明年赐谥文肃。 乔新五世孙源，万历初，为刑部右侍郎，亦有清节。 彭韶，字凤仪，莆田人。天顺元年进士。授刑部主事，进员外郎。成化二年疏论佥都御史张岐憸邪，宜召王竑、李秉、叶盛，忤旨，下诏狱。给事中毛弘等救之，不听，卒输赎。寻迁郎中。 锦衣指挥周彧，太后弟也，奏乞武强、武邑民田不及赋额者，籍为闲田。命韶偕御史季琮覆勘。韶等周视径归，上疏自劾曰：“真定田，自祖宗时许民垦种，即为恒产，除租赋以劝力农。功臣、戚里家与国咸休，岂当与民争尺寸地。臣诚不忍夺小民衣食，附益贵戚，请伏奉使无状罪。”疏入，诏以田归民，而责韶等邀名方命，复下诏狱。言官争论救，得释。当是时，韶与何乔新同官，并有重名，一时称“何彭”。 迁四川副使。安岳扈氏焚灭刘某家二十一人，定远曹氏杀其兄一家十二人，所司以为疑狱，久不决。韶一讯得实，咸伏辜。进按察使，尽撤境内淫祠。王府祭葬旧遣内官，公私烦费，奏罢之。云南镇守太监钱能进金灯，扰道路，韶劾之，不报。 十四年春，迁广东左布政使。中官奉使纷遝，镇守顾恒、市舶韦眷、珠池黄福，皆以进奉为名，所至需求，民不胜扰。韶先后论奏。最后，梁芳弟锦衣镇抚德以广东其故乡，归采禽鸟花木，害尤酷。韶抗疏极论，语侵芳。芳怒，构于帝，调之贵州。 二十年擢右副都御史，巡抚应天。明年正月，星变，上言：“彗星示灾，见于岁暮，遂及正旦。岁墓者，天道之终。正旦者，岁事之始。此天心仁爱，欲陛下善始善终也。陛下嗣位之初，家礼正，防微周，俭德昭，用人慎。乃迩年以来，进奉贵妃，加于嫡后，褒宠其家，几与先帝后家埒，此正家之道未终也。监局内臣数以万计，利源兵柄尽以付之，犯法纵奸，一切容贷，此防微之道未终也。四方镇守中官，争献珍异，动称敕旨，科扰小民，此持俭之道未终也。六卿并加师保，监寺兼领崇阶，及予告而归，廪食舆夫滥加庸鄙。爵赏一轻，人谁知劝，此用人之道未终也。惟陛下慎终如始，天下幸甚。”时方召为大理卿，帝得疏不悦，命仍故官巡抚顺天、永平二府。均大兴、宛平、昌平诸县徭役，劾奏镇守中官陶弘罪。 孝宗即位，召为刑部右侍郎。嘉兴百户陈辅缘盗贩为乱，陷府城大掠，遁入太湖。遣韶巡视。韶至，贼已灭，乃命兼佥都御史，整理盐法。寻进左侍郎。韶以商人苦抑配，为定折价额，蠲宿负。悯灶户煎办、征赔、折阅之困，绘八图以献，条利病六事，悉允行。弘治二年秋，还朝。明年，改吏部。与尚书王恕甄人才，核功实，仕路为清。彗星见，上言宦官太盛，不可不亟裁损。因请午朝面议大政，毋只具文。已，又言滥授官太多，乞严杜幸门，痛为厘正。帝是其言，然竟不能用。 四年秋，代何乔新为刑部尚书。故安远侯柳景赃败至数千两，征仅十一。以其母诉免。韶执奏曰：“昔唐宣宗元舅郑光官租不入，京兆尹韦澳械其庄吏。宣宗欲宽之，澳不奉诏。景无元舅之亲，赃非负租之比，独蒙宥除，是臣等守法愧于澳也。”不从。御史彭程以论皇坛器下狱，韶疏救，因极陈光禄冗食滥费状，乃命具岁办数以闻。荆王见潚有罪，奏上，淹旬不下。内官王明、苗通、高永杀人，减死遣戍。昌国公张峦建坟逾制，役军至数万。畿内民冒充陵庙户及勇士旗校，辄免徭役，致见户不支，流亡日众。韶皆抗疏极论，但下所司而已。 韶莅部三年，昌言正色，秉节无私，与王恕及乔新称三大老，而为贵戚、近习所疾，大学士刘吉亦不之善。韶志不能尽行，连章乞休，乃命乘传归。月廪、岁隶如制。明年，南京地震，御史宗彝等言韶、乔新、强珍、谢铎、陈献章、章懋、彭程俱宜召用，不报。又明年，卒，年六十六。谥惠安，赠太子少保。 韶嗜学，公暇手不释书。正德初，林俊言韶谥不副行，乞如魏骥、吴讷、叶盛，改谥文。竟不行。 周经，字伯常，刑部尚书瑄子也。天顺四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成化中，历侍读、中允，侍孝宗于东宫。讲《文华大训》，太子起立，阁臣以为劳，议请坐听。经与诸讲官皆不可，乃已。 孝宗立，进太常少卿兼侍读。弘治二年擢礼部右侍郎。中官请修黄村尼寺，奉祀孝穆太后。土鲁番贡狮子不由甘肃，假道满剌加，浮海至广东。经倡议毁其寺，却贡不与通。改吏部，进左侍郎。通政经历沈禄者，皇后姑婿也。尚书王恕在告，中官传旨擢禄本司参议。经言非面承旨，又无御札，不敢奉诏，复与恕疏争之。事虽不能止，朝论韪焉。灵寿奸民献地于中官李广，户部持不得。经倡九卿疏争，卒罪献地者。尝上言：“外戚家无功求迁，无劳乞赏，兼斋醮游宴，滥费无纪，致帑藏殚虚，宜大为撙节。近例，预备仓积粟多者，守令赐诰敕，不次迁官，遂致剥下干进。请如洪武间例，悉出官帑平籴，毋夺民财，考绩毋专以积粟为能。至清军之弊，洪熙以前在旗校，宣德以后在里胥。弊在旗校者，版籍犹存，若里胥则并版籍而淆乱之，宜考故册洗奸弊。灾伤民，乞省恤。惜薪司薪炭约支数年，灾荒郡县，宜尽与停免。四方颜料杂办亦然。此救民急务也。”帝多采纳之。 八年，文武大臣以灾异陈时政，经为具奏草，而斥戏乐一事，语尤切直。帝密令中官廉草奏者，尚书耿裕曰：“疏首吏部，裕实具草。”经曰：“疏草出经手，即有罪，罪经。”世两贤之。 明年，代叶淇为户部尚书。时孝宗宽仁，而户部尤奸蠹所萃，挟势行私者不可胜纪。少不如意，谗毁随之。经悉按祖宗成宪，无所顾。宽逋缓征，裁节冗滥。四方告灾，必覆奏蠲除。每委官监税课，入多者与下考，苛切之风为之少衰。 奉御赵瑄献雄县地为东宫庄。经等劾瑄违制，下诏狱。而帝复从镇抚司言遣官勘实。经等复争之曰：“太祖、太宗定制，闲田任民开垦。若因奸人言而籍之官，是土田予夺，尽出奸人口，小民无以为生矣。”既而勘者及巡抚高铨言闲田止七十顷，悉与民田错。于是从经言仍赋之民，治瑄罪。中官何鼎劾外戚张鹤龄下狱，经疏救之，忤旨切责。雍王祐枟乞衡州税课司及衡阳县河泊所，经言不可许。帝纳之，命自今四方税课，王府不得请。中官织造者，请增给两浙盐课二万引，经等言：“盐筴佐边，不宜滥给。且祖宗朝织染诸局供御有常数，若曰取用有加，则江南、两浙已例外嘱造，若曰工匠不足，则仰食公家不下千余人，所为何事。是知供用未必缺，而徒导陛下以劳民伤财之事也。”帝不从。经恐岁以为常，再疏请断其后，乃命岁予五千引。 先是，仓场监督内官依成化末年例裁减。十一年秋，帝复增用少监莫英等三人。经上疏力争，帝以已遣不听。内灵台请锦衣余丁百人供洒扫，经等谏，不纳。经曰：“祖宗设内台，其地至密。今一旦增百人，将必有漏泄妄言者。”帝悟，立已之。 崇王见泽乞河南退滩地二十余里，经言不宜予。兴王祐杬前后乞赤马诸河泊所及近湖地千三百余顷，经三疏争之，竟不许。帝以肃宁诸县地四百余顷赐寿宁侯张鹤龄，其家人因侵民地三倍，且殴民至死，下巡抚高铨勘报。铨言可耕者无几，请仍赋民，不许。时王府、勋戚庄田例亩征银三分，独鹤龄奏加征二分，且概加之沙碱地。经抗章执奏，命侍郎许进偕太监朱秀覆核。经言：“地已再勘，今复遣使，徒滋烦扰。昔太祖以刘基故减青田赋，征米五合，欲使基乡里子孙世世颂基。今兴济笃生皇后，正宜恤民减赋，俾世世戴德，何乃使小民衔怨无已也。”顷之，进等还言此地乃宪庙皇亲柏权及民恒产，不可夺。帝竟予鹤龄，如其请加税，而命偿权直，除民租额。经等复谏曰：“东宫、亲王庄田征税自有例，鹤龄不宜独优。权先帝妃家，亦戚畹也，名虽偿直，实乃夺之。天下将谓陛下惟厚椒房亲，不念先朝外戚。”帝终不纳。 大同缺战马，马文升请太仓银以市。经言：“粮马各有司存。祖训六部毋相压，兵部侵户部权，非祖训。”帝为改拨太仆银给之。给事中鲁昂请尽括税役金钱输太仓，经曰：“不节织造、赏赉、斋醮、土木之费，而欲括天下财，是舛也。”内官传旨索太仓银三万两为灯费，持不与。 经刚介方正，好强谏，虽重忤旨不恤。宦官、贵戚皆惮而疾之。太监李广死，帝得朝臣与馈遗簿籍，大怒。科道因劾诸臣交通状，有及经者。经上疏曰：“昨科道劾廷臣奔竞李广，阑入臣名。虽蒙恩不问，实含伤忍痛，无以自明。夫人奔竞李广，冀其进言左右，图宠眷耳。陛下试思广在时，曾言及臣否。且交结馈遗簿籍具在，乞检曾否有臣姓名。更严鞫广家人，臣但有寸金、尺帛，即治臣交结之罪，斩首市曹，以为奔竞无耻之戒。若无干涉，亦乞为臣洗雪，庶得展布四体，终事圣明。若令含污忍垢，即死填沟壑，目且不瞑。”帝慰答之。十三年，星变，自陈乞休。报许，赐敕驰驿，加太子太保，以侣钟代。廷臣争上章留之，中外论荐者至八十余疏，咸报寝。 武宗即位，言官复荐，召为南京户部尚书，遭继母忧未任。正德三年，服阕。经婿兵部尚书曹元方善刘瑾，言经虽老尚可用，乃召为礼部尚书。固辞不许，强赴召。受事数月即谢病去。五年三月卒，年七十一。赠太保，谥文端。 子曾，进士。浙江右参政。 耿裕，字好问，刑部尚书九畴子也。景泰五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户科给事中，改工科。天顺初，以九畴为右都御史，改裕检讨。九畴坐劾石亨贬，裕亦谪泗州判官。终父丧，补定州。 成化初，召复检讨，历国子司业、祭酒。侯伯年幼者皆肄业监中，裕采古诸侯、贵戚言行可法者为书授之，帝闻而称善。历吏部左右侍郎。坐尚书尹旻累，停俸者再。已，代旻为尚书。大学士万安与裕不协，而李孜省私其同乡李裕，欲使代裕，相与谋中之。坐以事，调侍郎黎淳南京，而夺裕俸。言官复交劾，宥之。裕入谢，既出，帝怒曰：“吾再宽裕罪，当再谢。今一谢，以夺俸故，意鞅鞅耶？”孜省等因而倾之，遂调南京礼部，而以李裕代。逾年，孝宗嗣位，转南京兵部参赞机务。 弘治改元，召拜礼部尚书。时公私侈靡，耗费日广。裕随事救正，因灾异条上时事及申理言官，先后陈言甚众，大要归于节俭。给事中郑宗仁疏节光禄供应，裕等请纳其奏。巡视光禄御史田ＣＯ以供费不足累行户，请借太仓银偿之。裕等言，疑有侵盗弊，请敕所司禁防，帝皆从之。南京守备中官请增奉先殿日供品物，裕等不可。帝方践阼，斥番僧还本土，止留乳奴班丹等十五人。其后多潜匿京师，转相招引，斋醮复兴。言官以为言，裕等因力请驱斥。帝乃留百八十二人，余悉逐之。礼部公廨火，裕及侍郎倪岳、周经等请罪，被劾下狱。已，释之，停其俸。 初，撒马儿罕及土鲁番皆贡狮子，甘肃镇守太监傅德先图形以进，巡按御史陈瑶请却之。裕等乞从瑶请，而治德违诏罪，帝不从。后番使再至，留京师，频有宣召。裕等言：“番人不道，因朝贡许其自新。彼复潜称可汗，兴兵犯顺。陛下优假其使，适遇倔强之时，彼将谓天朝畏之，益长桀骜。且狮子野兽，无足珍异。”帝即遣其使还。 寻代王恕为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御用监匠人李纶等以内降得官，裕言：“先有诏，文官不由臣部推举传乞除授者，参送法司按治。今除用纶等，不信前诏，不可。”