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楔子敷陈大义 借名流隐括全文 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兴亡朝复暮，江风吹倒前朝树。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这一首词，也是个老生常谈。不过说人生富贵功名，是身外之物；但世人一见了功名，便舍着性命去求他，及至到手之后，味同嚼蜡。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 虽然如此说，元朝末年，也曾出了一个嵚崎磊落的人。这人姓王名冕，在诸暨县乡村里住。七岁上死了父亲，他母亲做些针指，供给他到村学堂里去读书。看看三个年头，王冕已是十岁了。母亲唤他到面前来说道：“儿啊，不是我有心要耽误你。只因你父亲亡后，我一个寡妇人家，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年岁不好，柴米又贵；这几件旧衣服和些旧家伙，当的当了，卖的卖了；只靠着我替人家做些针指生活寻来的钱，如何供得你读书。如今没奈何，把你雇在间壁人家放牛，每月可以得他几钱银子，你又有现成饭吃，只在明日就要去了。”王冕道：“娘说的是。我在学堂里坐着，心里也闷；不如往他家放牛，倒快活些。假如我要读书，依旧可以带几本去读。”当夜商议定了。 第二日，母亲同他到间壁秦老家。秦老留着他母子两个吃了早饭，牵出一条水牛来交与王冕，指着门外道：“就在我这大门过去两箭之地，便是七泖湖，湖边一带绿草，各家的牛都在那里打睡。又有几十伙合抱的垂杨树，十分阴凉。牛要渴了，就在湖边上饮水。小哥，你只在这一带顽耍，不必远去。我老汉每日两餐小菜饭是不少的，每日早上，还折两个钱与你买点心吃。只是百事勤谨些，休嫌怠慢。”他母亲谢了扰要回家去，王冕送出门来。母亲替他理理衣服，口里说道：“你在此须要小心，休惹人说不是；早出晚归，免我悬望。”王冕应诺，母亲含着两眼眼泪去了。 王冕自此只在秦家放牛，每到黄昏，回家跟着母亲歇宿。或遇秦家煮些腌鱼、腊肉给他吃，他便拿块荷叶包了来家，递与母亲。每日点心钱，他也不买了吃，聚到一两个月，便偷个空，走到村学堂里，见那闯学堂的书客，就买几本旧书，日逐把牛栓了，坐在柳荫树下看。 弹指又过了三四年。王冕看书，心下也着实明白了。那日，正是黄梅时候，天气烦躁。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上山，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清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古人说：‘人在画图中’，其实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又心里想道：“天下那有个学不会的事，我何不自画他几枝。” 正存想间，只见远远的一个夯汉，挑了一担食盒来，手里提着一瓶酒，食盒上挂着一块毡条，来到柳树下，将毡铺了，食盒打开。那边走过三个人来，头带方巾，一个穿宝蓝夹纱直裰，两人穿元色直裰，都有四五十岁光景，手摇白纸扇，缓步而来。那穿宝蓝直裰的是个胖子，来到树下，尊那穿元色的一个胡子坐在上面，那一个瘦子坐在对席；他想是主人了，坐在下面把酒来斟。吃了一回，那胖子开口道：“危老先生回来了。新买了住宅，比京里钟楼街的房子还大些，值得二千两银子。因老先生要买，房主人让了几十两银卖了，图个名望体面。前月初十搬家，太尊、县父母都亲自到门来贺，留着吃酒到二三更天。街上的人，那一个不敬。”那瘦子道：“县尊是壬午举人，乃危老先生门生，这是该来贺的。”那胖子道：“敝亲家也是危老先生门生，而今在河南做知县。前日小婿来家，带二斤干鹿肉来见惠，这一盘就是了。这一回小婿再去，托敝亲家写一封字来，去晋谒晋谒危老先生；他若肯下乡回拜，也免得这些乡户人家，放了驴和猪在你我田里吃粮食。”那瘦子道：“危老先生要算一个学者了。”那胡子说道：“听见前日出京时，皇上亲自送出城外，携着手走了十几步，危老先生再三打躬辞了，方才上轿回去。看这光景，莫不是就要做官？”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了。 王冕见天色晚了，牵了牛回去。自此，聚的钱不买书了，托人向城里买些胭脂铅粉之类，学画荷花。初时画得不好，画到三个月之后，那荷花，精神、颜色无一不像，只多着一张纸，就像是湖里长的；又像才从湖里摘下来，贴在纸上的。乡间人见画得好，也有拿钱来买的。王冕得了钱，买些好东好西，孝敬母亲。一传两，两传三，诸暨一县都晓得是一个画没骨花卉的名笔，争着来买。到了十七八岁，不在秦家了，每日画几笔画，读古人的诗文，渐渐不愁衣食，母亲心里欢喜。 这王冕天性聪明，年纪不满二十岁，就把那天文、地理，经史上的大学问，无一不贯通。但他性情不同：既不求官爵，又不交纳朋友，终日闭户读书。又在楚辞图上看见画的屈原衣冠，他便自造一顶极高的帽子，一件极阔的衣服。遇着花明柳媚的时节，把一乘牛车载了母亲，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阔衣，执着鞭子，口里唱着歌曲，在乡村镇上，以及湖边，到处顽耍，惹的乡下孩子们三五成群跟着他笑，他也不放在意下。只有隔壁秦老，虽然务农，却是个有意思的人；因自小看见他长大，如此不俗，所以敬他，爱他，时时和他亲热，邀在草堂里坐着说话儿。 一日，正和秦老坐着，只见外边走进一个人来，头带瓦楞帽，身穿青布衣服。秦老迎接，叙礼坐下。这人姓翟，是诸暨县一个头役，又是买办。因秦老的儿子秦大汉拜在他名下，叫他干爷，所以常时下乡来看亲家。秦老慌忙叫儿子烹茶，杀鸡、煮肉款留他；就要王冕相陪。彼此道过姓名。那翟买办道：“只位王相公，可就是会画没骨花的么？”秦老道：“便是了。亲家，你怎得知道？”翟买办道：“县里人那个不晓得。因前日本县老爷吩咐：要画二十四副花卉册页送上司，此事交在我身上。我闻有王相公的大名，故此一径来寻亲家。今日有缘，遇着王相公，是必费心大笔画一画。在下半个月后，下乡来取。老爷少不得还有几两润笔的银子，一并送来。”秦老在傍，着实撺掇。王冕屈不过秦老的情，只得应诺了。回家用心用意，画了二十四副花卉，都题了诗在上面。翟头役禀过了本官，那知县时仁，发出二十四两银子来。翟买办扣克了十二两，只拿十二两银子送与王冕，将册页取去。时知县又办了几样礼物，送与危素，作候问之礼。 危素受了礼物，只把这本册页看了又看，爱玩不忍释手。次日，备了一席酒，请时知县来家致谢。当下寒暄已毕，酒过数巡，危素道：“前日承老父台所惠册页花卉，还是古人的呢，还是现在人画的？”时知县不敢隐瞒，便道：“这就是门生治下一个乡下农民，叫做王冕，年纪也不甚大。想是才学画几笔，难入老师的法眼。”危素叹道：“我学生出门久了，故乡有如此贤士，竟坐不知，可为惭愧。此兄不但才高，胸中见识，大是不同，将来名位不在你我之下。不知老父台可以约他来此相会一会么？”时知县道：“这个何难，门生出去，即遣人相约。他听见老师相爱，自然喜出望外了。”说罢，辞了危素，回到衙门，差翟买办持个侍生帖子去约王冕。 翟买办飞奔下乡，到秦老家，邀王冕过来，一五一十，向他说了。王冕笑道：“却是起动头翁，上覆县主老爷，说王冕乃一介农夫，不敢求见。这尊帖也不敢领。”翟买办变了脸道：“老爷将帖请人，谁敢不去！况这件事，原是我照顾你的；不然，老爷如何得知你会画花？论理，见过老爷，还该重重的谢我一谢才是！如何走到这里，茶也不见你一杯，却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见，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复得老爷！难道老爷一县之主，叫不动一个百姓么？”王冕道：“头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为了事，老爷拿票子传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来请，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愿去，老爷也可以相谅。”翟买办道：“你这都说的是甚么话！票子传着倒要去，帖子请着倒不去？这不是不识抬举了！”秦老劝道：“王相公，也罢；老爷拿帖子请你，自然是好意，你同亲家去走一回罢。自古道：‘灭门的知县’，你和他拗些甚么？”王冕道：“秦老爹！头翁不知，你是听见我说过的。不见那段干木、泄柳的故事么？我是不愿去的。”翟买办道：“你这是难题目与我做，叫我拿甚么话去回老爷？”秦老道：“这个果然也是两难。若要去时，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亲家又难回话。