给事中吕献等皆论奏，裕亦再疏争，终不听。 裕为人坦夷谅直，谙习朝章。秉铨数年，无爱憎，亦不徇毁誉，铨政称平。自奉澹泊。两世贵盛，而家业萧然，父子并以名德称。九年正月卒，年六十七。赠太保，谥文恪。 倪岳，字舜咨，上元人。父谦，奉命祀北岳，母梦绯衣神入室，生岳，遂以为名。谦终南京礼部尚书，谥文僖。 岳，天顺八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成化中，历侍读学士，直讲东宫。二十二年擢礼部右侍郎，仍直经筵。弘治初，改左侍郎。岳好学，文章敏捷，博综经世之务。尚书耿裕方正持大体，至礼文制度率待岳而决。六年，裕改吏部，岳遂代为尚书。诏召国师领占竹于四川，岳力谏，帝不从。给事中夏昂、御史张祯等相继争之，事竟寝。时营造诸王府，规制宏丽，逾永乐、宣德之旧。岳请颁成式。又以四方所报灾异，礼部于岁终类奏，率为具文，乃详次其月日，博引经史征应。劝帝勤讲学，开言路，宽赋役，慎刑罚，黜奸贪，进忠直，汰冗员，停斋醮，省营造，止滥赏。帝颇采纳焉。 左侍郎徐琼与后家有连，谋代岳。九年，南京吏部缺尚书，廷推琼。诏加岳太子太保，往任之，而琼果代岳。寻改岳南京兵部参赞机务。还，代屠滽为吏部尚书，严绝请托，不徇名誉，铨政称平。 岳状貌魁岸，风采严峻，善断大事。每盈廷聚议，决以片言，闻者悦服。同列中，最推逊马文升，然论事未尝苟同。前后陈请百余事，军国弊政剔抉无遗。疏出，人多传录之。论西北用兵害尤切，其略云： 近岁毛里孩、阿罗忽、孛罗出、癿加思兰大为边患。盖缘河套之中，水草甘肥，易于屯牧，故贼频据彼地，拥众入掠。诸将怯懦，率婴城自守。苟或遇敌，辄至挫衄。既莫敢折其前锋，又不能邀其归路。敌进获重利，退无后忧，致兵锋不靖，边患靡宁。命将徂征，四年三举，绝无寸功。或高卧而归，或安行以返。析圭担爵，优游朝行，辇帛舆金，充牣私室。且军旅一动，辄报捷音，赐予滥施，官秩轻授。甚至妄杀平民，谬称首级。敌未败北，辄以奔遁为辞。功赏所加，非私家子弟，即权门厮养。而什伍之卒，转饷之民，则委骨荒城，膏血野草。天怒人怨，祸几日深，非细故也。 京营素号冗怯。留镇京师，犹恐未壮根本，顾乃轻于出御，用亵天威。临阵辄奔，反堕边军之功，为敌人所侮。且延绥边也，去京师远；宣府、大同亦边也，去京师近。彼有门庭之喻，此无陛楯之严，可乎？顷兵部建议：令宣府出兵五千，大同出兵一万，并力以援延绥，而不虑其相去既远，往返不逮，人心苦于转移，马力疲于奔轶。夫声东击西者，贼寇之奸态也。捣虚批亢者，兵家之长策也。精锐既尽乎西，老弱乃留于北。万一北或有警，而西未可离，首尾衡决，远近坐困，其可为得计哉？至于延绥士马屯集，粮糗不赀，乃以山西、河南之民任飞刍转粟之役。徒步千里，夫运而妻供，父挽而子荷，道路愁怨，井落空虚。幸而得至，束刍百钱，斗粟倍直；不幸遇贼，身且毙矣，他尚何云。输将不足则有轻赍，轻赍不足又有预征。水旱不可先知，丰歉未能逆卜，征如何其可预也。又令民输刍粟补官，而媚权贵私亲故者，或出空牒以授，仓庾无升合之入。至若输粟给盐，则豪右请托，率占虚名鬻之，而商贾费且倍蓰。官爵日轻，盐法日沮，而边储之不充如故也。 又朝廷出帑藏给边，岁为银数十万。山西、河南输轻赍于边者，岁不下数十万。银日积而多则银益贱，粟日散而少则粟益贵。而不知者，遂于养兵之中，寓养狙之术。或以茶盐，或以银布，名为准折粮价，实则侵克军需。故朝廷有糜廪之虞，军士无果腹之乐。至兵马所经，例须应付。居平，人日米一斗，马日刍一束。追逐，一日之间或一二堡，或三四城，岂能俱给哉？而典守者巧为窃攘之谋，凡所经历悉有开支，罔上行私，莫此为甚。 及访御敌之策，则又论议纷纭。有谓复受降之故险，守东胜之旧城，使声援交接，犄角易制。夫欲复城河北，即须塞外屯兵。出孤远之军，涉荒漠之地，辎重为累，馈饷惟艰。彼或抄掠于前，蹑袭于后。旷日持久，军食乏绝。进不得城，退不得归，一败而声威大损矣。又有谓统十万之众，裹半月之粮，奋扬武威，扫荡窟穴，使河套一空。事非不善也。然帝王之兵，以全取胜；孙、吴之法，以逸待劳。今欲鼓勇前行，穷搜远击，乘危履险，觊万一之幸。赢粮远随则重不及事，提兵深入则孤不可援。且其间地方千里，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彼或往来迁徙，罢我驰驱。我则情见势屈，为敌所困。既失坐胜之机，必蹈覆没之辙。其最无策者，又欲弃延绥勿守，使兵民息肩，不知一民尺土皆受之祖宗，不可忽也。向失东胜，故今日之害萃于延绥，而关陕震动。今弃延绥，则他日之害钟于关陕，而京师震动。贼愈近而祸愈大矣。 因陈重将权、增城堡、广斥堠、募民壮、去客兵、明赏罚、严间谍、实屯田、复边漕数事。时兵部方主用兵，不能尽用也。 十四年十月卒，年五十八。赠少保，谥文毅。明世父子官翰林，俱谥文，自岳始。 闵珪，字朝瑛，乌程人。天顺八年进士。授御史。出按河南，以风力闻。成化六年擢江西副使，进广东按察使。久之，以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南、赣诸府多盗，率强宗家仆。珪请获盗连坐其主，法司议从之。尹直辈谋之李孜省，取中旨责珪不能弭盗，左迁广西按察使。 孝宗嗣位，擢右副都御史，巡抚顺天。入为刑部右侍郎，进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军务，与总兵官毛锐讨古田僮。副总兵马俊、参议马铉自临桂深入，败死，军遂退。诏停俸讨贼。珪复进兵，连破七寨，他贼悉就抚。 弘治七年迁南京刑部尚书，寻召为左都御史。十一年，东宫出阁，加太子少保。十三年代白昂为刑部尚书，再加太子太保。以灾异与都御史戴珊共陈时政八事，又陈刑狱四事，多报可。 珪久为法官，议狱皆会情比律，归于仁恕。宣府妖人李道明聚众烧香，巡抚刘聪信千户黄珍言，株连数十家，谓道明将引北寇攻宣府。及逮讯无验，珪乃止坐道明一人，余悉得释，而抵珍罪，聪亦下狱贬官。帝之亲鞫吴一贯也，将置大辟，珪进曰：“一贯推案不实，罪当徒。”帝不允，珪执如初。帝怒，戴珊从旁解之。帝乃霁威，令更拟。珪终以原拟上，帝不悦，召语刘大夏。对曰：“刑官执法乃其职，未可深罪。”帝默然久之，曰：“朕亦知珪老成不易得，但此事太执耳。”卒如珪议。 正德元年六月，以年逾七十再疏求退，不允。及刘瑾用事，九卿伏阙固谏，韩文被斥，珪复连章乞休。明年二月诏加少保，赐敕驰传归。六年十月卒，年八十二。赠太保，谥庄懿。 从孙如霖，南京礼部尚书。如霖曾孙洪学，吏部尚书。洪学从弟梦得，兵部戎政尚书。他为庶僚者复数人。 戴珊，字廷珍，浮梁人。父哻，由乡举官嘉兴教授，有学行。富人数辈遣其奴子入学，哻不可。贿上官强之，执愈坚，见忤，坐他事去。 珊幼嗜学，天顺末，与刘大夏同举进士。久之，擢御史，督南畿学政。成化十四年迁陕西副使，仍督学政。正身率教，士皆爱慕之。历浙江按察使，福建左、右布政使，终任不携一土物。 弘治二年，以王恕荐擢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蜀盗野王刚流劫竹山、平利。珊合川、陕兵，檄副使朱汉等讨擒其魁，余皆以胁从论，全活甚众。入历刑部左、右侍郎，与尚书何乔新、彭韶共事。晋府宁化王钟鈵淫虐不孝，勘不得实，再遣珊等勘之，遂夺爵禁锢。进南京刑部尚书。久之，召为左都御史。十七年，考察京官，珊廉介不苟合。给事中吴蕣、王盖自疑见黜，连疏诋吏部尚书马文升，并言珊纵妻子纳贿。珊等乞罢，帝慰留之。御史冯允中等言：“文升、珊历事累朝，清德素著，不可因浮词废计典。”乃下蕣、盖诏狱，命文升、珊即举察事。珊等言：“两人逆计当黜，故先劾臣等。今黜之，彼必曰是挟私也。苟避不黜，则负委任，而使诈谖者得志。”帝命上两人事责，皆黜之。已，刘健等因召对，力言盖罪轻，宜调用。帝方向用文升、珊，卒不纳。 帝晚年召对大臣，珊与大夏造膝宴见尤数。一日，与大夏侍坐。帝曰：“时当述职，诸大臣皆杜门。如二卿者，虽日见客何害。”袖出白金赉之，曰：“少佐而廉。”且属勿廷谢，曰：“恐为他人忌也。”珊以老疾数求退，辄优诏勉留，遣医赐食，慰谕有加。珊感激泣下，私语大夏曰：“珊老病子幼，恐一旦先朝露，公同年好友，何惜一言乎？”大夏曰：“唯唯。”后大夏燕对毕，帝问珊病状，言珊实病，乞悯怜听其归。帝曰：“彼属卿言耶？主人留客坚，客则强留。珊独不能为朕留耶？且朕以天下事付卿辈，犹家人父子。今太平未兆，何忍言归！”大夏出以告珊，珊泣曰：“臣死是官矣。”帝既崩，珊以新君嗣位不忍言去，力疾视事。疾作，遂卒。赠太子太保，谥恭简。 赞曰：孝宗之为明贤君，有以哉。恭俭自饬，而明于任人。刘、谢诸贤居政府，而王恕、何乔新、彭韶等为七卿长，相与维持而匡弼之。朝多君子，殆比隆开元、庆历盛时矣。乔新、韶虽未究其用，而望著朝野。史称宋仁宗时，国未尝无嬖幸，而不足以累治世之体；朝未尝无小人，而不足以胜善类之气。孝宗初政，亦略似之。不然，承宪宗之季，而欲使政不旁挠，财无滥费，滋培元气，中外乂安，岂易言哉。
王至自郑，以阳樊赐晋文公。阳人不服，晋侯围之。仓葛呼曰：“王以晋君为能德，故劳之以阳樊，阳樊怀我王德，是以未从于晋。谓君其何德之布以怀柔之，使无有远志？今将大泯其宗祊而蔑杀其民人，宜吾不敢服也！夫三军之所寻，将蛮、夷、戎、狄之骄逸不虔，于是乎致武。此羸者阳也，未狎君政，故未承命。君若惠及之，唯官是征，其敢逆命，何足以辱师！君之武震，无乃玩而顿乎？臣闻之曰：‘武不可觌，文不可匿。觌武无烈，匿文不昭。’阳不承获甸而祇以觌武，臣是以惧。不然，其敢自爱也？且夫阳岂有裔民哉，夫亦皆天子之父兄甥舅也，若之何其虐之也？”晋侯闻之，曰：“是君子之言也。”乃出阳民。
赵南星 邹元标 孙慎行 (盛以弘) 高攀龙 冯从吾 赵南星，字梦白，高邑人。万历二年进士。除汝宁推官。治行廉平，稍迁户部主事。张居正寝疾，朝士群祷，南星与顾宪成、姜士昌戒弗往。居正殁，调吏部考功。引疾归。 起历文选员外郎。疏陈天下四大害，言：“杨巍乞休，左都御史吴时来谋代之，忌户部尚书宋纟熏声望，连疏排挤。副都御史詹仰庇力谋吏、兵二部侍郎。大臣如此，何以责小臣，是谓干进之害。礼部尚书沈鲤、侍郎张位、谕德吴中行、南京太仆卿沈思孝相继自免，独南京礼部侍郎赵用贤在，词臣黄洪宪辈每阴谗之，言官唐尧钦、孙愈贤、蔡系周复显为诋诬。众正不容，宵人得志，是谓倾危之害。州县长吏选授太轻，部寺之官计日而取郡守，不问才行。而抚按论人赃私有据，不曰未甚，则曰任浅，概止降调，其意以为惜才，不知此乃惜不才也。吏治日污，民生日瘁，是谓州县之害。乡官之权大于守令，横行无忌，莫敢谁何。如渭南知县张栋，治行无双，裁抑乡官，被谗不获行取，是谓乡官之害。四害不除，天下不可得治。”疏出，朝论韪之。而中所抨击悉时相所庇，于是给事中李春开起而驳之。其疏先下，南星几获谴。给事中王继光、史孟麟、万自约，部曹姜士昌、吴正志并助南星诋春开，且发时来、仰庇、洪宪谗谄状。春开气沮，然南星卒以病归。再起，历考功郎中。 二十一年大计京官，与尚书孙鑨秉公澄汰。首黜所亲都给事中王三余及鑨甥文选员外郎吕荫昌，他附丽政府及大学士赵志皋弟皆不免，政府大不堪。给事中刘道隆因劾吏部议留拾遗庶僚非法。得旨，南星等专权植党，贬三官。俄因李世达等疏救，斥南星为民。后论救者悉被谴，鑨亦去位，一时善类几空。事具鑨传。 南星里居，名益高，与邹元标、顾宪成，海内拟之“三君”。中外论荐者百十疏，卒不起。 光宗立，起太常少卿。俄改右通政，进太常卿，至则擢工部右侍郎。居数月，拜左都御史，慨然以整齐天下为任。天启三年大计京官，以故给事中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先朝结党乱政，议黜之，吏科都给事中魏应嘉力持不可。南星著《四凶论》，卒与考功郎程正己置四人不谨。他所澄汰，一如为考功时。浙江巡按张素养荐部内人材，及姚宗文、邵辅忠、刘廷元，南星劾其谬，素养坐夺俸。先是，巡方者有提荐之例，南星已奏止之；而陕西高弘图、山西徐扬先、宣大李思启、河东刘大受，复踵行如故，南星并劾奏之，巡方者始知畏法。 寻代张问达为吏部尚书。当是时，人务奔竞，苞苴恣行，言路横尤甚。每文选郎出，辄邀之半道，为人求官，不得则加以恶声，或逐之去。选郎即公正无如何，尚书亦太息而已。南星素疾其弊，锐意澄清，独行己志，政府及中贵亦不得有所干请，诸人惮其刚严不敢犯。有给事为赀郎求盐运司，即注赀郎王府，而出给事于外。知县石三畏素贪，夤缘将行取，南星亦置之王府。时进士无为王官者，南星不恤也。 魏忠贤雅重之，尝于帝前称其任事。一日，遣娣子傅应星介一中书贽见，南星麾之去。尝并坐弘政门，选通政司参议，正色语忠贤曰：“主上冲龄，我辈内外臣子宜各努力为善。”忠贤默然，怒形于色。大学士魏广微，南星友允贞子也，素以通家子畜之。广微入内阁，尝三至南星门，拒勿见。又尝叹曰：“见泉无子。”见泉，允贞别号也。广微恨刺骨，与忠贤比而龁南星。 东林势盛，众正盈朝。南星益搜举遗佚，布之庶位。高攀龙、杨涟、左光斗秉宪；李腾芳、陈于廷佐铨；魏大中、袁化中长科道；郑三俊、李邦华、孙居相、饶伸、王之寀辈悉置卿贰。而四司之属，邹维琏、夏嘉遇、张光前、程国祥、刘廷谏亦皆民誉。中外忻忻望治，而小人侧目，滋欲去南星。给事中傅櫆以维琏改吏部己不与闻，首假汪文言发难，劾南星紊旧制，植私人。维琏引去，南星奏留之，小人愈恨。会涟劾忠贤疏上，宫府益水火。南星遂杜门乞休，不许。 攀龙之劾崔呈秀也，南星议戍之。呈秀窘，夜走忠贤邸，叩头乞哀，言：“不去南星及攀龙、涟等，我两人未知死所。”忠贤大以为然，遂与定谋。会山西缺巡抚，河南布政使郭尚友求之。南星以太常卿谢应祥有清望，首列以请。既得旨，而御史陈九畴受广微指，言应祥尝知嘉善，大中出其门，大中以师故，谋于文选郎嘉遇而用之，徇私当斥。大中、嘉遇疏辩，语侵九畴，九畴再疏力诋，并下部议。南星、攀龙极言应祥以人望推举，大中、嘉遇无私，九畴妄言不可听。忠贤大怒，矫旨黜大中、嘉遇，并黜九畴，而责南星等朋谋结党。南星遽引罪求去，忠贤复矫旨切责，放归。明日，攀龙亦引去。给事中沈惟炳论救，亦出之外。俄以会推忤忠贤意，并斥于廷、涟、光斗、化中，引南星所摈徐兆魁、乔应甲、王绍徽等置要地。小人竞进，天下大柄尽归忠贤矣。 忠贤及其党恶南星甚，每矫敕谕，必目为元凶。于是御史张讷劾南星十大罪，并劾维琏、国祥、嘉遇及王允成。得旨，并削籍。令再奏南星私党，讷复列上邦华及孙鼎相等十四人，并贬黜。自是为南星摈弃者，无不拔擢，其素所推奖者，率遭奇祸。诸干进速化之徒，一击南星，辄遂所欲。而石三畏亦起为御史，疏攻南星及李三才、顾宪成、孙丕扬、王图等十五人。死者皆削夺，缙绅祸益烈。寻以汪文言狱词连及南星，下抚按提问。适郭尚友巡抚保定，而巡按马逢皋亦憾南星，乃相与庭辱之。笞其子清衡及外孙王钟庞，系之狱，坐南星赃万五千。南星家素贫，亲故捐助，始获竣。卒戍南星代州，清衡庄浪，钟庞永昌。嫡母冯氏、生母李氏，并哀恸而卒。子生七龄，惊怖死。南星抵戍所，处之怡然。 庄烈帝登极，有诏赦还。巡抚牟志夔，忠贤党也，故迟遣之，竟卒于戍所。崇祯初，赠太子太保，谥忠毅。櫆、呈秀、广微、九畴、兆魁、应甲、绍徽、讷、三畏、尚友、志夔，俱名丽逆案，为世大僇焉。 邹元标，字尔瞻，吉水人。九岁通《五经》。泰和胡直，嘉靖中进士，官至福建按察使，师欧阳德、罗洪先，得王守仁之传。元标弱冠从直游，即有志为学。举万历五年进士。观政刑部。 张居正夺情，元标抗疏切谏。且曰：“陛下以居正有利社稷耶？居正才虽可为，学术则偏；志虽欲为，自用太甚。其设施乖张者，如州县入学，限以十五六人，有司希指，更损其数。是进贤未广也。诸道决囚，亦有定额，所司惧罚，数必取盈。是断刑太滥也。大臣持禄苟容，小臣畏罪缄默，有今日陈言而明日获谴者。是言路未通也。黄河泛滥为灾，民有驾蒿为巢、啜水为餐者，而有司不以闻。是民隐未周也。其他用刻深之吏，沮豪杰之材，又不可枚数矣。伏读敕谕‘朕学尚未成，志尚未定，先生既去，前功尽隳’，陛下言及此，宗社无疆之福也。虽然，弼成圣学，辅翼圣志者，未可谓在廷无人也。且幸而居正丁艰，犹可挽留；脱不幸遂捐馆舍，陛下之学将终不成，志将终不定耶？臣观居正疏言‘世有非常之人，然后办非常之事’，若以奔丧为常事而不屑为者，不知人惟尽此五常之道，然后谓之人。今有人于此，亲生而不顾，亲死而不奔，犹自号于世曰我非常人也，世不以为丧心，则以为禽彘，可谓之非常人哉？”疏就，怀之入朝，适廷杖吴中行等。元标俟杖毕，取疏授中官，绐曰：“此乞假疏也。”及入，居正大怒，亦廷杖八十，谪戍都匀卫。卫在万山中，夷獠与居，元标处之怡然。益究心理学，学以大进。巡按御中承居正指，将害元标。行次镇远，一夕，御史暴死。 元标谪居六年，居正殁，召拜吏科给事中。首陈培圣德、亲臣工、肃宪纪、崇儒行、饬抚臣五事。寻劾罢礼部尚书徐学谟、南京户部尚书张士佩。 徐学谟者，嘉定县人。嘉靖中，为荆州知府。景恭王之藩德安，欲夺荆州城北沙市地。学谟力抗不予，为王所劾，下抚按逮问，改官。荆州人德之，称沙市为“徐市”。居正素与厚。万历中，累迁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居正归葬父，学谟事之谨，召为刑部侍郎。越二年，擢礼部尚书。自弘治后，礼部长非翰林不授，惟席书以言“大礼”故，由他曹迁；万士和不由翰林，然先历其部侍郎。学谟径拜尚书，廷臣以居正故，莫敢言。居正卒，学谟急缔姻于大学士申时行以自固。及奉命择寿宫，通政参议梁子琦劾其始结居正，继附时行，诏为夺子琦俸。元标复劾之，遂令致仕归。 慈宁宫灾，元标复上时政六事，中言：“臣曩进无欲之训，陛下试自省，果无欲耶？寡欲耶？语云：‘欲人勿闻，莫若勿为。’陛下诚宜翻然自省，加意培养。”当是时，帝方壮龄，留意声色游宴，谓元标刺己，怒甚，降旨谯责。首辅时行以元标己门生，而劾罢其姻学谟，亦心憾，遂谪南京刑部照磨。就迁兵部主事。召改吏部，进员外郎，以病免。起补验封。陈吏治十事，民瘼八事，疏几万言。文选缺员外郎，尚书宋纟熏请用元标，久不获命，纟熏连疏趣之。给事中杨文焕、御史何选亦以为言。帝怒，诘责纟熏，谪文焕、选于外，而调元标南京。刑部尚书石星论救，亦被谯让。元标居南京三年，移疾归。久之，起本部郎中，不赴。旋遭母忧，里居讲学，从游者日众，名高天下。中外疏荐遗佚，凡数十百上，莫不以元标为首。卒不用。家食垂三十年。 光宗立，召拜大理卿。未至，进刑部右侍郎。天启元年四月还朝，首进和衷之说，言：“今日国事，皆二十年诸臣酝酿所成。往者不以进贤让能为事，日锢贤逐能，而言事者又不降心平气，专务分门立户。臣谓今日急务，惟朝臣和衷而已。朝臣和，天地之和自应。向之论人论事者，各怀偏见，偏生迷，迷生执，执而为我，不复知有人，祸且移于国。今与诸臣约，论一人当惟公惟平，毋轻摇笔端，论一事当惩前虑后，毋轻试耳食，以天下万世之心，衡天下万世之人与事，则议论公，而国家自享安静和平之福。”因荐涂宗浚、李邦华等十八人。帝优诏褒纳。居二日，复陈拔茅阐幽、理财振武数事，及保泰四规。且请召用叶茂才、赵南星、高攀龙、刘宗周、丁元荐，而恤录罗大纮、雒于仁等十五人。帝亦褒纳。 初，元标立朝，以方严见惮，晚节务为和易。或议其逊初仕时，元标笑曰：“大臣与言官异。风裁踔绝，言官事也。大臣非大利害，即当护持国体，可如少年悻动耶？”时朋党方盛，元标心恶之，思矫其弊，故其所荐引不专一途。尝欲举用李三才，因言路不与，元标即中止。王德完讥其首鼠，元标亦不较。南京御史王允成等以两人不和，请帝谕解。元标言：“臣与德完初无纤芥，此必有人交构其间。臣尝语朝士曰：‘方今上在冲岁，敌在门庭，只有同心共济。倘复党同伐异，在国则不忠，在家则不孝。世自有无偏无党之路，奈何从室内起戈矛耶？’”帝嗣位已久，而先朝废死诸臣犹未赠恤，元标再陈阐幽之典，言益恳切。 其年十二月改吏部左侍郎。未到官，拜左都御史。明年，典外察，去留惟公。御史潘汝桢、过庭训雅有物议，及庭训秩满，汝桢注考溢美。元标疏论之，两人并引疾去。已，言丁已京察不公，专禁锢异己，请收录章家祯、丁元荐、史记事、沈正宗等二十二人。由是诸臣多获昭雪。又言：“明诏收召遗佚，而诸老臣所处犹是三十年前应得之官，宜添注三品崇秩，昭陛下褒尊耆旧至意。”帝纳其言。于是两京太常、太仆、光禄三卿各增二员。 孙慎行之论“红丸”也，元标亦上疏曰：“乾坤所以不毁者，惟此纲常；纲常所以植立者，恃此信史。臣去年舟过南中，南中士大夫争言先帝猝然而崩，大事未明，难以传信。臣初不谓然。及既入都，为人言先帝盛德，宜速登信史。诸臣曰：‘言及先帝弥留大事，令人阁笔，谁敢领此？’臣始有疑于前日之言。元辅方从哲不伸讨贼之义，反行赏奸之典，即谓无其心，何以自解于世？且从哲秉政七年，未闻建树何事，但闻马上一日三趣战，丧我十万师徒。讯问谁秉国成，而使先帝震惊，奸人闯宫，豺狼当路，憸邪乱政？从哲何词以对？从来惩戒乱贼，全在信史。失今不成，安所底止。”时刑部尚书黄克缵希内廷意，群小和之，而从哲世居京师，党附者众，崔文升党复弥缝于内，格慎行与众议，皆不得伸。未几，慎行及王纪偕逐，元标疏救，不听。 