我如今倒有一法：亲家回县里，不要说王相公不肯，只说他抱病在家，不能就来，一两日间好了就到。”翟买办道：“害病，就要取四邻的甘结！”彼此争论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饭与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问母亲秤了三钱二分银子，送与翟买办做差钱，方才应诺去了，回复知县。知县心里想道：“这小厮那里害甚么病！想是翟家这奴才，走下乡狐假虎威，着实恐吓了他一场。他从来不曾见过官府的人，害怕不敢来了。老师既把这个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来见老师，也惹得老师笑我做事疲软。我不如竟自己下乡去拜他。他看见赏他脸面，断不是难为他的意思，自然大着胆见我；我就便带了他来见老师，却不是办事勤敏？”又想道：“一个堂堂县令，屈尊去拜一个乡民，惹得衙役们笑话。”又想到：“老师前日口气，甚是敬他；老师敬他十分，我就该敬他一百分。况且屈尊敬贤，将来志书上少不得称赞一篇。这是万古千年不朽的勾当，有甚么做不得！”当下定了主意。 次早，传齐轿夫，也不用全副执事，只带八个红黑帽夜役军牢。翟买办扶着轿子，一直下乡来。乡里人听见锣响，一个个扶老携幼，挨挤了看。轿子来到王冕门首，只见七八间草屋，一扇白板门紧紧关着。翟买办抢上几步，忙去敲门。敲了一会，里面一个婆婆，拄着拐杖，出来说道：“不在家了。从清早晨牵牛出去饮水，尚未回来。”翟买办道：“老爷亲自在这里传你家儿子说话，怎的慢条斯理！快快说在那里，我好去传！”那婆婆道：“其实不在家了，不知在那里。”说毕，关着门进去了。 说话之间，知县轿子已到。翟买办跪在轿前禀道：“小的传王冕，不在家里，请老爷龙驾到公馆里略坐一坐，小的再去传。”扶着轿子，过王冕屋后来。屋后横七竖八，几棱窄田埂，远远的一面大塘，塘边都栽满了榆树、桑树。塘边那一望无际的几顷田地，又有一座山，虽不甚大，却青葱树木，堆满山上。约有一里多路，彼此叫呼，还听得见。知县正走着，远远的有个牧童，倒骑水牯牛，从山嘴边转了过来。翟买办赶将上去，问道：“秦小二汉，你看见你隔壁的王老大牵了牛在那里饮水哩？”小二道：“王大叔么？他在二十里路外王家集亲家家吃酒去了。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赶了来家。”翟买办如此这般禀了知县。知县变着脸道：“既然如此，不必进公馆了！即回衙门去罢！”时知县此时心中十分恼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来责惩一番；又想恐怕危老师说他暴躁，且忍口气回去，慢慢向老师说明此人不中抬举，再处置他也不迟。知县去了。 冕并不曾远行，实时走了来家。秦老过来抱怨他道：“你方才也太执意了。他是一县之主，你怎的这样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请坐，我告诉你。时知县倚着危素的势，要在这里酷虐小民，无所不为。这样的人，我为甚么要相与他？但他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说；危素老羞变怒，恐要和我计较起来。我如今辞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处去躲避几时。只是母亲在家，放心不下。”母亲道：“我儿，你历年卖诗卖画，我也积聚下三五十两银子，柴米不愁没有。我虽年老，又无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时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难道官府来拿你的母亲去不成？”秦老道：“这也说得有理。况你埋没在这乡村镇上，虽有才学，谁人是识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处，或者走出些遇合来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老汉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谢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来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 次日五更，王冕起来收拾行李，吃了早饭，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辞了母亲，又拜了秦老两拜，母子洒泪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个小白灯笼，直送出村口，洒泪而别。秦老手拿灯笼，站着看着他走，走的望不着了，方才回去。 王冕一路风餐露宿，九十里大站，七十里小站，一径来到山东济南府地方。这山东虽是近北省分，这会城却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处，盘费用尽了，只得租个小庵门面屋，卖卜测字，也画两张没骨的花卉贴在那里，卖与过往的人。每日问卜卖画，倒也挤个不开。 弹指间，过了半年光景。济南府里有几个俗财主，也爱王冕的画，时常要买；又自己不来，遣几个粗夯小厮，动不动大呼小叫，闹的王冕不得安稳。王冕心不耐烦，就画了一条大牛贴在那里；又题几句诗在上，含着讥刺。也怕从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个地方。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里，只见许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过。也有挑着锅的，也有箩担内挑着孩子的，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过去一阵，又是一阵，把街上都塞满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钱的。问其所以，都是黄河沿上的州县，被河水决了。田庐房舍，尽行漂没。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只得四散觅食。王冕见此光景，过意不去，叹了一口气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乱了。我还在这里做甚么！”将些散碎银子，收拾好了，栓束行李，仍旧回家。入了浙江境，才打听得危素已还朝了，时知县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见母亲。看见母亲康健如常，心中欢喜。母亲又向他说秦老许多好处。他慌忙打开行李，取出一匹茧紬，一包耿饼，拿过去拜谢了秦老。秦老又备酒与他洗尘。自此，王冕依旧吟诗作画，奉养母亲。 又过了六年，母亲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医调治，总不见效。一日，母亲吩咐王冕道：“我眼见得不济事了。但这几年来，人都在我耳根前说你的学问有了，该劝你出去作官，作官怕不是荣宗耀祖的事！我看见那些作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场！况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祸来，反为不美。我儿可听我的遗言，将来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坟墓，不要出去作官。我死了，口眼也闭！”王冕哭着应诺。他母亲淹淹一息，归天去了。王冕擗踊哀号，哭得那邻舍之人，无不落泪。又亏秦老一力帮衬，制备衣衾棺椁。王冕负土成坟，三年苫块，不必细说。 到了服阕之后，不过一年有余，天下就大乱了。方国珍据了浙江，张士诚据了苏州，陈友谅据了湖广，都是些草窃的英雄。只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阳，得了金陵，立为吴王，乃是王者之师；提兵破了方国珍，号令全浙，乡村镇市，并无骚扰。 一日，日中时分，王冕正从母亲坟上拜扫回来，只见十几骑马竟投他村里来。为头一人，头戴武巾，身穿团花战袍，白净面皮，三绺髭须，真有龙凤之表。那人到门首下了马，向王冕施礼道：“动问一声，那里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这里便是寒舍。”