元标自还朝以来，不为危言激论，与物无猜。然小人以其东林也，犹忌之。给事中朱童蒙、郭允厚、郭兴治虑明年京察不利己，潜谋驱逐。会元标与冯从吾建首善书院，集同志讲学，童蒙首请禁之。元标疏辨求去，帝已慰留，允厚复疏劾，语尤妄诞。而魏忠贤方窃柄，传旨谓宋室之亡由于讲学，将加严谴。叶向高力辨，且乞同去，乃得温旨。兴治及允厚复交章力攻，兴治至比之山东妖贼。元标连疏请益力，诏加太子少保，乘传归。陛辞，上《老臣去国情深疏》，历陈军国大计，而以寡欲进规，人为传诵。四年，卒于家。明年，御史张讷请毁天下讲坛，力诋元标，忠贤遂矫旨削夺。崇祯初，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忠介。 童蒙等既劾元标，遂得罪清议，寻以年例外迁。及忠贤得志，三人并召还。岁余，允厚至户部尚书、太子太保。童蒙至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母死不持服，为忠贤建生祠。兴治亦加至太仆卿。忠贤败，三人并丽逆案云。 孙慎行，字闻斯，武进人。幼习闻外祖唐顺之绪论，即嗜学。万历二十三年举进士第三人，授编修，累官左庶子。数请假里居，键户息交，覃精理学。当事请见，率不纳。有以政事询者，不答。 四十一年五月，由少詹事擢礼部右侍郎，署部事。当是时，郊庙大享诸礼，帝二十余年不躬亲，东宫辍讲至八年，皇长孙九龄未就外傅，瑞王二十三未婚，楚宗人久锢未释，代王废长立幼，久不更正，臣僚章奏一切留中，福府庄田取盈四万顷，慎行并切谏。已，念东宫开讲，皇孙出阁，系宗社安危，疏至七八上。代王废长子鼎渭，立爱子鼎莎，李廷机为侍郎时主之，其后，群臣争者百余疏，帝皆不省。慎行屡疏争，乃获更置。楚宗人击杀巡抚赵可怀，为首六人论死，复锢英憔等二十三人于高墙，禁蕴钫等二十三人于远地。慎行力白其非叛，诸人由此获释。皇太子储位虽定，福王尚留京师，须庄田四万顷乃行，宵小多窥伺。廷臣请之国者愈众，帝愈迟之。慎行疏十余上，不见省。最后，贵妃复请帝留王庆太后七旬寿节，群议益籍籍。慎行乃合文武诸臣伏阙力请，大学士叶向高亦争之强。帝不得已，许明年季春之国，群情始安。韩敬科场之议，慎行拟黜敬。而家居时素讲学东林，敬党尤忌之。会吏部缺侍郎，廷议改右侍郎李鋕于左，而以慎行为右，命俱未下。御史过廷训因言鋕未履任，何复推慎行，给事中亓诗教和之。慎行遂四疏乞归，出城候命，帝乃许之。已而京察，御史韩浚等以趣福王之国，谓慎行邀功，列之拾遗疏中。帝察其无罪，获免。 熹宗立，召拜礼部尚书。初，光宗大渐，鸿胪寺丞李可灼以红铅丸药进。俄帝崩，廷臣交章劾之。大学士方从哲拟旨令引疾归，赉以金币。天启元年四月，慎行还朝，上疏曰： 先帝骤崩，虽云夙疾，实缘医人用药不审。阅邸报，知李可灼红丸乃首辅方从哲所进。夫可灼官非太医，红丸不知何药，乃敢突然以进。昔许悼公饮世子药而卒，世子即自杀，《春秋》犹书之为弑。然则从哲宜何居？速引剑自裁以谢先帝，义之上也；合门席稿以待司寇，义之次也；乃悍然不顾，至举朝共攻可灼，仅令回籍调理，岂不以己实荐之，恐与同罪与？臣以为从哲纵无弑之心，却有弑之事；欲辞弑之名，难免弑之实。实录中即欲为君父讳，不敢不直书方从哲连进药二丸，须臾帝崩，恐百口无能为天下后世解也。 然从哲之罪实不止此。先是则有皇贵妃欲为皇后事，古未有天子既崩而立后者。倘非礼官执奏，言路力持，几何不遗祸宗社哉！继此则有谥皇祖为恭皇帝事。历考晋、隋、周、宋，其末世亡国之君率谥曰“恭”，而以加之我皇祖，岂真不学无术？实乃咒诅君国，等于亡王，其设心谓何？后此则有选侍垂帘听政事。刘逊、李进忠幺么小竖，何遂胆大扬言。说者谓二竖早以金宝输从哲家，若非九卿、台谏力请移宫，选侍一日得志，陛下几无驻足所。闻尔时从哲濡迟不进，科臣趣之，则云迟数日无害。任妇寺之纵横，忍君父之杌隉，为大臣者宜尔乎？臣在礼言礼，其罪恶逆天，万无可生之路。若其他督战误国，罔上行私，纵情蔑法，干犯天下之名义，酿成国家之祸患者，臣不能悉数也。陛下宜急讨此贼，雪不共之仇！毋询近习，近习皆从哲所攀援也；毋拘忌讳，忌讳即从哲所布置也。并急诛李可灼，以泄神人之愤。 时朝野方恶从哲，慎行论虽过刻，然争韪其言。顾近习多为从哲地，帝乃报曰：“旧辅素忠慎，可灼进药本先帝意。卿言虽忠爱，事属传闻。并进封移宫事，当日九卿、台谏官亲见者，当据实会奏，用释群疑。”于是从哲疏辨。刑部尚书黄克缵右从哲，亦曲为辨。慎行复疏折之，曰：“由前则过信可灼，有轻进药之罪，由后则曲庇可灼，有不讨贼之罪，两者均无辞乎弑也。从哲谓移宫有揭，但诸臣之请在初二，从哲之请在初五。尔时章疏入乾清不入慈庆者已三日，国政几于中断，非他辅臣访知，与群臣力请，其害可胜言哉！伏读圣谕‘辅臣义在体国，为朕分忧。今似此景象，何不代朕传谕一言，屏息纷扰，君臣大义安在？’又云‘朕凌虐不堪，昼夜涕泣六七日。’夫从哲为顾命元臣，使少肯义形于色，何至令至尊忧危如此！惟阿妇寺之意多，戴圣明之意少，故敢于凌皇祖，悖皇考，而欺陛下也。”末复力言克缵之谬。章并下廷议。既而议上，惟可灼下吏戍边，从哲置不问。 山东巡抚奏，五月中，日中月星并见。慎行以为大异，疏请修省，语极危切。秦王谊漶由旁枝进封，其四子法不当封郡王，厚贿近幸，遂得温旨。慎行坚不奉诏，三疏力争，不得。七月谢病去。 其冬，廷推阁臣，以慎行为首，吏部侍郎盛以弘次之。魏忠贤抑不用，用顾秉谦、朱国祯、朱延禧、魏广微，朝论大骇。叶向高连疏请用两人，竟不得命。已，忠贤大炽，议修《三朝要典》，“红丸”之案以慎行为罪魁。其党张讷遂上疏力诋，有诏削夺。未几，刘志选复两疏追劾，诏抚按提问，遣戍宁夏。未行，庄烈帝嗣位，以赦免。 崇祯元年，命以故官协理詹事府，力辞不就。慎行操行峻洁，为一时搢绅冠。朝士数推毂入阁，吏部尚书王永光力排之，迄不获用。八年廷推阁臣，屡不称旨，最后以慎行及刘宗周、林釬名上，帝即召之。慎行已得疾，甫入都，卒。赠太子太保，谥文介。 盛以弘，字子宽，潼关卫人。父讷，字敏叔。讷父德，世职指挥也，讨洛南盗战死。讷号泣请于当事，水浆不入口者数日，为发兵讨斩之。久之，举隆庆五年进士。由庶吉士累官吏部右侍郎。与尚书陈有年、左侍郎赵参鲁共厘铨政。母忧归，以笃孝闻。卒，赠礼部尚书。天启初，谥文定。 以弘，万历二十六年进士。由庶吉士累官礼部尚书。天启三年谢病归。魏忠贤乱政，落其职。崇祯初，起故官，协理詹事府，卒官。明世，卫所世职用儒业显者，讷父子而已。 高攀龙，字存之，无锡人。少读书，辄有志程朱之学。举万历十七年进士，授行人。四川佥事张世则进所著《大学初义》，诋程、朱章句，请颁天下。攀龙抗疏力驳其谬，其书遂不行。 侍郎赵用贤、都御史李世达被讦去位，朝论多咎大学士王锡爵。攀龙上疏曰： 近见朝宁之上，善类摈斥一空。大臣则孙鑨、李世达、赵用贤去矣，小臣则赵南星、陈泰来、顾允成、薛敷教、张纳陛、于孔兼、贾岩斥矣。迩者李祯、曾乾亨复不安其位而乞去矣，选郎孟化鲤又以推用言官张栋，空署而逐矣。 夫天地生才甚难，国家需才甚亟，废斥如此，后将焉继。致使正人扼腕，曲士弹冠，世道人心何可胜慨！且今陛下朝讲久辍，廷臣不获望见颜色。天言传布，虽曰圣裁，隐伏之中，莫测所以。故中外群言，不曰：“辅臣欲除不附己”，则曰“近侍不利用正人”。陛下深居九重，亦曾有以诸臣贤否陈于左右；而陛下于诸臣，亦尝一思其得罪之故乎？果以为皆由圣怒，则诸臣自孟化鲤而外，未闻忤旨，何以皆罢斥？即使批鳞逆耳，如董基等，陛下已尝收录，何独于诸臣不然？臣恐陛下有祛邪之果断，而左右反借以行媢嫉之私；陛下有容言之盛心，而臣工反遗以拒谏诤之诮。传之四海，垂诸史册，为圣德累不小。 辅臣王锡爵等，迹其自待，若愈于张居正、申时行，察其用心，何以异于五十步笑百步？即如诸臣罢斥，果以为当然，则是非邪正，恒人能辨，何忍坐视至尊之过举，得毋内泄其私愤，而利于斥逐之尽乎？末力诋郑材、杨应宿谗谄宜黜。应宿亦疏讦攀龙，语极妄诞。疏并下部院，议请薄罚两臣，稍示惩创。帝不许，镌应宿二秩，谪攀龙揭阳添注典史。御史吴弘济等论救，并获谴。攀龙之官七月，以事归。寻遭亲丧，遂不出，家居垂三十年。言者屡荐，帝悉不省。 熹宗立，起光禄丞。天启元年进少卿。明年四月，疏劾戚畹郑养性，言：“张差梃击实养性父国泰主谋。今人言籍籍，咸疑养性交关奸宄，别怀异谋，积疑不解，当思善全之术。至刘保谋逆，中官卢受主之，刘于简狱词具在。受本郑氏私人，而李如桢一家交关郑氏，计陷名将，失地丧师。于简原供，明言李永芳约如桢内应。若崔文升素为郑氏腹心，知先帝症虚，故用泄药，罪在不赦。陛下仅行斥逐，而文升犹潜住都城。宜勒养性还故里，急正如桢、文升典刑，用章国法。”疏入，责攀龙多言，然卒遣养性还籍。 孙慎行以“红丸”事攻旧辅方从哲，下廷议。攀龙引《春秋》首恶之诛，归狱从哲。给事中王志道为从哲解，攀龙遗书切责之。寻改太常少卿，疏陈务学之要，因言：“从哲之罪非止红丸，其最大者在交结郑国泰。国泰父子所以谋危先帝者不一，始以张差之梃，继以美姝之进，终以文升之药，而从哲实左右之。力扶其为郑氏者，力锄其不为郑氏者；一时人心若狂，但知郑氏，不知东宫。此贼臣也，讨贼则为陛下之孝。而说者乃曰‘为先帝隐讳则为孝’，此大乱之道也。陛下念圣母则宣选侍之罪，念皇考则隆选侍之恩，仁之至义之尽也，而说者乃曰‘为圣母隐讳则为孝’。明如圣谕，目为假托；忠如杨涟，谤为居功。人臣避居功，甘居罪，君父有急，袖手旁观，此大乱之道也。惑于其说，孝也不知其为孝，不孝也以为大孝；忠也不知其为忠，不忠也以为大忠。忠孝皆可变乱，何事不可妄为？故从哲、养性不容不讨，奈何犹令居辇毂下！”时从哲辈奥援甚固，摘疏中“不孝”语激帝怒，将加严谴。叶向高力救，乃夺禄一年。旋改大理少卿。邹元标建书院，攀龙与焉。元标被攻，攀龙请与同罢，诏留之。进太仆卿，擢刑部右侍郎。 四年八月，拜左都御史。杨涟等群击魏忠贤，势已不两立。及向高去国，魏广微日导忠贤为恶，而攀龙为赵南星门生，并居要地。御史崔呈秀按淮、扬还，攀龙发其秽状，南星议戍之。呈秀窘，急走忠贤所，乞为义儿，遂摭谢应祥事，谓攀龙党南星。严旨诘责，攀龙遽引罪去。顷之，南京御史游凤翔出为知府，讦攀龙挟私排挤。诏复凤翔故官，削攀龙籍。呈秀憾不已，必欲杀之，窜名李实劾周起元疏中，遣缇骑往逮。攀龙晨谒宋儒杨龟山祠，以文告之。归与二门生一弟饮后园池上，闻周顺昌已就逮，笑曰：“吾视死如归，今果然矣。”入与夫人语，如平时。出，书二纸告二孙曰：“明日以付官校。”因遣之出，扃户。移时诸子排户入，一灯荧然，则已衣冠自沈于池矣。发所封纸，乃遗表也，云：“臣虽削夺，旧为大臣，大臣受辱则辱国。谨北向叩头，从屈平之遗则。”复别门人华允诚书云：“一生学问，至此亦少得力。”时年六十五。远近闻其死，莫不伤之。 呈秀憾犹未释，矫诏下其子世儒吏。刑部坐世儒不能防闲其父，谪为徒。崇祯初，赠太子少保，兵部尚书，谥忠宪，授世儒官。 初，海内学者率宗王守仁，攀龙心非之。与顾宪成同讲学东林书院，以静为主。操履笃实，粹然一出于正，为一时儒者之宗。海内士大夫，识与不识，称高、顾无异词。攀龙削官之秋，诏毁东林书院。庄烈帝嗣位，学者更修复之。 冯从吾，字仲好，长安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改庶吉士，授御史。巡视中城，阉人修刺谒，拒却之。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倾邪狡猾，累劾不去。从吾发其奸，遂调外。时当大计，从吾严逻侦，苞苴绝迹。 二十年正月，抗章言：“陛下郊庙不亲，朝讲不御，章奏留中不发。试观戊子以前，四裔效顺，海不扬波；己丑以后，南倭告警，北寇渝盟，天变人妖，叠出累告。励精之效如彼，怠斁之患如此。近颂敕谕，谓圣体违和，欲借此自掩，不知鼓钟于宫，声闻于外。陛下每夕必饮，每饮必醉，每醉必怒。左右一言稍违，辄毙杖下，外庭无不知者。天下后世，其可欺乎！愿陛下勿以天变为不足畏，勿以人言为不足恤，勿以目前晏安为可恃，勿以将来危乱为可忽，宗社幸甚。”帝大怒，欲廷杖之。会仁圣太后寿辰，阁臣力解得免。寻告归，起巡长芦盐政。洁己惠商，奸宄敛迹。既还朝，适帝以军政大黜两京言官。从吾亦削籍，犹以前疏故也。 从吾生而纯悫，长志濂、洛之学，受业许孚远。罢官归，杜门谢客，取先正格言，体验身心，造诣益邃。家居二十五年。光宗践阼，起尚宝卿，进太仆少卿，并以兄丧未赴。俄改大理。 天启二年擢左佥都御史。甫两月，进左副都御史。廷议“三安”，从吾言：“李可灼以至尊尝试，而许其引疾，当国何心！至梃击之狱，与发奸诸臣为难者，即奸人也。”由是群小恶之。 已，与邹元标共建首善书院，集同志讲学其中，给事中朱童蒙遂疏诋之。从吾言：“宋之不竞，以禁讲学故，非以讲学故也。我二祖表章《六经》，天子经筵，皇太子出阁，皆讲学也。臣子以此望君，而己则不为，可乎？先臣守仁，当兵事倥偬，不废讲学，卒成大功。此臣等所以不恤毁誉，而为此也。”因再称疾求罢，帝温诏慰留。而给事中郭允厚、郭兴治复相继诋元标甚力。从吾又上言：“臣壮岁登朝，即与杨起元、孟化鲤、陶望龄辈立讲学会，自臣告归乃废。京师讲学，昔已有之，何至今日遂为诟厉？”因再疏引归。 四年春，起南京右都御史，累辞未上，召拜工部尚书。会赵南星、高攀龙相继去国，连疏力辞，予致仕。明年秋，魏忠贤党张讷疏诋从吾，削籍。乡人王绍徽素衔从吾，及为吏部，使乔应甲抚陕，捃摭百方，无所得。乃毁书院，曳先圣像，掷之城隅。从吾不胜愤悒，得疾卒。崇祯初，复官，赠太子太保，谥恭定。 赞曰：赵南星诸人，持名检，励风节，严气正性，侃侃立朝，天下望之如泰山乔岳。《诗》有之，“邦之司直”，其斯人谓欤？权枉盈廷，谴谪相继，“人之云亡，邦国殄瘁”，悲夫！
杨涟 左光斗(弟光先) 魏大中(子学洢 学濂) 周朝瑞 袁化中顾大章(弟大韶) 王之寀 杨涟，字文孺，应山人。为人磊落负奇节。万历三十五年成进士，除常熟知县。举廉吏第一，擢户科给事中，转兵科右给事中。 四十八年，神宗疾，不食且半月，皇太子未得见。涟偕诸给事、御史走谒大学士方从哲，御史左光斗趣从哲问安。从哲曰：“帝讳疾。即问左右，不敢传。”涟曰：“昔文潞公问宋仁宗疾，内侍不肯言。潞公曰：‘天子起居，汝曹不令宰相知，将毋有他志，速下中书行法。’公诚日三问，不必见，亦不必上知，第令宫中知廷臣在，事自济。公更当宿阁中。”曰：“无故事。”涟曰：“潞公不诃史志聪，此何时，尚问故事耶？”越二日，从哲始率廷臣入问。及帝疾亟，太子尚踌躇宫门外。涟、光斗遣人语东宫伴读王安：“帝疾甚，不召太子，非帝意。当力请入侍，尝药视膳，薄暮始还。”太子深纳之。 无何，神宗崩。八月丙午朔，光宗嗣位。越四日，不豫。都人喧言郑贵妃进美姬八人，又使中官崔文升投以利剂，帝一昼夜三四十起。而是时，贵妃据乾清宫，与帝所宠李选侍相结，贵妃为选侍请皇后封，选侍亦请封贵妃为皇太后。帝外家王、郭二戚畹，遍谒朝士，泣朔宫禁危状，谓：“帝疾必不起，文升药故也，非误也。郑、李交甚固，包藏祸心。”廷臣闻其语，忧甚。而帝果趣礼部封贵妃为皇太后。涟、光斗乃倡言于朝，共诘责郑养性，令贵妃移宫，贵妃即移慈宁。涟遂劾崔文升用药无状，请推问之。且曰：“外廷流言，谓陛下兴居无节，侍御蛊惑。必文升藉口以掩其用药之奸，文升之党煽布以预杜外廷之口。既损圣躬，又亏圣德，罪不容死。至贵妃封号，尤乖典常。尊以嫡母，若大行皇后何？尊以生母，若本生太后何？请亟寝前命。”疏上，越三日丁卯，帝召见大臣，并及涟，且宣锦衣官校。众谓涟疏忤旨，必廷杖，嘱从哲为解。从哲劝涟引罪，涟抗声曰：“死即死耳，涟何罪？”及入，帝温言久之，数目涟，语外廷毋信流言。遂逐文升，停封太后命。再召大臣皆及涟。 涟自以小臣预顾命感激，誓以死报。九月乙亥朔，昧爽，帝崩。廷臣趋入，诸大臣周嘉谟、张问达、李汝华等虑皇长子无嫡母、生母，势孤孑甚，欲共托之李选侍。涟曰：“天子宁可托妇人？且选侍昨于先帝召对群臣时，强上入，复推之出，是岂可托幼主者？请亟见储皇，即呼万岁，拥出乾清，暂居慈庆。”语未毕，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韩爌至，涟趣诸大臣共趋乾清宫。阍人持梃不容入，涟大骂：“奴才！皇帝召我等。今已晏驾，若曹不听入，欲何为！”阍人却，乃入临。群臣呼万岁，请于初六日登极，而奉驾至文华殿，受群臣嵩呼。驾甫至中宫，内竖从寝阁出，大呼：“拉少主何往？主年少畏人！”有揽衣欲夺还者。涟格而诃之曰：“殿下群臣之主，四海九州莫非臣子，复畏何人！”乃拥至文华殿。礼毕，奉驾入慈庆宫。当是时，李选侍居乾清。一燝奏曰：“殿下暂居此，俟选侍出宫讫，乃归乾清宫。”群臣遂退议登极期，语纷纷未定，有请改初三者，有请于即日午时者。涟曰：“今海宇清晏，内无嫡庶之嫌。父死之谓何？含敛未毕，衮冕临朝，非礼也。”或言登极则人心安，涟曰：“安与不安，不在登极早暮。处之得宜，即朝委裘何害？”议定，出过文华殿。太仆少卿徐养量、御史左光斗至，责涟误大事，唾其面曰：“事脱不济，汝死，肉足食乎！”涟为竦然。乃与光斗从周嘉谟于朝房，言选侍无恩德，必不可同居。 明日，嘉谟、光斗各上疏请选侍移宫。初四日得俞旨。而选侍听李进忠计，必欲皇长子同居，恶光斗疏中“武氏”语，议召皇长子，加光斗重谴。涟遇内竖于麟趾门，内竖备言状。涟正色曰：“殿下在东宫为太子，今则为皇帝，选侍安得召？且上已十六岁，他日即不奈选侍何，若曹置身何地？”怒目视之，其人退。给事中惠世扬、御史张泼入东宫门，骇相告曰：“选侍欲垂帘处光斗，汝等何得晏然？”涟曰：“无之。”出皇极门，九卿科道议上公疏，未决。 初五日传闻欲缓移宫期。涟及诸大臣毕集慈庆宫门外，涟语从哲趣之。从哲曰：“迟亦无害。”涟曰：“昨以皇长子就太子宫犹可，明日为天子，乃反居太子宫以避宫人乎？即两宫圣母如在，夫死亦当从子。选侍何人，敢欺藐如此！”时中官往来如织，或言选侍亦顾命中人。涟斥之曰：“诸臣受顾命于先帝，先帝自欲先顾其子，何尝先顾其嬖媵？请选侍于九庙前质之，若曹岂食李家禄者？能杀我则已，否则，今日不移死不去。”一燝、嘉谟助之，词色俱厉，声彻御前。皇长子使使宣谕，乃退。复抗疏言：“选侍阳托保护之名，阴图专擅之实，宫必不可不移。臣言之在今日，殿下行之在今日，诸大臣赞决之，亦惟今日。”其日，选侍遂移宫，居仁寿殿。明日庚辰，熹宗即位。自光宗崩，至是凡六日。涟与一燝、嘉谟定宫府危疑，言官惟光斗助之，余悉听涟指。涟须发尽白，帝亦数称忠臣，未几，迁兵科都给事中。御史冯三元等极诋熊廷弼，涟疏谕其事，独持平。旋劾兵部尚书黄嘉善八大罪，嘉善罢去。 当选侍之移宫也，涟即言于诸大臣曰：“选侍不移宫，非所以尊天子。既移宫，又当有以安选侍。是在诸公调护，无使中官取快私仇。”既而诸奄果为流言。御史贾继春遂上书内阁，谓不当于新君御极之初，首劝主上以违忤先帝，逼逐庶母，表里交构，罗织不休，俾先帝玉体未寒，遂不能保一姬女。盖是时，选侍宫奴刘逊、刘朝、田诏等以盗宝系狱，词连选侍父。诸奄计无所出，则妄言选侍投缳，皇八妹入井，以荧惑朝士。继春藉其言，首发难。于是光斗上疏述移宫事。而帝降谕言选侍气殴圣母，及要挟传封皇后，与即日欲垂帘听政语，又言：“今奉养李氏于哕鸾宫，尊敬不敢怠。”大学士从哲封还上谕。帝复降谕言选侍过恶，而自白赡养优厚，俾廷臣知。未几，哕鸾宫灾。帝谕内阁，言选侍暨皇八妹无恙。而是时，给事中周朝瑞谓继春生事，继春与相诋諆，乃复上书内阁，有：“伶仃之皇八妹，入井谁怜；孀寡之未亡人，雉经莫诉”语。朝瑞与辨驳者再。涟恐继春说遂滋，亦上《敬述移宫始末疏》，且言：“选侍自裁，皇八妹入井，蜚语何自，臣安敢无言。臣宁使今日忤选侍，无宁使移宫不速，不幸而成女后独览文书、称制垂帘之事。”帝优诏褒涟志安社稷，复降谕备述宫掖情事。继春及其党益忌涟，诋涟结王安，图封拜。涟不胜愤，冬十二月抗章乞去，即出城候命。帝复褒其忠直而许之归。天启元年春，继春按江西还，抵家，见帝诸谕，乃具疏陈上书之实。帝切责，罢其官。涟、继春先后去，移宫论始息。 天启二年起涟礼科都给事中，旋擢太常少卿。明年冬，拜左佥都御史。又明年春，进左副都御史。而是时魏忠贤已用事，群小附之，惮众正盈朝，不敢大肆。涟益与赵南星、左光斗、魏大中辈激扬讽议，务植善类，抑憸邪。忠贤及其党衔次骨，遂兴汪文言狱，将罗织诸人。事虽获解，然正人势日危。其年六月，涟遂抗疏劾忠贤，列其二十四大罪，言： 高皇帝定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只供掖廷洒扫，违者法无赦。圣明在御，乃有肆无忌惮，浊乱朝常，如东厂太监魏忠贤者。敢列其罪状，为陛下言之。 忠贤本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继乃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制，以拟旨专责阁臣。自忠贤擅权，多出传奉，或径自内批，坏祖宗二百余年之政体，大罪一。 刘一燝、周嘉谟，顾命大臣也，忠贤令孙杰论去。急于翦己之忌，不容陛下不改父之臣，大罪二。 