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来晋谒。”吩咐从人都下了马，屯在外边，把马都系在湖边柳树上。那人独和王冕携手进到屋里，分宾主施礼坐下。王冕道：“不敢拜问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临这乡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阳王；而今据有金陵，称为吴王的便是。因平方国珍到此，特来拜访先生。”王冕道：“乡民肉眼不识，原来就是王爷。但乡民一介愚人，怎敢劳王爷贵步？”吴王道：“孤是一个粗卤汉子，今得见先生儒者气像，不觉功利之见顿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来拜访，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后，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远见的，不消乡民多说。若以仁义服人，何人不服，岂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虽弱，恐亦义不受辱。不见方国珍么？”吴王叹息，点头称善。两人促膝谈到日暮。那些从者都带有干粮。王冕自到厨下烙了一斤面饼，炒了一盘韭菜，自捧出来，陪着。吴王吃了，称谢教诲，上马去了。这日，秦老进城回来，问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说就是吴王，只说是军中一个将官，向年在山东相识的，故此来看我一看。说着就罢了。 不数年间，吴王削平祸乱，定鼎应天，天下一统，建国号大明，年号洪武。乡村人，各各安居乐业。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进城里，回来向王冕道：“危老爷已自问了罪，发在和州去了。我带了一本邸抄来与你看。”王冕接过来看，才晓得危素归降之后，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称老臣。太祖大怒，发往和州守余阙墓去了。此一条之后，便是礼部议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经、四书、八股文。王冕指与秦老看，道：“这个法却定的不好！将来读书人既有此一条荣身之路，把那文行出处都看得轻了。”说着，天色晚了下来。此时正是初夏，天时乍热。秦老在打麦场上放下一张桌子，两人小饮。须臾，东方月上，照耀得如同万顷玻璃一般。那些眠鸥宿鹭，阒然无声。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贯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话犹未了，忽然起一阵怪风，刮得树木都飕飕的响。水面上的禽鸟，格格惊起了许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了脸。少顷，风声略定，睁眼看时，只见天上纷纷有百十个小星，都坠向东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怜见，降下这一伙星君去维持文运，我们是不及见了！”当夜收拾家伙，各自歇息。 自此以后，时常有人传说，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来做官。初时不在意里，后来渐渐说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连夜逃往会稽山中。半年之后，朝廷果然遣一员官，捧着诏书，带领许多人，将着彩缎表里，来到秦老门首，见秦老八十多岁，须鬓皓然，手扶拄杖。那官与他施礼。秦老让到草堂坐下。那官问道：“王冕先生就在这庄上么？而今皇恩授他咨议参军之职，下官特地捧诏而来。”秦老道：“他虽是这里人，只是久矣不知去向了。”秦老献过了茶，领那官员走到王冕家，推开了门，见蟏蛸满室，蓬蒿满径，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叹息了一回，仍旧捧诏回旨去了。 王冕隐居在会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后来得病去世，山邻敛些钱财，葬于会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寿终于家。可笑近来文人学士，说着王冕，都称他做王参军！究竟王冕何曾做过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这不过是个楔子，下面还有正文。
王孝廉村学识同科 周蒙师暮年登上第 话说山东兖州府汶上县有个乡村，叫做薛家集。这集上有百十来人家，都是务农为业。村口一个观音庵，殿宇三间之外，另还有十几间空房子，后门临着水次。这庵是十方的香火，只得一个和尚住。集上人家，凡有公事，就在这庵里来同议。 那时成化末年，正是天下繁富的时候。新年正月初八日，集上人约齐了，都到庵里来议闹龙灯之事。到了早饭时候，为头的申祥甫带了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在殿上拜了佛。和尚走来与诸位见节，都还过了礼。申祥甫发作和尚道：“和尚！你新年新岁，也该把菩萨面前香烛点勤些！阿弥陀佛！受了十方的钱钞，也要消受。”又叫“诸位都来看看：这琉璃灯内，只得半琉璃油！”指着内中一个穿齐整些的老翁，说道：“不论别人，只这一位荀老爹，三十晚里还送了五十斤油与你。白白给你炒菜吃，全不敬佛！”和尚陪着小心，等他发作过了，拿一把铅壶，撮了一把苦丁茶叶，倒满了水，在火上燎得滚热，送与众位吃。 荀老爹先开口道：“今年龙灯上庙，我们户下各家，须出多少银子？”申祥甫道：“且住，等我亲家来一同商议。”正说着，外边走进一个人来，两只红眼边，一副锅铁脸，几根黄胡子，歪戴着瓦楞帽，身上青布衣服就如油篓一般；手里拿着一根赶驴的鞭子，走进门来，和众人拱一拱手，一屁股就坐在上席。这人姓夏，乃薛家集上旧年新参的总甲。夏总甲坐在上席，先吩咐和尚道：“和尚，把我的驴牵在后园槽上，卸了鞍子，将些草喂的饱饱的。我议完了事，还要到县门口黄老爹家吃年酒去哩。”吩咐过了和尚，把腿跷起一只来，自己拿拳头在腰上只管捶。捶着，说道：“俺如今到不如你们务农的快活了。想这新年大节，老爷衙门里，三班六房，那一位不送帖子来。我怎好不去贺节。每日骑着这个驴，上县下乡，跑得昏头晕脑。打紧又被这瞎眼的亡人在路上打个前失，把我跌了下来，跌的腰胯生疼。”申祥甫道：“新年初三，我备了个豆腐饭邀请亲家，想是有事不得来了？”夏总甲道：“你还说哩。从新年这七八日，何曾得一个闲？恨不得长出两张嘴来，还吃不退。就像今日请我的黄老爹，他就是老爷面前站得起来的班头。他抬举我，我若不到，不惹他怪？”申祥甫道：“西班黄老爹，我听见说，他从年里头就是老爷差出去了。他家又无兄弟、儿子，却是谁做主人？”夏总甲道：“你又不知道了。今日的酒，是快班李老爹请。李老爹家房子褊窄，所以把席摆在黄老爹家大厅上。” 说了半日，才讲到龙灯上。夏总甲道：“这样事，俺如今也有些不耐烦管了。从前年年是我做头，众人写了功德，赖着不拿出来，不知累俺赔了多少。况今年老爷衙门里，头班、二班、西班、快班，家家都兴龙灯，我料想看个不了，那得功夫来看乡里这条把灯。但你们说了一场，我也少不得搭个分子，任凭你们那一位做头。像这荀老爹，田地广，粮食又多，叫他多出些；你们各家照分子派，这事就舞起来了。”众人不敢违拗，当下捺着姓荀的出了一半，其余众户也派了，共二三两银子，写在纸上。和尚捧出茶盘，──云片糕、红枣，和些瓜子、豆腐干、栗子、杂色糖，摆了两桌。尊夏老爹坐在首席，斟上茶来。 申祥甫又说：“孩子大了，今年要请一个先生。就是这观音庵里做个学堂。”众人道：“俺们也有好几家孩子要上学。只这申老爹的令郎，就是夏老爹的令婿；夏老爹时刻有县主老爷的牌票，也要人认得字。只是这个先生，须是要城里去请才好。”夏总甲道：“先生倒有一个。你道是谁？就是咱衙门里户总科提控顾老相公家请的一位先生，姓周，官名叫做周进，年纪六十多岁。前任老爷取过他个头名，却还不曾中过学。顾老相公请他在家里三个年头，他家顾小舍人去年就中了学，和咱镇上梅三相一齐中的。那日从学里师爷家迎了回来，小舍人头上戴着方巾，身上披着大红紬，骑着老爷棚子里的马，大吹大打，来到家门口。俺合衙门的人都拦着街递酒。落后请将周先生来，顾老相公亲自奉他三杯，尊在首席。点了一本戏，是梁灏八十岁中状元的故事。顾老相公为这戏，心里还不大喜欢，落后戏文内唱到梁灏的学生却是十七八岁就中了状元，顾老相公知道是替他儿子发兆，方才喜了。你们若要先生，俺替你把周先生请来。”众人都说是好。吃完了茶，和尚又下了一箸牛肉面吃了，各自散讫。 次日，夏总甲果然替周先生说了，每年馆金十二两银子，每日二分银子在和尚家代饭，约定灯节后下乡，正月二十开馆。 到了十六日，众人将分子送到申祥甫家备酒饭，请了集上新进学的梅三相做陪客。那梅玖戴着新方巾，老早到了。直到巳牌时候，周先生才来。听得门外狗叫，申祥甫走出去迎了进来。众人看周进时，头戴一顶旧毡帽，身穿元色紬旧直裰，那右边袖子同后边坐处都破了，脚下一双旧大红紬鞋，黑瘦面皮，花白胡子。申祥甫拱进堂屋。梅玖方才慢慢的立起来和他相见。周进就问：“此位相公是谁？”众人道：“这是我们集上在庠的梅相公。”周进听了，谦让不肯僭梅玖作揖。梅玖道：“今日之事不同。”周进再三不肯。众人道：“论年纪也是周先生长，先生请老实些罢”。梅玖回顾头来向众人道：“你众位是不知道我们学校规矩，老友是从来不同小友序齿的。只是今日不同，还是周长兄请上。”原来明朝士大夫称儒学生员叫做“朋友”，称童生是“小友”。比如童生进了学，不怕十几岁，也称为“老友”；若是不进学，就到八十岁，也还称“小友”。就如女儿嫁人的：嫁时称为“新娘”，后来称呼“奶奶”、“太太”，就不叫“新娘”了；若是嫁与人家做妾，就到头发白了，还要唤做“新娘”。 闲话休题。周进因他说这样话，倒不同他让了，竟僭着他作了揖。众人都作过揖坐下。只有周、梅二位的茶杯里有两枚生红枣，其余都是清茶。吃过了茶，摆两张桌子杯箸，尊周先生首席，梅相公二席，众人序齿坐下，斟上酒来。周进接酒在手，向众人谢了扰，一饮而尽。随即每桌摆上八九个碗，乃是猪头肉、公鸡、鲤鱼、肚、肺、肝、肠之类。叫一声：“请！”一齐举箸，却如风卷残云一般，早去了一半。看那周先生时，一箸也不曾下。申祥甫道：“今日先生为甚么不用肴馔？却不是上门怪人？”拣好的递了过来。周进拦住道：“实不相瞒，我学生是长斋。”众人道：“这个倒失于打点。却不知先生因甚吃斋。”周进道：“只因当年先母病中，在观音菩萨位下许的，如今也吃过十几年了。”梅玖道：“我因先生吃斋，倒想起一个笑话，是前日在城里我那案伯顾老相公家听见他说的。有个做先生的一字至七字诗，……”众人都停了箸听他念诗。他便念道：“呆，秀才，吃长斋，胡须满腮，经书不揭开，纸笔自己安排，明年不请我自来。”念罢，说道：“像我这周长兄如此大才，呆是不呆的了。”又掩着口道：“秀才，指日就是；那‘吃长斋，胡须满腮’，竟被他说一个着！”说罢，哈哈大笑。众人一齐笑起来。周进不好意思。申祥甫连忙斟一杯酒道：“梅三相该敬一杯。顾老相公家西席就是周先生了。”梅玖道：“我不知道，该罚不该罚！但这个话不是为周长兄，他说明了是个秀才。但这吃斋也是好事。先年俺有一个母舅，一口长斋，后来进了学，老师送了丁祭的胙肉来，外祖母道：‘丁祭肉若是不吃，圣人就要计较了：大则降灾，小则害病。’只得就开了斋。俺这周长兄，只到今年秋祭，少不得有胙肉送来，不怕你不开哩。”众人说他发的利市好，同斟一杯，送与周先生预贺，把周先生脸上羞的红一块，白一块，只得承谢众人，将酒接在手里。厨下捧出汤点来，一大盘实心馒头，一盘油煎的扛子火烧。众人道：“这点心是素的，先生用几个。”周进怕汤不洁净，讨了茶来吃点心。 内中一人问申祥甫道：“你亲家今日在那里？何不来陪先生坐坐？”申祥甫道：“他到快班李老爹家吃酒去了。”又一个人道：“李老爹这几年在新任老爷手里着实跑起来了，怕不一年要寻千把银子。只是他老人家好赌，不如西班黄老爹，当初也在这些事里顽耍，这几年成了正果，家里房子盖的像天宫一般，好不热闹。”荀老爹向申祥甫道：“你亲家自从当了门户，时运也算走顺风。再过两年，只怕也要弄到黄老爹的意思哩。”申祥甫道：“他也要算停当的了。若想到黄老爹的地步，只怕还有做几年的梦。” 梅相公正吃着火烧，接口道：“做梦倒也有些准哩。”因问周进道：“长兄这些年考校，可曾得个甚么梦兆？”周进道：“倒也没有。”梅玖道：“就是徼幸的这一年，正月初一日，我梦见在一个极高的山上，天上的日头，不差不错，端端正正掉了下来，压在我头上，惊出一身的汗；醒了摸一摸头，就像还有些热。彼时不知甚么原故，如今想来，好不有准！”于是点心吃完，又斟了一巡酒。直到上灯时候，梅相公同众人别了回去。申祥甫拿出一副蓝布被褥，送周先生到观音庵歇宿；向和尚说定，馆地就在后门里这两间屋内。 直到开馆那日，申祥甫同着众人领了学生来，七长八短几个孩子，拜见先生。众人各自散了。周进上位教书。晚间学生家去，把各家贽见拆开来看：只见荀家是一钱银子，另有八分银子代茶；其余也有三分的，也有四分的，也有十来个钱的，合拢了不彀一个月饭食。周进一总包了，交与和尚收着再算。那些孩子就像蠢牛一般，一时照顾不到，就溜到外边去打瓦踢球，每日淘气不了。周进只得捺定性子，坐着教导。 不觉两个多月，天气渐暖。周进吃过午饭，开了后门出来，河沿上望望。虽是乡村地方，河边却也有几树桃花、柳树，红红绿绿，间杂好看。看了一回，只见蒙蒙的细雨下将起来。周进见下雨，转入门内，望着雨下在河里，烟笼远树，景致更妙。这雨越下越大。却见上流头一只船冒雨而来。那船本不甚大，又是芦席篷，所以怕雨。将近河岸，看时，中舱坐着一个人，船尾坐着两个从人，船头上放着一担食盒。将到岸边，那人连呼船家泊船，带领从人，走上岸来。周进看那人时，头戴方巾，身穿宝蓝缎直裰，脚下粉底皂靴，三绺髭须，约有三十多岁光景。走到门口，与周进举一举手，一直进来。自己口里说道：“原来是个学堂。”周进跟了进来作揖。那人还了个半礼道：“你想就是先生了？”周进道：“正是。”那人问从者道：“和尚怎的不见？”说着，和尚忙走了出来道：“原来是王大爷。请坐。僧人去烹茶来。”向着周进道：“这王大爷就是前科新中的。先生陪了坐着，我去拿茶。” 那王举人也不谦让，从人摆了一条凳子，就在上首坐了。周进下面相陪。王举人道：“你这位先生贵姓？”周进知他是个举人，便自称道：“晚生姓周。”王举人道：“去年在谁家作馆？”周进道：“在县门口顾老相公家。”王举人道：“足下莫不是就在我白老师手里曾考过一个案首的？说这几年在顾二哥家做馆，不差不差。”周进道：“俺这顾东家，老先生也是相与的？”王举人道：“顾二哥是俺户下册书，又是拜盟的好弟兄。”须臾，和尚献上茶来吃了。周进道：“老先生的朱卷是晚生熟读过的。后面两大股文章，尤其精妙。”王举人道：“那两股文章不是俺作的。”周进道：“老先生又过谦了。却是谁作的呢？”王举人道：“虽不是我作的，却也不是人作的。那时头场，初九日，天色将晚，第一篇文章还不曾做完，自己心里疑惑，说：‘我平日笔下最快，今日如何迟了？’正想不出来，不觉磕睡上来，伏着号板打一个盹。只见五个青脸的人跳进号来，中间一人，手里拿着一枝大笔，把俺头上点了一点，就跳出去了。随即一个戴纱帽、红袍金带的人，揭帘子进来，把俺拍了一下，说道：‘王公请起。’那时弟吓了一跳，通身冷汗，醒转来，拿笔在手，不知不觉写了出来。可见贡院里鬼神是有的。弟也曾把这话回禀过大主考座师，座师就道弟该有鼎元之分。” 正说得热闹，一个小学生送仿来批，周进叫他阁着。王举人道：“不妨，你只管去批仿，俺还有别的事。”周进只得上位批仿。王举人吩咐家人道：“天已黑了，雨又不住，你们把船上的食盒挑了上来，叫和尚拿升米做饭。船家叫他伺候着，明日早走。”向周进道：“我方才上坟回来，不想遇着雨，耽搁一夜。”说着，就猛然回头，一眼看见那小学生的仿纸上的名字是荀玫，不觉就吃了一惊。一会儿咂嘴弄唇的，脸上做出许多怪物像。周进又不好问他，批完了仿，依旧陪他坐着。他就问道：“方才这小学生几岁了？”周进道：“他才七岁。”王举人道：“是今年才开蒙？这名字是你替他起的？”周进道：“这名字不是晚生起的。开蒙的时候，他父亲央及集上新进梅朋友替他起名。梅朋友说自己的名字叫做‘玖’，也替他起个‘王’旁的名字发发兆，将来好同他一样的意思。” 王举人笑道：“说起来，竟是一场笑话：弟今年正月初一日梦见看会试榜，弟中在上面是不消说了，那第三名也是汶上人，叫做荀玫。弟正疑惑我县里没有这一个姓荀的孝廉，谁知竟同着这个小学生的名字。难道和他同榜不成！”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道：“可见梦作不得准！况且功名大事，总以文章为主，那里有甚么鬼神！”周进道：“老先生，梦也竟有准的。前日晚生初来，会着集上梅朋友，他说也是正月初一日，梦见一个大红日头落在他头上；他这年就飞黄腾达的。”王举人道：“这话更不作得准了。比如他进个学，就有日头落在他头上，像我这发过的，不该连天都掉下来，是俺顶着的了？”彼此说着闲话，掌上灯烛，管家捧上酒饭，鸡、鱼、鸭、肉，堆满春台。王举人也不让周进，自己坐着吃了，收下碗去。落后和尚送出周进的饭来，一碟老菜叶，一壶热水。周进也吃了。叫了安置，各自歇宿。 次早，天色已晴，王举人起来洗了脸，穿好衣服，拱一拱手，上船去了。撒了一地的鸡骨头、鸭翅膀、鱼刺、瓜子壳，周进昏头昏脑，扫了一早晨。 自这一番之后，一薛家集的人都晓得荀家孩子是县里王举人的进士同年，传为笑话。