先帝宾天，实有隐恨，孙慎行、邹元标以公义发愤，忠贤悉排去之。顾于党护选侍之沈纮，曲意绸缪，终加蟒玉。亲乱贼而仇忠义，大罪三。 王纪、钟羽正先年功在国本。及纪为司寇，执法如山；羽正为司空，清修如鹤。忠贤构党斥逐，必不容盛时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 国家最重无如枚卜。忠贤一手握定，力阻首推之孙慎行、盛以弘，更为他辞以锢其出。岂真欲门生宰相乎？大罪五。 爵人于朝，莫重廷推。去岁南太宰、北少宰皆用陪推，致一时名贤不安其位。颠倒铨政，掉弄机权，大罪六。 圣政初新，正资忠直。乃满朝荐、文震孟、熊德阳、江秉谦、徐大相、毛士龙、侯震旸等，抗论稍忤，立行贬黜，屡经恩典，竟阻赐环。长安谓天子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调，大罪七。 然犹曰外廷臣子也。去岁南郊之日，传闻宫中有一贵人，以德性贞静，荷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己骄横，托言急病，置之死地。是陛下不能保其贵幸矣，大罪八。 犹曰无名封也。裕妃以有妊传封，中外方为庆幸。忠贤恶其不附己，矫旨勒令自尽。是陛下不能保其妃嫔矣，大罪九。 犹曰在妃嫔也。中宫有庆，已经成男，乃忽焉告殒，传闻忠贤与奉圣夫人实有谋焉。是陛下且不能保其子矣，大罪十。 先帝青宫四十年，所与护持孤危者惟王安耳。即陛下仓卒受命，拥卫防维，安亦不可谓无劳。忠贤以私忿，矫旨杀于南苑。是不但仇王安，而实敢仇先帝之老奴，况其他内臣无罪而擅杀擅逐者，又不知几千百也，大罪十一。 今日奖赏，明日祠额，要挟无穷，王言屡亵。近又于河间毁人居屋，起建牌坊，镂凤雕龙，干云插汉，又不止茔地僣拟陵寝而已，大罪十二。 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诰敕之馆目不识丁。如魏良弼、魏良材、魏良卿、魏希孔及其甥傅应星等，滥袭恩荫，亵越朝常，大罪十三。 用立枷之法，戚畹家人骈首毕命，意欲诬陷国戚，动摇中宫。若非阁臣力持，言官纠正，椒房之戚，又兴大狱矣，大罪十四。 良乡生员章士魁，坐争煤窑，托言开矿而致之死。假令盗长陵一抔土，何以处之？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大罪十五。 王思敬等牧地细事，责在有司。忠贤乃幽置槛阱，恣意搒掠，视士命如草菅，大罪十六。 给事中周士朴执纠织监。忠贤竟停其升迁，使吏部不得专铨除，言官不敢司封驳，大罪十七。 北镇抚刘侨不肯杀人媚人，忠贤以不善锻炼，遂致削籍。示大明之律令可以不守，而忠贤之律令不敢不遵，大罪十八。 给事中魏大中遵旨莅任，忽传旨诘责。及大中回奏，台省交章，又再亵王言。毋论玩言官于股掌，而煌煌天语，朝夕纷更，大罪十九。 东厂之设，原以缉奸。自忠贤受事，日以快私仇、行倾陷为事。纵野子傅应星、陈居恭、傅继教辈，投匦设阱。片语稍违，驾帖立下，势必兴同文馆狱而后已，大罪二十。 边警未息，内外戒严，东厂访缉何事？前奸细韩宗功潜入长安，实主忠贤司房之邸，事露始去。假令天不悔祸，宗功事成，未知九庙生灵安顿何地，大罪二十一。 祖制，不蓄内兵，原有深意。忠贤与奸相沈纮创立内操，薮匿奸宄，安知无大盗、刺客为敌国窥伺者潜入其中。一旦变生肘腋，可为深虑，大罪二十二。 忠贤进香涿州，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以为大驾出幸。及其归也，改驾四马，羽幢青盖，夹护环遮，俨然乘舆矣。其间入幕效谋，叩马献策者，实繁有徒。忠贤此时自视为何如人哉？大罪二十三。 夫宠极则骄，恩多成怨。闻今春忠贤走马御前，陛下射杀其马，贷以不死。忠贤不自伏罪，进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堤防，介介不释。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至不可收拾，奈何养虎兕于肘腋间乎！此又寸脔忠贤，不足尽其辜者，大罪二十四。 凡此逆迹，昭然在人耳目。乃内廷畏祸而不敢言，外廷结舌而莫敢奏。间或奸状败露，则又有奉圣夫人为之弥缝。甚至无耻之徒，攀附枝叶，依托门墙，更相表里，迭为呼应。积威所劫，致掖廷之中，但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都城之内，亦但知有忠贤，不知有陛下。即如前日，忠贤已往涿州，一切政务必星夜驰请，待其既旋，诏旨始下。天颜咫尺，忽慢至此，陛下之威灵尚尊于忠贤否邪？陛下春秋鼎盛，生杀予夺，岂不可以自主？何为受制幺纻小丑，令中外大小惴惴莫必其命？伏乞大奋雷霆，集文武勋戚，敕刑部严讯，以正国法，并出奉圣夫人于外，用消隐忧，臣死且不朽。 忠贤初闻疏，惧甚。其党王体乾及客氏力为保持，遂令魏广微调旨切责涟。先是，涟疏就欲早朝面奏。值次日免朝，恐再宿机泄，遂于会极门上之，忠贤乃得为计。涟愈愤，拟对仗复劾之，忠贤诇知，遏帝不御朝者三日。及帝出，群阉数百人衷甲夹陛立，敕左班官不得奏事，涟乃止。 自是，忠贤日谋杀涟。至十月，吏部尚书赵南星既逐，廷推代者，涟注籍不与。忠贤矫旨责涟大不敬，无人臣礼，偕吏部侍郎陈于廷、佥都御史左光斗并削籍。忠贤恨不已，再兴汪文言狱，将罗织杀涟。五年，其党大理丞徐大化劾涟、光斗党同伐异，招权纳贿，命逮文言下狱鞫之。许显纯严鞫文言，使引涟纳熊廷弼贿。文言仰天大呼曰：“世岂有贪赃杨大洪哉！”至死不承。大洪者，涟别字也。显纯乃自为狱词，坐涟赃二万，遂逮涟。士民数万人拥道攀号，所历村市，悉焚香建醮，祈祐涟生还。比下诏狱，显纯酷法拷讯，体无完肤。其年七月遂于夜中毙之，年五十四。 涟素贫，产入官不及千金。母妻止宿谯楼，二子至乞食以养。征赃令急，乡人竞出赀助之，下至卖菜佣亦为输助。其节义感人如此。崇祯初，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忠烈，官其一子。 左光斗，字遗直，桐城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除中书舍人。选授御史，巡视中城。捕治吏部豪恶吏，获假印七十余，假官一百余人，辇下震悚。 出理屯田，言：“北人不知水利，一年而地荒，二年而民徙，三年而地与民尽矣。今欲使旱不为灾，涝不为害，惟有兴水利一法。”因条上三因十四议：曰因天之时，因地之利，因人之情；曰议浚川，议疏渠，议引流，议设坝，议建闸，议设陂，议相地，议筑塘，议招徕，议择人，议择将，议兵屯，议力田设科，议富民拜爵。其法犁然具备，诏悉允行。水利大兴，北人始知艺稻。邹元标尝曰：“三十年前，都人不知稻草何物，今所在皆稻，种水田利也。”阉人刘朝称东宫令旨，索戚畹废庄。光斗不启封还之，曰：“尺土皆殿下有，今日安敢私受。”阉人愤而去。 光宗崩，李选侍据乾清宫，迫皇长子封皇后。光斗上言：“内廷有乾清宫，犹外廷有皇极殿，惟天子御天得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他妃嫔虽以次进御，不得恒居，非但避嫌，亦以别尊卑也。选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尊居正宫，而殿下乃退处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名分谓何？选侍事先皇无脱簪戒旦之德，于殿下无拊摩养育之恩，此其人，岂可以托圣躬者？且殿下春秋十六龄矣，内辅以忠直老成，外辅以公孤卿贰，何虑乏人，尚须乳哺而襁负之哉？况睿哲初开，正宜不见可欲，何必托于妇人女子之手？及今不早断决，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氏之祸再见于今，将来有不忍言者。”时选侍欲专大权，廷臣笺奏，令先进乾清，然后进慈庆。得光斗笺，大怒，将加严谴。数遣使宣召光斗，光斗曰：“我天子法官也，非天子召不赴。若辈何为者？”选侍益怒，邀熹宗至乾清议之。熹宗不肯往，使使取其笺视之，心以为善，趣择日移宫，光斗乃免。当是时，宫府危疑，人情危惧，光斗与杨涟协心建议，排阉奴，扶冲主，宸极获正，两人力为多。由是朝野并称为“杨左”。 未几，御史贾继春上书内阁，言帝不当薄待庶母。光斗闻之，即上言：“先帝宴驾，大臣从乾清宫奉皇上出居慈庆宫，臣等以为不宜避选侍。故臣于初二日具《慎守典礼肃清宫禁》一疏，宫中震怒，祸几不测。赖皇上保全，发臣疏于内阁。初五日，阁臣具揭再催，奉旨移宫。至初六日，皇上登极，驾还乾清。宫禁肃然，内外宁谧。夫皇上既当还宫，则选侍之当移，其理明白易晓。惟是移宫以后，自宜存大体，捐小过。若复株连蔓引，使宫闱不安，即于国体有损。乞立诛盗宝宫奴刘逊等，而尽宽其余。”帝乃宣谕百官，备述选侍凌虐圣母诸状。及召见，又言：“朕与选侍有仇。”继春用是得罪去。 时廷臣议改元。或议削泰昌弗纪，或议去万历四十八年，即以今年为泰昌，或议以明年为泰昌，后年为天启。光斗力排其说，请从今年八月以前为万历，以后为泰昌，议遂定。孙如游由中旨入阁，抗疏请斥之。出督畿辅学政，力杜请寄，识鉴如神。 天启初，廷议起用熊廷弼，罪言官魏应嘉等。光斗独抗疏争之，言廷弼才优而量不宏，昔以守辽则有余，今以复辽则不足。已而廷弼竟败。三年秋，疏请召还文震孟、满朝荐、毛士龙、徐大相等，并乞召继春及范济世。济世亦论“移宫”事与光斗异者，疏上不纳。其年擢大理丞，进少卿。 明年二月拜左佥都御史。是时，韩爌、赵南星、高攀龙、杨涟、郑三俊、李邦华、魏大中诸人咸居要地，光斗与相得，务为危言核论，甄别流品，正人咸赖之，而忌者浸不能容。光斗与给事中阮大铖同里，招之入京，会吏科都给事中缺，当迁者，首周士朴，次大铖，次大中。大铖邀中旨，勒士朴不迁，以为己地。赵南星恶之，欲例转大铖，大铖疑光斗发其谋，恨甚。熊明遇、徐良彦皆欲得佥都御史，而南星引光斗为之，两人亦恨光斗。江西人又以他故衔大中，遂共嗾给事中傅櫆劾光斗、大中与汪文言比而为奸。光斗疏辨，且诋櫆结东厂理刑傅继教为昆弟。櫆恚，再疏讦光斗。光斗乞罢，事得解。 杨涟劾魏忠贤，光斗与其谋，又与攀龙共发崔呈秀赃私，忠贤暨其党咸怒。及忠贤逐南星、攀龙、大中，次将及涟、光斗。光斗愤甚，草奏劾忠贤及魏广微三十二斩罪，拟十一月二日上之，先遣妻子南还。