这些同学的孩子赶着他就不叫荀玫了，都叫他“荀进士”。各家父兄听见这话，都各不平，偏要在荀老翁跟前恭喜，说他是个封翁太老爷。把个荀老爹气得有口难分。申祥甫背地里又向众人道：“那里是王举人亲口说这番话。这就是周先生看见我这一集上只有荀家有几个钱，捏造出这话来奉承他，图他个逢时遇节，他家多送两个盒子。俺前日听见说，荀家抄了些面筋、豆腐干送在庵里，又送了几回馒头、火烧。就是这些原故了！”众人都不喜欢，以此周进安身不牢；因是碍着夏总甲的面皮，不好辞他，将就混了一年。后来夏总甲也嫌他呆头呆脑，不知道常来承谢，由着众人把周进辞了来家。 那年却失了馆，在家日食艰难。一日，他姊丈金有余来看他，劝道：“老舅，莫怪我说你。这读书求功名的事，料想也是难了。人生世上，难得的是这碗现成饭，只管‘稂不稂莠不莠’的到几时？我如今同了几个大本钱的人到省城去买卖，差一个记帐的人，你不如同我们去走走。你又孤身一人，在客伙内，还是少了你吃的，穿的？”周进听了这话，自己想：“‘瘫子掉在井里，捞起也是坐。’有甚亏负我？”随即应允了。 金有余择个吉日，同一伙客人起身，来到省城杂货行里住下。周进无事闲着，街上走走。看见纷纷的工匠都说是修理贡院。周进跟到贡院门口，想挨进去看，被看门的大鞭子打了出来。晚间向姊夫说，要去看看。金有余只得用了几个小钱，一伙客人都也同了去看；又央及行主人领着。行主人走进头门，用了钱的并无拦阻。到了龙门下，行主人指道：“周客人，这是相公们进的门了。”进去两边号房门，行主人指道：“这是天字号了，你自进去看看。”周进一进了号，见两块号板摆得齐齐整整，不觉眼睛里一阵酸酸的，长叹一声，一头撞在号板上，直殭殭不醒人事。只因这一死，有分教： 累年蹭蹬，忽然际会风云；终岁凄凉，竟得高悬月旦。未知周进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周学道校士拔真才 胡屠户行凶闹捷报 话说周进在省城要看贡院，金有余见他真切，只得用几个小钱同他去看。不想才到天字号，就撞死在地下。众人多慌了，只道一时中了恶。行主人道：“想是这贡院里久没有人到，阴气重了，故此周客人中了恶。”金有余道：“贤东，我扶着他，你且去到做工的那里借口开水来灌他一灌。”行主人应诺，取了水来，三四个客人一齐扶着，灌了下去，喉咙里咯咯的响了一声，吐出一口稠涎来。众人道：“好了。”扶着立了起来。周进看着号板，又是一头撞将去。这回不死了，放声大哭起来。众人劝着不住。金有余道：“你看，这不是疯了么？好好到贡院来耍，你家又不死了人，为甚么这‘号淘痛’，也是的？”周进也不听见，只管伏着号板哭个不住；一号哭过，又哭到二号，三号；满地打滚，哭了又哭，哭的众人心里都凄惨起来。金有余见不是事，同行主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膀子。他那里肯起来，哭了一阵，又是一阵，直哭到口里吐出鲜血来。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扛抬了出来，在贡院前一个茶棚子里坐下，劝他吃了一碗茶，犹自索鼻涕，弹眼泪，伤心不止。内中一个客人道：“周客人有甚心事？为甚到了这里，这等大哭起来？却是哭得利害。”金有余道：“列位老客有所不知。我这舍舅，本来原不是生意人。因他苦读了几十年的书，秀才也不曾做得一个，今日看见贡院，就不觉伤心起来。”自因这一句话道着周进的真心事，于是不顾众人，又放声大哭起来。又一个客人道：“论这事，只该怪我们金老客。周相父既是斯文人，为甚么带他出来做这样的事？”金有余道：“也只为赤贫之士，又无馆做，没奈何上了这一条路。”又一个客人道：“看令舅这个光景，毕竟胸中才学是好的；因没有人识得他，所以受屈到此田地。”金有余道：“他才学是有的，怎奈时运不济！”那客人道：“监生也可以进场。周相公既有才学，何不捐他一个监进场？中了，也不枉了今日这一番心事。”金有余道：“我也是这般想。只是那里有这一注银子？”此时周进哭的住了。那客人道：“这也不难。现放着我这几个兄弟在此，每人拿出几十两银子借与周相公纳监进场。若中了做官，那在我们这几两银子。就是周相公不还，我们走江湖的人，那里不破掉了几两银子！何况这是好事。你众位意下如何？”众人一齐道：“‘君子成人之美。’又道：‘见义不为，是为无勇。’俺们有甚么不肯？只不知周相公可肯俯就？”周进道：“若得如此，便是重生父母，我周进变驴变马，也要报效！”爬到地下，就磕了几个头。众人还下礼去。金有余也称谢了众人。又吃了几碗茶，周进再不哭了，同众人说说笑笑，回到行里。 次日，四位客人果然备了二百两银子，交与金有余。一切多的使费，都是金有余包办。周进又谢了众人和金有余。行主人替周进备一席酒，请了众位。金有余将着银子，上了藩库，讨出库收来。正直宗师来省录遗，周进就录了个贡监首卷。到了八月初八日进头场，见了自己哭的所在，不觉喜出望外。自古道：“人逢喜事精神爽”，那七篇文字，做的花团锦簇一般。出了场，仍旧住在行里。金有余同那几个客人还不曾买完了货。直到发榜那日，巍然中了。众人各各欢喜，一齐回到汶上县。拜县父母、学师，典史。那晚生帖子上门来贺，汶上县的人，不是亲的也来认亲，不相与的也来认相与。忙了个把月。申祥甫听见这事，在薛家集敛了分子，买了四只鸡，五十个蛋和些炒米、欢团之类，亲自上县来贺喜。周进留他吃了酒饭去。荀老爹贺礼是不消说了。看看上京会试，盘费、衣服，都是金有余替他设处。到京会试，又中了进士，殿在三甲，授了部属。荏苒三年，升了御史，钦点广东学道。 这周学道虽也请了几个看文章的相公，却自心里想道：“我在这里面吃苦久了，如今自己当权，须要把卷子都要细细看过，不可听着幕客，屈了真才。”主意定了，到广州上了任。次日，行香挂牌。先考了两场生员。第三场是南海、番禺两县童生。周学道坐在堂上，见那些童生纷纷进来；也有小的，也有老的，仪表端正的，獐头鼠目的，衣冠齐楚的，蓝缕破烂的。落后点进一个童生来，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广东虽是气温暖，这时已是十二月上旬，那童生还穿着麻布直裰，冻得乞乞缩缩，接了卷子，下去归号。周学道看在心里，封门进去。出来放头牌的时节，坐在上面，只见那穿麻布的童生上来交卷，那衣服因是朽烂了，在号里又扯破了几块。周学道看看自己身上，绯袍金带，何等辉煌。因翻一翻点名册，问那童生道：“你就是范进？”范进跪下道：“童生就是。”学道道：“你今年多少年纪了？”范进道：“童生册上写的是三十岁，童生实年五十四岁。”学道道：“你考过多少回数了？”范进道：“童生二十岁应考，到今考过二十余次。”学道道：“如何总不进学？”范进道：“总因童生文字荒谬，所以各位大老爷不曾赏取。”周学道道：“这也未必尽然。你且出去，卷子待本道细细看。”范进磕头下去了。 那时天色尚早，并无童生交卷。周学道将范进卷子用心用意看了一遍，心里不喜道：“这样的文字，都说的是些甚么话！怪不得不进学！”丢过一边不看了。又坐了一会，还不见一个人来交卷，心里又想道：“何不把范进的卷子再看一遍？倘有一线之明，也可怜他苦志。”从头至尾，又看了一遍，觉得有些意思。正要再看看，却有一个童生来交卷。那童生跪下道：“求大老爷面试。”学道和颜道：“你的文字已在这里了，又面试些甚么？”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左右的！赶了出去！”一声吩咐过了，两傍走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把那童生叉着膊子，一路跟头，叉到大门外。 周学道虽然赶他出去，却也把卷子取来看看。那童生叫做魏好古，文字也还清通。学道道：“把他低低的进了学罢。”因取过笔来，在卷子尾上点了一点，做个记认。又取过范进卷子来看。看罢，不觉叹息道：“这样文字，连我看一两遍也不能解，直到三遍之后，才晓得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世上胡涂试官，不知屈煞了多少英才！”忙取笔细细圈点，卷面上加了三圈，即填了第一名。又把魏好古的卷子取过来，填了第二十名。将各卷汇齐，带了进去。发出案来，范进是第一。谒见那日，着实赞扬了一回。点到二十名，魏好古上去，又勉励了几句“用心举业，休学杂览”的话。鼓吹送了出去。 次日起马，范进独自送在三十里之外，轿前打恭。周学道又叫到跟前，说道：“龙头属老成。本道看你的文字，火候到了，即在此科，一定发达。我复命之后，在京专候。”范进又磕头谢了，起来立着。学道轿子，一拥而去。范进立着，直望见门鎗影子抹过前山，看不见了，方才回到下处，谢了房主人。他家离城还有四十五里路，连夜回来，拜见母亲。家里住着一间草屋，一厦披子，门外是个茅草棚。正屋是母亲住着，妻子住在披房里。他妻子乃是集上胡屠户的女儿。 范进进学回家，母亲、妻子，俱各欢喜。正待烧锅做饭，只见他丈人胡屠户，手里拿着一副大肠和一瓶酒，走了进来。