忠贤诇知，先二日假会推事与涟俱削籍。群小恨不已，复构文言狱，入光斗名，遣使往逮。父老子弟拥马首号哭，声震原野，缇骑亦为雪涕。至则下诏狱酷讯。许显纯诬以受杨镐、熊廷弼贿，涟等初不承，已而恐以不承为酷刑所毙，冀下法司，得少缓死为后图。诸人俱自诬服，光斗坐赃二万。忠贤乃矫旨，仍令显纯五日一追比，不下法司，诸人始悔失计。容城孙奇逢者，节侠士也，与定兴鹿正以光斗有德于畿辅，倡议醵金，诸生争应之。得金数千，谋代输，缓其狱，而光斗与涟已同日为狱卒所毙，时五年七月二十有六日也，年五十一。 光斗既死，赃犹未竟。忠贤令抚按严追，系其群从十四人。长兄光霁坐累死，母以哭子死。都御史周应秋犹以所司承追不力，疏趣之，由是诸人家族尽破。及忠贤定《三朝要典》，“移宫”一案以涟、光斗为罪魁，议开棺僇尸。有解之者，乃免。忠贤既诛，赠光斗右都御史，录其一子。已，再赠太子少保。福王时，追谥忠毅。 弟光先，由乡举官御史，巡按浙江。任满，既出境，许都反东阳。光先闻变疾返，讨平之。福王既立，马士英荐阮大铖，光先争不可。后大铖得志，逮光先。乱亟道阻，光先间行走徽岭。缇骑索不得，乃止。 魏大中，字孔时，嘉善人。自为诸生，读书砥行，从高攀龙受业。家酷贫，意豁如也。举于乡，家人易新衣冠，怒而毁之。第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官行人。数奉使，秋毫无所扰。 天启元年，擢工科给事中。杨镐、李如桢既论大辟，以佥都御史王德完言，大学士韩爌遽拟旨减死。大中愤，抗疏力争，诋德完晚节不振，尽丧典型，语并侵爌。帝为诘责大中，而德完恚甚，言曩不举李三才为大中所怒。两人互诋讦，疏屡上，爌亦引咎辞位。御史周宗建、徐扬先、张捷、徐景濂、温皋谟，给事中朱钦相右德完，交章论大中，久而后定。 明年偕同官周朝瑞等两疏劾大学士沈纮，语侵魏进忠、客氏。及议“红丸”事，力请诛方从哲、崔文升、李可灼，且追论郑国泰倾害东宫罪。持议峻切，大为邪党所仄目。太常少卿王绍徽素与东林为难，营求巡抚，大中恶其人，特疏请斥绍徽，绍徽卒自引去。再迁礼科左给事中。是时恤典冒滥，每大臣卒，其子弟夤缘要路以请，无不如志。大中素疾之，一切裁以典制。 四年迁吏科都给事中。大中居官不以家自随，二苍头给爨而已，入朝则键其户，寂无一人。有外吏以苞苴至，举发之，自是无敢及大中门者。吏部尚书赵南星知其贤，事多咨访。朝士不能得南星意，率怨大中。而是时牴排东林者多屏废，方恨南星辈次骨。东林中，又各以地分左右。大中尝驳苏松巡抚王象恒恤典，山东人居言路者咸怒。及驳浙江巡抚刘一焜，江西人亦大怒。给事中章允儒，江西人也，性尤忮，嗾其同官傅櫆假汪文言发难。 文言者，歙人。初为县吏，智巧任术，负侠气。于玉立遣入京刺事，输赀为监生，用计破齐、楚、浙三党。察东宫伴读王安贤而知书，倾心结纳，与谈当世流品。光、熹之际，外廷倚刘一燝，而安居中以次行诸善政，文言交关力为多。魏忠贤既杀安，府丞邵辅忠遂劾文言，褫其监生。既出都，复逮下吏，得末减。益游公卿间，舆马尝填溢户外。大学士叶向高用为内阁中书，大中及韩爌、赵南星、杨涟、左光斗与往来，颇有迹。 会给事中阮大铖与光斗、大中有隙，遂与允儒定计，嘱櫆劾文言，并劾大中貌陋心险，色取行违，与光斗等交通文言，肆为奸利。疏入，忠贤大喜，立下文言诏狱。大中时方迁吏科，上疏力辩，诏许履任。御史袁化中、给事中甄淑等相继为大中、光斗辨。大学士叶向高以举用文言，亦引罪求罢。狱方急，御史黄尊素语镇抚刘侨曰：“文言无足惜，不可使搢绅祸由此起。”侨颔之，狱辞无所连。文言廷杖褫职，牵及者获免。大中乃遵旨履任。明日，鸿胪报名面恩，忠贤忽矫旨责大中互讦未竣，不得赴新任。故事，鸿胪报名状无批谕旨者，举朝骇愕。櫆亦言中旨不宜旁出，大中乃复视事。 未几，杨涟疏劾忠贤，大中亦率同官上言：“从古君侧之奸，非遂能祸人国也。有忠臣不惜其身以告之君，而其君不悟，乃至于不可救。今忠贤擅威福，结党与，首杀王安以树威于内，继逐刘一燝、周嘉谟、王纪以树威于外，近且毙三戚畹家人以树威于三宫。深结保姆客氏，伺陛下起居；广布傅应星、陈居恭、傅继教辈，通朝中声息。人怨于下，天怒于上，故涟不惜粉身碎首为陛下陈。今忠贤种种罪状，陛下悉引为亲裁，代之任咎。恐忠贤所以得温旨，即出忠贤手，而涟之疏，陛下且未及省览也。陛下贵为天子，致三宫列嫔尽寄性命于忠贤、客氏，能不寒心？陛下谓宫禁严密，外廷安知，枚乘有言‘欲人弗知，莫若弗为’，未有为其事而他人不知者。又谓左右屏而圣躬将孤立。夫陛下一身，大小臣工所拥卫，何藉于忠贤？若忠贤、客氏一日不去，恐禁廷左右悉忠贤、客氏之人，非陛下之人，陛下真孤立于上耳。”忠贤得疏大怒，矫旨切让，尚未有以罪也。大学士魏广微结纳忠贤，表里为奸，大中每欲纠之。会孟冬时享，广微偃蹇后至，大中遂抗疏劾之。广微愠，益与忠贤合。忠贤势益张，以廷臣交攻，阳示敛戢，且曲从诸所奏请，而阴伺其隙。迨吏部推谢应祥巡抚山西，广微遂嗾所亲陈九畴劾大中出应祥门，推举不公，贬三秩，出之外，尽逐诸正人吏部尚书赵南星等，天下大权一归于忠贤。 明年，逆党梁梦环复劾文言，再下诏狱。镇抚许显纯自削牍以上，南星、涟、光斗、大中及李若星、毛士龙、袁化中、缪昌期、邹维琏、邓渼、卢化鳌、钱士晋、夏之令、王之寀、徐良彦、熊明遇、周朝瑞、黄龙光、顾大章、李三才、惠世扬、施天德、黄正宾辈，无所不牵引，而以涟、光斗、大中、化中、朝瑞、大章为受杨镐、熊廷弼贿，大中坐三千，矫旨俱逮下诏狱。乡人闻大中逮去，号泣送者数千人。比入镇抚司，显纯酷刑拷讯，血肉狼籍。其年七月，狱卒受指，与涟、光斗同夕毙之，故迟数日始报。大中尸溃败，至不可识。庄烈帝嗣位，忠贤被诛，广微、櫆、九畴、梦环并丽逆案。大中赠太常卿，谥忠节，录其一子。 长子学洢，字子敬。为诸生，好学工文，有至性。大中被逮，学洢号恸欲随行。大中曰：“父子俱碎，无为也。”乃微服间行，刺探起居。既抵都，逻卒四布，变姓名匿旅舍，昼伏夜出，称贷以完父赃。赃未竟，而大中毙，学洢恸几绝。扶榇归，晨夕号泣，遂病。家人以浆进，辄麾去，曰：“诏狱中，谁半夜进一浆者？”竟号泣死。崇祯初，有司以状闻，诏旌为孝子。 次子学濂，有盛名。举崇祯十六年进士。擢庶吉士。明年，李自成逼京师，与同官吴尔壎慷慨有所论建，大学士范景文以闻。庄烈帝特召见两人，将任用之。无何，京师陷，不能死，受贼户部司务职，颓其家声。既而自惭，赋绝命词二章，缢死。去帝殉社稷时四十日矣。 文言之再下诏狱也，显纯迫令引涟等。文言备受五毒，不承，显纯乃手作文言供状。文言垂死，张目大呼曰：“尔莫妄书，异时吾当与面质。”显纯遂即日毙之。涟、大中等逮至，无可质者，赃悬坐而已。诸所诬赵南星、缪昌期辈，亦并令抚按追赃。衣冠之祸，由此遍天下。始熊廷弼论死久，帝以孙承宗请，有诏待以不死。刑部尚书乔允升等遂欲因朝审宽其罪，大中力持不可。及忠贤杀大中，乃坐以纳廷弼贿云。 周朝瑞，字思永，临清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授中书舍人。 光宗嗣位，擢吏科给事中，疏请收录先朝遗直。俄陈慎初三要，曰信仁贤，广德泽，远邪佞。因请留上供金花银，以佐军兴。词多斥中贵。中贵皆恶之，激帝怒，贬秩调外，时列谏垣甫四日也。未出都而熹宗立，诏复故官。疏请容纳直言，又陈考选诸弊。日讲将举，进君臣交警之规。帝并褒纳。贾继春之请安李选侍也，朝瑞力驳之，与继春往复者数四。 天启元年再迁礼科左给事中。时辽事方棘，朝瑞请于阁臣中推通晓兵事者二人专司其事，而以职方郎一人专理机宜，给事中二人专主封驳，帝可之。雄县知县王纳谏为阉人所诬，中旨镌秩。给事中毛士龙以纠驳阉人，为府丞邵辅忠所陷，中旨除名。朝瑞并抗疏论列。十二月辛巳，日上有一物覆压，忽大风扬沙，天尽赤，都人骇愕，所司不以闻。朝瑞请帝修省，而严敕内外臣工，毋斗争误国，更诘责所司不奏报之罪，帝纳之。时帝践祚岁余，未尝亲政，权多旁落，朝瑞请帝躬览万机。帝降旨，言政委阁臣，祖宗旧制不可紊，然其时政权故不在阁也。 明年二月，广宁失，诏停经筵日讲。朝瑞等上言：“此果出圣意，辅臣当引义争。如辅臣阿中涓意，则其过滋大。且主上冲龄，志意未定，独赖朝讲不辍，诸臣得一觐天颜，共白指鹿之奸。今常朝已渐传免，倘并讲筵废之，九阍既隔，无谒见时，司马门之报格不入，吕大防之贬不及知，国家大事去矣。”会礼部亦以为言，乃命日讲如故。 已，偕诸给事御史惠世扬、左光斗等极论大学士沈纮结中官练兵，为肘腋之贼。纮疏辨。朝瑞等尽发其贿交魏进忠、卢受、刘朝、客氏，而末复侵其私人邵辅忠、徐大化。语过激，夺疏首世扬俸。大化尝承要人指，力攻熊廷弼，朝瑞恶之。无何，王化贞弃广宁逃，大化又请立诛廷弼。朝瑞以廷弼才可用，请令带罪守山海，疏四上，并抑不行。大化遂力诋朝瑞，朝瑞愤，亦丑诋大化，所司为两解之。朝瑞方擢太仆少卿，而大化为魏忠贤腹心，必欲杀朝瑞，窜其名汪文言狱中，与杨涟等五人并逮下镇抚狱，坐妄议“移宫”及受廷弼贿万金。五日再讯，搒掠备至，竟毙之狱。崇祯初，赠大理卿，予一子官。福王时，谥忠毅。 袁化中，字民谐，武定人。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历知内黄、泾阳，有善政。 泰昌元年擢御史。时熹宗冲龄践阼，上无母后，宫府危疑。化中上疏劾辅臣方从哲，报闻。天启元年二月，疏陈时事可忧者八：曰宫禁渐弛，曰言路渐轻，曰法纪渐替，曰贿赂渐章，曰边疆渐坏，曰职掌渐失，曰宦官渐盛，曰人心渐离。语皆剀切。出按宣、大，以忧归。服除，起掌河南道。 杨涟劾魏忠贤，化中亦率同官上疏曰：“忠贤障日蔽月，逞威作福，视大臣如奴隶，斥言官若孤雏，杀内廷外廷如草菅。朝野共危，神人胥愤，特陛下未之知，故忠贤犹有畏心。今涟已侃词入告矣，陛下念潜邸微劳，或贷忠贤以不死。而忠贤实自惧一死，惧死之念深，将挺而走险，骑虎难下，臣恐其横逞之毒不在搢绅，而即在陛下。陛下试思，深宫之内，可使多疑多惧之人日侍左右，而不为防制哉？”疏入，忠贤大恨。 锦衣陈居恭者，忠贤爪牙也，为涟所论及，亦攻忠贤自解。化中特疏劾之，落其职。毛文龙献俘十二人，而稚儿童女居其八。化中力请释之，因言文龙叙功之滥。忠贤素庇文龙，益不悦。崔呈秀按淮、扬，赃私狼籍，回道考核，化中据实上之，崔呈秀大恨。会谢应祥廷推被讦，化中与其事，呈秀遂嗾忠贤贬化中秩，调之外。已，窜入汪文言狱词中，逮下诏狱。呈秀令许显纯坐以杨镐、熊廷弼贿六千，酷刑拷掠，于狱中毙之。崇祯初，赠太仆卿，官其一子。福王时，追谥忠愍。 顾大章，字伯钦，常熟人。父云程，南京太常卿。