范进向他作揖，坐下。胡屠户道：“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世宝，穷鬼，历年以来，不知累了我多少。如今不知因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我所以带个酒来贺你。”范进唯唯连声，叫浑家把肠子煮了，荡起酒来，在茅草棚下坐着。母亲自和媳妇在厨下造饭。胡屠户又吩咐女婿道：“你如今既中了相公，凡事要立起个体统来。比如我这行事里都是些正经有脸面的人，又是你的长亲，你怎敢在我们跟前妆大？若是家门口这些做田的，扒粪的，不过是平头百姓，你若同他拱手作揖，平起平坐，这就是坏了学校规矩，连我脸上都无光了。你是个烂忠厚没用的人，所以这些话我不得不教导你，免得惹人笑话。”范进道：“岳父见教的是。”胡屠户又道：“亲家母也来这里坐着吃饭。老人家每日小菜饭，想也难过。我女孩儿也吃些，自从进了你家门，这十几年，不知猪油可曾吃过两三回哩？可怜！可怜！”说罢，婆媳两个，都来坐着吃了饭。吃到日西时分，胡屠户吃的醺醺的。这里母子两个，千恩万谢。屠户横披了衣服，腆着肚子去了。 次日，范进少不得拜拜乡邻。魏好古又约了一班同案的朋友，彼此来往。因是乡试年，做了几个文会。不觉到了六月尽间，这些同案的人约范进去乡试。范进因没有盘费，走去同丈人商议，被胡屠户一口啐在脸上，骂了一个狗血喷头道：“不要失了你的时了！你自己只觉得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这些中老爷的都是天上的‘文曲星’！你不看见城里张府上那些老爷，都有万贯家私，一个个方面大耳。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抛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你问我借盘缠，我一天杀一个猪还赚不得钱把银子，都把与你去丢在水里，叫我一家老小嗑西北风！”一顿夹七夹八，骂的范进摸门不着。辞了丈人回来，自心里想：“宗师说我火候已到，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因向几个同案商议，瞒着丈人，到城里乡试。出了场，即便回家。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被胡屠户知道，又骂了一顿。 到出榜那日，家里没有早饭米，母亲吩咐范进道：“我有一只生蛋的母鸡，你快拿集上去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我已是饿的两眼都看不见了！”范进慌忙抱了鸡，走出门去。才去不到两个时候，只听得一片声的锣响，三匹马闯将来。那三个人下了马，把马栓在茅草棚上，一片声叫道：“快请范老爷出来，恭喜高中了。”母亲不知是甚事，吓得躲在屋里；听见中了，方敢伸出头来说道：“诸位请坐，小儿方才出去了。”那些报录人道：“原来是老太太。”大家簇拥着要喜钱。正在吵闹，又是几匹马，二报、三报到了，挤了一屋的人，茅草棚地下都坐满了。邻居都来了，挤着看。老太太没奈何，只得央及一个邻居去寻他儿子。 那邻居飞奔到集上，一地里寻不见；直寻到集东头，见范进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的，东张西望，在那里寻人买。邻居道：“范相公，快些回去。你恭喜中了举人，报喜人挤了一屋里。”范进道是哄他，只装不听见，低着头，往前走。邻居见他不理，走上来，就要夺他手里的鸡。范进道：“你夺我的鸡怎的？你又不买。”邻居道：“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范进道：“高邻，你晓得我今日没有米，要卖这鸡去救命，为甚么拿这话来混我？我又不同你顽，你自回去罢，莫误了我卖鸡。”邻居见他不信，劈手把鸡夺了，掼在地下，一把拉了回来。报录人见了道：“好了，新贵人回来了！”正要拥着他说话。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范进不看便罢，看了一遍，又念一遍，自己把两手拍了一下，笑了一声道：“噫！好了！我中了！”说着，往后一交跌倒，牙关咬紧，不醒人事。老太太慌了，慌将几口开水灌了过来。他爬将起来，又怕着手大笑道：“噫！好！我中了！”笑着，不由分说，就往门外飞跑，把报录人和邻居都吓了一跳。走出大门不多路，一脚踹在塘里，挣起来，头发都跌散了，两手黄泥，淋淋漓漓一身的水，众人拉他不住。拍着笑着，一直走到集上去了。众人大眼望小眼，一齐道：“原来新贵人欢喜疯了。”老太太哭道：“怎生这样苦命的事！中了一个甚么举人，就得了这个拙病！这一疯了，几时才得好？”娘子胡氏道：“早上好好出去，怎的就得了这样的病！却是如何是好？”众邻居劝道：“老太太不要心慌。我们而今且派两个人跟定了范老爷。这里众人家里拿些鸡、蛋、酒、米，且管待了报子上的老爹们，再为商酌。” 当下众邻居有拿鸡蛋来的，有拿白酒来的，也有背了斗米来的，也有捉两只鸡来的。娘子哭哭啼啼，在厨下收拾齐了，拿在草棚下。邻居又搬些桌凳，请报录的坐着吃酒，商议：“他这疯了，如何是好？”报录的内中有一个人道：“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可以行得行不得？”众人问：“如何主意？”那人道：“范老爷平日可有最怕的人？他只因欢喜狠了，痰涌上来，迷了心窍。如今只消他怕的这个人来打他一个嘴巴，说：‘这报录的话都是哄你，你并不曾中。’他吃这一吓，把痰吐了出来，就明白了。”众人都拍手道：“这个主意好得紧，妙得紧！范老爷怕的，莫过于肉案上子胡老爹。好了！快寻胡老爹来。他想是还不知道，在集上卖肉哩。”又一个人道：“在集上卖肉，他倒好知道了；他从五更鼓就往东头集上迎猪，还不曾回来。快些迎着去寻他。” 一个人飞奔去迎，走到半路，遇着胡屠户来，后面跟着一个烧汤的二汉，提着七八斤肉，四五千钱，正来贺喜。进门见了老太太，老太太哭着告诉了一番。胡屠户诧异道：“难道这等没福！”外边人一片声请胡老爹说话。胡屠户把肉和钱交与女儿，走了出来。众人如此这般，同他商议。胡屠户作难道：“虽然是我女婿，如今却做了老爷，就是天上的星宿。天上的星宿是打不得的！我听得斋公们说：打了天上的星宿，阎王就要拿去打一百铁棍，发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翻身。我却是不敢做这样的事！”邻居内一个尖酸人说道：“罢么！胡老爹！你每日杀猪的营生，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阎王也不知叫判官在簿子上记了你几千条铁棍。就是添上这一百棍，也打甚么要紧？只恐把铁棍子打完了，也算不到这笔帐上来。或者你救好了女婿的病，阎王叙功，从地狱里把你提上第十七层来，也不可知。”报录的人道：“不要只管讲笑话。胡老爹，这个事须是这般。你没奈何，权变一权变。”屠户被众人局不过，只得连斟两碗酒喝了，壮一壮胆，把方才这些小心收起，将平日的凶恶样子拿出来，卷一卷那油晃晃的衣袖，走上集去。众邻居五六个都跟着走。老太太赶出来叫道：“亲家，你这可吓他一吓，却不要把他打伤了！”众邻居道：“这自然，何消吩咐！”说着，一直去了。 来到集上，见范进正在一个庙门口站着，散着头发，满脸污泥，鞋都跑掉了一只，兀自拍着掌，口里叫道：“中了！中了！”胡屠户凶神走到跟前，说道：“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一个嘴巴打将去。众人和邻居见这模样，忍不住的笑。不想胡屠户虽然大着胆子打了一下，心里到底还是怕的，那手早颤起来，不敢打到第二下。范进因这一个嘴巴，却也打晕了，昏倒于地。众邻居一齐上前，替他抹胸口，捶背心，舞了半日，渐渐喘息过来，眼睛明亮，不疯了。众人扶起，借庙门口一个外科郎中“跳驼子”板凳上坐着，胡屠户站在一边，不觉那只手隐隐的疼将起来；自己看时，把个巴掌仰着，再也湾不过来。自己心里懊恼道：“果然天上‘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而今菩萨计较起来了。”想一想，更疼得狠了，连忙问郎中讨了个膏药贴着。 范进看了众人，说道：“我怎么坐在这里？”又道：“我这半日，昏昏沉沉，如在梦里一般。”众邻居道：“老爷，恭喜高中了！适才欢喜的有些引动了痰，方才吐出几口痰来，好了。快请回家去打发报录人。”范进说道：“是了。我也记得是中的第七名。”范进一面自绾了头发，一面问郎中借了一盆水洗洗脸。一个邻居早把那一只鞋寻了来，替他穿上。见丈人在跟前，恐怕又要来骂。胡屠户上前道：“贤婿老爷，方才不是我敢大胆，是你老太太的主意，央我来劝你的。”邻居内一个人道：“胡老爹方才这个嘴巴打的亲切，少顷范老爷洗脸，还要洗下半盆猪油来！”又一个道：“老爹，你这手明日杀不得猪了。”胡屠户道：“我那里还杀猪，有我这贤婿，还怕后半世靠不着他怎的？我每常说，我的这个贤婿，才学又高，品貌又好，就是城里头那张府、周府这些老爷，也没有我女婿这样一个体面的相貌！你们不知道，得罪你们说，我小老这一双眼睛，却是认得人的！想着先年，我小女在家里长到三十多岁，多少有钱的富户要和我结亲，我自己觉得女儿像有些福气的，毕竟要嫁与个老爷，今日果然不错！”说罢，哈哈大笑。众人都笑起来。看着范进洗了脸。郎中又拿茶来吃了，一同回家。范举人先走，屠户和邻居跟在后面。屠户见女婿衣裳后襟滚皱了许多，一路低着头替他扯了几十回。到了家门，屠户高声叫道：“老爷回府了！”老太太迎着出来，见儿子不疯，喜从天降。众人问报录的，已是家里把屠户送来的几千钱打发他们去了。范进拜了母亲，复拜谢丈人。胡屠户再三不安道：“些须几个钱，不彀你赏人！”范进又谢了邻居。正待坐下，早看见一个体面的管家，手里拿着一个大红全帖，飞跑了进来：“张老爷来拜新中的范老爷。”说毕，轿子已是到了门口。胡屠户忙躲进女儿房里，不敢出来，邻居各自散了。 范进迎了出去。只见那张乡绅下了轿进来，头戴纱帽，身穿葵花色员领，金带、皂靴。他是举人出生，做过一任知县的，别号静斋。同范进让了进来，到堂屋内平磕了头，分宾主坐下。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弟兄。”范进道：“晚生徼幸，实是有愧。却幸得出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五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世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又说了一会，打躬作别。胡屠户直等他上了轿，才敢走出堂屋来。 范进即将这银子交与浑家打开看，一封一封雪白的细丝锭子，即便包了两锭，叫胡屠户进来，递与他道：“方才费老爹的心，拿了五千钱来。这六两多银子，老爹拿了去。”屠户把银子揝在手里紧紧的，把拳头舒过来，道：“这个，你且收着。我原是贺你的，怎好又拿了回去？”范进道：“眼见得我这里还有这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屠户连忙把拳头缩了回去，往腰里揣，口里说道：“也罢，你而今相与了这个张老爷，何愁没有银子用？他家里的银子，说起来比皇帝家还多些哩！他家就是我卖肉的主顾，一年就是无事，肉也要用四五千斤，银子何足为奇！”又转回头来望着女儿说道：“我早上拿了钱来，你那该死行瘟的兄弟还不肯！我说：‘姑老爷今非昔比，少不得有人把银子送上门来给他用，只怕姑老爷还不希罕。’今日果不其然！如今拿了银子家去骂这死砍头短命的奴才！”说了一会，千恩万谢，低着头，笑迷迷的去了。 自此以后，果然有许多人来奉承他：有送田产的；有人送店房的；还有那些破落户，两口子来投身为仆，图荫庇的。到两三个月，范进家奴仆、丫鬟都有了，钱、米是不消说了。张乡绅家又来催着搬家。搬到新房子里，唱戏、摆酒、请客，一连三日。到第四日上，老太太起来吃过点心，走到第三进房子内，见范进的娘子胡氏，家常戴着银丝?髻；此时是十月中旬，天气尚暖，穿着天青缎套，官绿的缎裙；督率着家人、媳妇、丫鬟，洗碗盏杯箸。老太太看了，说道：“你们嫂嫂、姑娘们要仔细些，这都是别人家的东西，不要弄坏了。”家人媳妇道：“老太太，那里是别人的，都是你老人家的！”老太太笑道：“我家怎的有这些东西？”丫鬟和媳妇一齐都说道：“怎么不是？岂但这个东西是，连我们这些人和这房子都是你老太太家的！”老太太听了，把细磁碗盏和银镶的杯盘逐件看了一遍，哈哈大笑道：“这都是我的了！”大笑一声，往后便跌倒。忽然痰涌上来，不醒人事。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会试举人，变作秋风之客；多事贡生，长为兴讼之人。 不知老太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荐亡斋和尚吃官司 打秋风乡绅遭横事 话说老太太见这些家伙什物都是自己的，不觉欢喜，痰迷心窍，昏绝于地。家人、媳妇和丫鬟、娘子都慌了，快请老爷进来。范举人三步作一步走来看时，连叫母亲不应，忙将老太太抬放床上，请了医生来。医生说：“老太太这病是中了脏，不可治了。”连请了几个医生，都是如此说，范举人越发慌了。夫妻两个，守着哭泣，一面制备后事。挨到黄昏时分，老太太淹淹一息，归天去了，。合家忙了一夜。 次日，请将阴阳徐先生来写了七单，老太太是犯三七，到期该请僧人追荐。大门上挂了白布球；新贴的厅联都用白纸糊了。合城绅衿都来吊唁。请了同案的魏好古，穿着衣巾，在前厅陪客，胡老爹上不得台盘，只好在厨房里，或女儿房里，帮着量白布、秤肉，乱窜。 到得二七过了，范举人念旧，拿了几两银子，交与胡屠户，托他仍旧到集上庵里请平日相与的和尚做揽头，请大寺八众僧人来念经，拜“梁皇忏”，放焰口，追荐老太太生天。屠户拿着银子，一直走到集上庵里滕和尚家。恰好大寺里僧官慧敏也在那里坐着。僧官因有田在左近，所以常在这庵里起坐。滕和尚请屠户坐下，言及：“前日新中的范老爷得病在小庵里，那日贫僧不在家，不曾候得；多亏门口卖药的陈先生烧了些茶水，替我做个主人。”胡屠户道：“正是，我也多谢他的膏药。今日不在这里？”滕和尚道：“今日不曾来。”又问道：“范老爷那病随即就好了，却不想又有老太太这一变。胡老爹这几十天想总是在那里忙？不见来集上做生意。”胡屠户道：“可不是么？自从亲家母不幸去世，合城乡绅，那一个不到他家来？就是我主顾张老爷、周老爷，在那里司宾，大长日子，坐着无聊，只拉着我说闲话，陪着吃酒吃饭；见了客来，又要打躬作揖，累个不了。我是个闲散惯了的人，不耐烦作这些事！欲待躲着些──难道是怕小婿怪！惹绅衿老爷们看乔了，说道：‘要至亲做甚么呢？’”说罢，又如此这般把请僧人做斋的话说了。和尚听了，屁滚尿流，慌忙烧茶，下面；就在胡老爹面前转托僧官去约僧众，并备香、烛、纸马、写法等事。胡屠户吃过面去。 僧官接了银子，才待进城，走不到一里多路，只听得后边一个人叫道：“慧老爷，为甚么这些时不到庄上来走走？”僧官忙回过头来看时，是佃户何美之。何美之道：“你老人家这些时这等财忙！因甚事总不来走走？”僧官道：“不是，我也要来，只因城里张大房里想我屋后那一块田，又不肯出价钱，我几次回断了他。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过来嘴嘴舌舌，缠个不清。我在寺里，他有人来寻我，只回他出门去了。”何美之道：“这也不妨。想不想由他，肯不肯由你。今日无事，且到庄上去坐坐。况且老爷前日煮过的那半只火腿，吊在灶上，已经走油了；做的酒，也熟了；不如消缴了他罢。今日就在庄上歇了去，怕怎的？”和尚被他说的口里流涎，那脚由不得自己，跟着他走到庄上。何美之叫浑家煮了一只母鸡，把火腿切了，酒舀出来荡着。和尚走热了，坐在天井内，把衣服脱了一件，敞着怀，腆着个肚子，走出黑津津一头一脸的肥油。 须臾，整理停当，何美之捧出盘子，浑家拎着酒，放在桌子上摆下。和尚上坐，浑家下陪，何美之打横，把酒来斟。吃着，说起三五日内要往范府替老太太做斋。何美之浑家说道：“范家老奶奶，我们自小看见他的，是个和气不过的老人家；只有他媳妇儿，是庄南头胡屠户的女儿，一双红镶边的眼睛，一窝子黄头发。那日在这里住，鞋也没有一双，夏天靸着个蒲窝子，歪腿烂脚的。而今弄两件‘尸皮子’穿起来，听见说做了夫人，好不体面。你说那里看人去！”正吃得兴头，听得外面敲门甚凶，何美之道：“是谁？”和尚道：“美之，你去看一看。”何美之才开了门，七八个人一齐拥了进来。看见女人、和尚一桌子坐着，齐说道：“好快活，和尚、妇人，大青天白日调情！好僧官老爷！知法犯法！”何美之喝道：“休胡说！这是我田主人！”众人一顿骂道：“田主人？连你婆子都有主儿了！”不由分说，拿条草绳，把和尚精赤条条，同妇人一绳捆了，将个杠子，穿心抬着，连何美之也带了。来到南海县前一个关帝庙前戏台底下，和尚同妇人拴做一处。候知县出堂报状。众人押着何美之出去，和尚悄悄叫他报与范府。 范举人因母亲做佛事，和尚被人拴了，忍耐不得，随即拿帖子向知县说了。知县差班头将和尚解放，女人着交美之领了家去；一班光棍带着，明日早堂发落。众人慌了，求张乡绅帖子在知县处说情，知县准了，早堂带进，骂了几句，扯一个淡，赶了出去。和尚同众人倒在衙门口用了几十两银子。僧官先去范府谢了，次日方带领僧众来铺结坛场，挂佛像，两边十殿阎君。吃了开经面，打动铙钹、叮当，念了一卷经，摆上早斋来。八众僧人，连司宾的魏相公，共九位，坐了两席。才吃着，长班报：“有客到！”魏相公丢了碗出去迎接进来，便是张、周两位乡绅，乌纱帽，浅色员领，粉底皂靴。魏相公陪着一直拱到灵前去了。内中一个和尚向僧官道：“方才进去的，就是张大房里静斋老爷。他和你是田邻，你也该过去问讯一声才是。”僧官道：“也罢了！