大章与弟大韶，孪生子也。大章举万历三十五年进士，授泉州推官，乞改常州教授。父丧除，值朝中朋党角立，正士日摧。大章慨然曰：“昔贾彪不入‘顾’‘厨’之目，卒西行以解其难。余向与东林疏，可以彪自况也。”乃入都，补国子博士。与朝士通往来，阴察其交关肯綮，清流赖之。 稍迁刑部主事。以奉使归。还朝，天启已改元，进员外郎。尚书王纪令署山东司事。司辖辇毂，最难任。自辽阳失，五城及京营巡捕日以逻奸细为事，稍有踪迹，率论死。绝无左验者二百余人，所司莫敢谳，多徙官去，囚未死者仅四之一。大章言于纪曰：“以一身易五十人命且甘之，矧一官乎！”即日会谳，系三人，余悉移大理释放。纪大嗟服。佟卜年之狱，纪用大章言拟流卜年，未上而纪斥。侍郎杨东明署事，欲置之大辟，大章力争，卒拟流。忤旨，诘责，竟论卜年辟，瘐死狱中。 魏忠贤欲借刘一巘株累刘一燝，大章力辨其非，忠贤大恨。卜年、一巘事具《纪》、《一燝传》中。熊廷弼、王化贞之下吏也，法司诸属二十八人共谳，多有议宽廷弼者。大章因援“议能”、“议劳”例，言化贞宜诛，廷弼宜论戍。然二人卒坐死。大章亦迁兵部去，无异议也。会王纪劾罢徐大化，又疏刺客氏，其党疑纪疏出大章手，恨之。大化令所亲御史杨维垣讦大章妄倡“八议”，鬻大狱，大章疏辨。维垣四疏力攻，言纳廷弼贿四万，且列其鬻狱数事，反覆诋讦不休。大章危甚，赖座主叶向高保持之，下所司验问，都御史孙玮等白其诬。帝以大章渎辨，稍夺其俸，大章遂引归。 五年起官。历礼部郎中，陕西副使。大化已起大理丞，与维垣为忠贤鹰犬，因假汪文言狱连及大章，逮下镇抚拷掠，坐赃四万。及杨涟等五人既死，群小聚谋，谓诸人潜毙于狱，无以厌人心，宜付法司定罪，明诏天下。乃移大章刑部狱，由是涟等惨死状外人始闻。比对簿，大章词气不挠。刑部尚书李养正等一如镇抚原词，以“移宫”事牵合封疆，坐六人大辟。爰书既上，忠贤大喜，矫诏布告四方，仍移大章镇抚。大章慨然曰：“吾安可再入此狱！”呼酒与大韶诀，趣和药饮之，不死，投缳而卒。崇祯初，赠太仆卿，官其一子。福王时，追谥裕愍。 初，大章等被逮，秘狱中忽生黄芝，光彩远映。及六人毕入，适成六瓣，或以为祥。大章叹曰：“芝，瑞物也，而辱于此，吾辈其有幸乎？”已而果然。 大韶，字仲恭，老于诸生。通经史百家及内典，于《诗》、《礼》、《仪礼》、《周官》多所发明，他辨驳者复数万言。尝以为宋、元以来述者之事备，学者但当诵而不述，将死，始缮所笺《诗》、《礼》、《庄子》，曰《炳烛斋随笔》云。 王之寀，字心一，朝邑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除清苑知县，迁刑部主事。 四十三年五月初四日酉刻，有不知姓名男子，持枣木梃入慈庆宫门，击伤守门内侍李鉴。至前殿檐下，为内侍韩本用等所执，付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等收之。慈庆宫者，皇太子所居宫也。明日，皇太子奏闻，帝命法司按问。巡皇城御史刘廷元鞫奏：“犯名张差，蓟州人。止称吃斋讨封，语无伦次。按其迹，若涉疯癫，稽其貌，实系黠猾。请下法司严讯。”时东宫虽久定，帝待之薄。中外疑郑贵妃与其弟国泰谋危太子，顾未得事端，而方从哲辈亦颇关通戚畹以自固。差被执，举朝惊骇，廷元以疯癫奏。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偕员外郎赵会桢、劳永嘉共讯，一如廷元指。言：“差积柴草，为人所烧，气愤发癫。于四月内诉冤入京，遇不知名男子二人，绐令执梃作冤状。乃由东华门入，直至慈庆宫门。按律当斩，加等立决。”稿定未上。山东司主治京师事，署印侍郎张问达以属之。而士相、永嘉与廷元皆浙人，士相又廷元姻也，疯癫具狱，之寀心疑其非。 是月十一日，之寀值提牢散饭狱中，末至差，私诘其实。初言“告状”，复言“凉死罢，已无用”。之寀令置饭差前：“吐实与饭，否则饿死。”麾左右出，留二吏扶问之。始言：“小名张五儿。有马三舅、李外父令随不知姓名一老公，说事成与汝地几亩。比至京，入不知街道大宅子。一老公饭我云：‘汝先冲一遭，遇人辄打死，死了我们救汝。’畀我枣木棍，导我由后宰门直至宫门上，击门者堕地。老公多，遂被执。”之寀备揭其语，因问达以闻。且言差不癫不狂，有心有胆。乞缚凶犯于文华殿前朝审，或敕九卿科道三法司会问。疏入未下，大理丞王士昌、行人司正陆大受、户部主事张庭、给事中姚永济等连上疏趣之。而大受疏有“奸戚”二字，帝恶之，与之寀疏俱不报。廷元复请速检诸疏，下法司讯断。御史过庭训言祸生肘腋，宜亟翦，亦俱不报。庭训遂移文蓟州踪迹之。知州戚延龄具言其致癫始末，言：“贵妃遣珰建佛寺，珰置陶造甓，居民多鬻薪获利者。差卖田贸薪往市于珰，土人忌之，焚其薪。差讼于珰，为所责，不胜愤，持梃欲告御状。”于是原问诸臣据为口实矣。 二十一日，刑部会十三司司官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光、曾曰唯、赵会祯、劳永嘉、王之寀、吴养源、曾之可、柯文、罗光鼎、曾道唯、刘继礼、吴孟登、岳骏声、唐嗣美、马德沣、朱瑞凤等再审。差供：“马三舅名三道，李外父名守才，不知姓名老公乃修铁瓦殿之庞保，不知街道宅子乃住朝外大宅之刘成。二人令我打上宫门，打得小爷，吃有，著有。”小爷者，内监所称皇太子者也。又言：“有姊夫孔道同谋，凡五人。”于是刑部行蓟州道，提马三道等，疏请法司提庞保、刘成对鞫，而给事中何士晋与从哲等亦俱以为言。帝乃谕究主使，会法司拟罪。是日，刑部据蓟州回文以上。已，复谕严刑鞫审，速正典刑。时中外籍籍，语多侵国泰，国泰出揭自白。士晋复疏攻国泰，语具《士晋传》。 先是，百户王曰乾上变，言奸人孔学等为巫蛊，将不利于皇太子，词已连刘成。成与保皆贵妃宫中内侍也。至是，复涉成。帝心动，谕贵妃善为计。贵妃窘，乞哀皇太子，自明无它；帝亦数慰谕，俾太子白之廷臣。太子亦以事连贵妃，大惧，乃缘帝及贵妃意，期速结。二十八日，帝亲御慈宁宫，皇太子侍御座右，三皇孙雁行立左阶下。召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暨文武诸臣入，责以离间父子，谕令磔张差、庞保、刘成，无他及。因执太子手曰：“此儿极孝，我极爱惜。”既又手约太子体，谕曰：“自襁褓养成丈夫，使我有别意，何不早更置？且福王已之国，去此数千里，自非宣召，能翼而至乎？”因命内侍引三皇孙至石级上，令诸臣熟视，曰：“朕诸孙俱长成，更何说？”顾问皇太子有何语，与诸臣悉言无隐。皇太子具言：“疯癫之人宜速决，毋株连。”又责诸臣云：“我父子何等亲爱，而外廷议论纷如，尔等为无君之臣，使我为不孝之子。”帝又谓诸臣曰：“尔等听皇太子语否？”复连声重申之。诸臣跪听，叩头出，遂命法司决差。明日磔于市。又明日，司礼监会廷臣鞫保、成于文华门。时已无左证，保、成展转不承。会太子传谕轻拟，廷臣乃散去。越十余日，刑部议流马三道、李守才、孔道。帝从之，而毙保、成于内廷。其事遂止。 当是时，帝不见群臣二十有五年矣，以之寀发保、成事，特一出以释群臣疑，且调剂贵妃、太子。念其事似有迹，故不遽罪之寀也。四十五年京察，给事中徐绍吉、御史韩浚用拾遗劾之寀贪，遂削其籍。 天启初，廷臣多为之讼冤，召复故官。二年二月上《复仇疏》，曰： 《礼》，君父之仇，不共戴天。齐襄公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曩李选侍气殴圣母，陛下再三播告中外，停其贵妃之封，圣母在天之灵必有心安而目瞑者。此复仇一大义也。 乃先帝一生遭逢多难，弥留之际，饮恨以崩。试问：李可灼之误用药，引进者谁？崔文升之故用药，主使者谁？恐方从哲之罪不在可灼、文升下。此先帝大仇未复者，一也。 张差持梃犯宫，安危止在呼吸。此乾坤何等时，乃刘廷元曲盖奸谋，以疯癫具狱矣。胡士相等改注口语，以卖薪成招矣。其后复谳，差供同谋举事，内外设伏多人。守才、三道亦供结党连谋，而士相辈悉抹去之。当时有内应，有外援。一夫作难，九庙震惊，何物凶徒，敢肆行不道乃尔！缘外戚郑国泰私结刘廷元、刘光复、姚宗文辈，珠玉金钱充满其室。言官结舌，莫敢谁何，遂无复顾惮，睥睨神器耳。国泰虽死，罪不容诛。法当开棺戮尸，夷其族，赭其宫，而至今犹未议及。此先帝大仇未复者，二也。 总之，用药之术，即梃击之谋。击不中而促之药，是文升之药惨于张差之梃也。张差之前，从无张差；刘成之后，岂乏刘成？臣见陛下之孤立于上矣。 又言： 郎中胡士相等，主疯癫者也。堂官张问达，调停疯癫者也。寺臣王士昌疏忠而心佞，评无只字，讼多溢词。堂官张问达语转而意圆，先允疯癫，后宽奸宄。劳永嘉、岳骏声等同恶相济。张差招有“三十六头儿”，则胡士相阁笔；招有“东边一起干事”，则岳骏声言波及无辜；招有“红封票，高真人”，则劳永嘉言不及究红封教。今高一奎见监蓟州，系镇朔卫人。盖高一奎，主持红封教者也；马三道，管给红票者也；庞保、刘成，供给红封教多人撒棍者也。诸奸增减会审公单，大逆不道。 疏入，帝不问，而先主疯癫者恨次骨。 未几，之寀迁尚宝少卿。逾年，迁太仆少卿，寻转本寺卿。廷元及岳骏声、曾道唯以之寀侵己，先后疏辨。之寀亦连疏力折，并发诸人前议差狱时，分金红庙中，及居间主名甚悉。事虽不行，诸人益疾之。 四年秋，拜刑部右侍郎。明年二月，魏忠贤势大张，其党杨维垣首翻“梃击”之案，力诋之寀，坐除名。俄入之汪文言狱中，下抚按提问。岳骏声复讦之，且言其逼取郑国泰二万金，有诏追治。及修《三朝要典》，其“梃击”事以之寀为罪首。府尹刘志选复重劾之，遂逮下诏狱，坐赃八千，之寀竟瘐死。崇祯初，复官，赐恤。 自“梃击”之议起，而“红丸”、“移宫”二事继之。两党是非争胜，祸患相寻，迄明亡而后已。 赞曰：国之将亡也，先自戕其善类，而水旱盗贼乘之。故祸乱之端，士君子恒先被其毒。异哉，明之所称“三案”者！举朝士大夫喋喋不去口，而元恶大憝因用以剪除善类，卒致杨、左诸人身填牢户，与东汉季年若蹈一辙。国安得不亡乎！
襄公在楚，季武子取卞，使季冶逆，追而予之玺书，以告曰：“卞人将畔，臣讨之，既得之矣。”公未言，荣成子曰：“子股肱鲁国，社稷之事，子实制之。唯子所利，何必卞？卞有罪而子征之，子之隶也，又何谒焉？”子冶归，致禄而不出，曰：“使予欺君，谓予能也，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禄而立其朝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