张家是甚么有意思的人！想起我前日这一番是非，那里是甚么光棍？就是他的佃户。商议定了，做鬼做神，来弄送我；不过要簸掉我几两银子，好把屋后的那一块田卖与他！使心用心，反害了自身！落后县里老爷要打他庄户，一般也慌了，腆着脸，拿帖子去说，惹的县主不喜欢！”又道：“他没脊骨的事多哩！就像周三房里，做过巢县家的大姑娘，是他的外甥女儿。三房里曾托我说媒，我替他讲西乡里封大户家，好不有钱。张家硬主张着许与方才这穷不了的小魏相公，因他进个学，又说他会作个甚么诗词。前日替这里作了一个荐亡的疏，我拿了给人看，说是倒别了三个字。像这都是作孽！眼见得二姑娘也要许人家了，又不知撮弄与个甚么人！”说着，听见靴底响，众和尚挤挤眼，僧官就不言语了。两位乡绅出来，同和尚拱一拱手，魏相公送了出去。众和尚吃完了斋，洗了脸和手，吹打拜忏，行香放灯，施食散花，跑五方，整整闹了三昼夜，方才散了。 光阴弹指，七七之期已过，范举人出门谢了孝。一日，张静斋来候问，还有话说。范举人叫请在灵前一个小书房里坐下，穿着衰绖，出来相见，先谢了丧事里诸凡相助的话。张静斋道：“老伯母的大事，我们做子侄的理应效劳。想老伯母这样大寿归天，也罢了；只是误了世先生此番会试。看来，想是祖茔安葬了？可曾定有日期？”范举人道：“今年山向不利，只好来秋举行。但费用尚在不敷。”张静斋屈指一算：“铭旌是用周学台的衔。墓志托魏朋友将就做一篇，却是用谁的名？其余殡仪、桌席、执事、吹打，以及杂用、饭食、破土、谢风水之类，须三百多银子。”正算着，捧出饭来吃了。张静斋又道：“三载居庐，自是正理；但世先生为安葬大事，也要到外边设法使用，似乎不必拘拘。现今高发之后，并不曾到贵老师处一候。高要地方肥美，或可秋风一二。弟意也要去候敝世叔，何不相约同行？一路上车舟之费，弟自当措办，不须世先生费心。”范举人道：“极承老先生厚爱，只不知大礼上可行得？”张静斋道：“礼有经，亦有权，想没有甚么行不得处。”范举人又谢了。 张静斋约定日期，雇齐夫马，带了从人，取路往高要县进发。于路上商量说：“此来，一者见老师；二来，老太夫人墓志，就要借汤公的官衔名字。”不一日，进了高要城。那日知县下乡相验去了，二位不好进衙门，只得在一个关帝庙里坐下，那庙正修大殿，有县里工房在内监工。工房听见县主的相与到了，慌忙迎到里面客位内坐着，摆上九个茶盘来。工房坐在下席，执壶斟茶。 吃了一回，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方巾阔服，粉底皂靴，蜜蜂眼，高鼻梁，落腮胡子。那人一进了门，就叫把茶盘子撤了；然后与二位叙礼坐下。动问那一位是张老先生，那一位是范老先生。二人各自道了姓名。那人道：“贱姓严，舍下就在咫尺。去岁宗师案临，幸叨岁荐，与我这汤父母是极好的相与。二位老先生想都是年家故旧？”二位各道了年谊师生，严贡生不胜钦敬。工房告过失陪，那边去了。 严家家人掇了一个食盒来，又提了一瓶酒，桌上放下，揭开盒盖，九个盘子，都是鸡、鸭、糟鱼、火腿之类。严贡生请二位老先生上席，斟酒奉过来，说道：“本该请二位老先生降临寒舍。一来蜗居恐怕亵尊；二来就要进衙门去，恐怕关防有碍。故此备个粗碟，就在此处谈谈，休嫌轻慢。”二位接了酒道：“尚未奉谒，倒先取扰。”严贡生道：“不敢，不敢。”立着要候干一杯。二位恐怕脸红，不敢多用，吃了半杯放下。严贡生道：“汤父母为人廉静慈祥，真乃一县之福。”张静斋道：“是；敝世叔也还有些善政么？”严贡生道：“老先生，人生万事，都是个缘法，真个勉强不来的。汤父母到任的那日，敝处阖县绅衿，公搭了一个彩棚，在十里牌迎接。弟站在彩棚门口。须臾，锣、旗、伞、扇、吹手、夜役，一队一队，都过去了。轿子将近，远远望见老父母两朵高眉毛，一个大鼻梁，方面大耳，我心里就晓得是一位岂弟君子。却又出奇：几十人在那里同接，老父母轿子里两只眼只看着小弟一个人。那时有个朋友，同小弟并站着，他把眼望一望老父母，又把眼望一望小弟，悄悄问我：‘先年可曾认得这位父母？’小弟从实说：‘不曾认得。’他就痴心，只道父母看的是他，忙抢上几步，意思要老父母问他甚么。不想老父母下了轿，同众人打躬，倒把眼望了别处，才晓得从前不是看他，把他羞的要不的。次日，小弟到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丢了，叫请小弟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与过几十年的一般。”张乡绅道：“总因你先生为人有品望，所以敝世叔相敬。近来自然时时请教。”严贡生道：“后来倒也不常进去。实不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汤父母容易不大喜会客，却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县考，把二小儿取在第十名，叫了进去，细细问他从的先生是那个，又问他可曾定过亲事，着实关切！”范举人道：“我这老师看文章是法眼；既然赏鉴令郎，一定是英才可贺。”严贡生道：“岂敢，岂敢。”又道：“我这高要，是广东出名县分。一岁之中，钱粮、耗羡，花、布、牛、驴、渔船、田房税，不下万金。”又自拿手在桌上画着，低声说道：“像汤父母这个作法，不过八千金；前任潘父母做的时节，实有万金。他还有些枝叶，还用着我们几个要紧的人。”说着，恐怕有人听见，把头别转来望着门外。一个蓬头赤足的小使走了进来，望着他道：“老爷，家里请你回去。”严贡生道：“回去做甚么？”小厮道：“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严贡生道：“他要猪，拿钱来！”小厮道：“他说猪是他的。”严贡生道：“我知道了。你先去罢。我就来。”那小厮又不肯去。张、范二位道：“既然府上有事，老先生竟请回罢。”严贡生道：“二位老先生有所不知，这口猪原是舍下的……”才说得一句，听见锣响，一齐立起身来说道：“回衙了。” 二位整一整衣帽。叫管家拿着帖子。向贡生谢了扰。一直来到宅门口，投进帖子去。知县汤奉接了帖子，一个写“世侄张师陆”，一个写“门生范进”，自心里沈吟道：“张世兄屡次来打秋风，甚是可厌；但这回同我新中的门生来见，不好回他。”吩咐快请。两人进来，先是静斋见过，范进上来叙师生之礼。汤知县再三谦让，奉坐吃茶，同静斋叙了些阔别的话；又把范进的文章称赞了一番，问道：“因何不去会试？”范进方才说道：“先母见背，遵制丁忧。”汤知县大惊，忙叫换去了吉服；拱进后堂，摆上酒来。席上燕窝、鸡、鸭，此外就是广东出的柔鱼、苦瓜，也做两碗。知县安了席坐下，用的都是银镶杯箸。范进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知县不解其故。静斋笑说：“世先生因尊制，想是不用这个杯箸。”知县忙叫换去，换了一个磁杯，一双象箸来。范进又不肯举。静斋道：“这个箸也不用。”随即换了一双白颜色竹子的来，方才罢了。知县疑惑他居丧如此尽礼，倘或不用荤酒，却是不曾备办。后来看见他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元子送在嘴里，方才放心，因说道：“却是得罪的紧。我这敝教，酒席没有甚么吃得，只这几样小菜，权且用个便饭。敝教只是个牛羊肉，又恐贵教老爷们不用，所以不敢上席。现今奉旨禁宰耕牛，上司行来牌票甚紧，衙门里都也莫得吃。”掌上烛来，将牌拿出来看着。一个贴身的小厮在知县耳跟前悄悄说了几句话，知县起身向二位道：“外边有个书办回话，弟去一去就来。” 去了一时，只听得吩咐道：“且放在那里。”回来又入席坐下，说了失陪；向张静斋道：“张世兄，你是做过官的，这件事正该商之于你，就是断牛肉的话。方才有几个教亲，共备了五十斤牛肉，请出一位老师夫来求我，说是要断尽了，他们就没有饭吃，求我略松宽些，叫做‘瞒上不瞒下’，送五十斤牛肉在这里与我。却是受得受不得？”张静斋道：“老世叔，这句话断断使不得的了。你我做官的人，只知有皇上，那知有教亲？想起洪武年间，刘老先生……”汤知县道：“那个刘老先生？”静斋道：“讳基的了。他是洪武三年开科的进士，‘天下有道’三句中的第五名。”范进插口道：“想是第三名？”静斋道：“是第五名。那墨卷是弟读过的。后来入了翰林。洪武私行到他家，就如‘雪夜访普’的一般。恰好江南张王送了他一坛小菜，当面打开看，都是些瓜子金。洪武圣上恼了，说道：‘他以为天下事都靠着你们书生！’到第二日，把刘老先生贬为青田县知县，又用毒药摆死了。这个如何了得！”知县见他说的口若悬河，又是本朝确切典故，不由得不信；问道：“这事如何处置？”张静斋道：“依小侄愚见，世叔就在这事上出个大名。今晚叫他伺候，明日早堂，将这老师夫拿进来，打他几十个板子，取一面大枷枷了，把牛肉堆在枷上，出一张告示在傍，申明他大胆之处。上司访知，见世叔一丝不苟，升迁就在指日。”知县点头道：“十分有理。”当下席终，留二位在书房住了。 次日早堂，头一起带进来是一个偷鸡的积贼。知县怒道：“你这奴才，在我手里犯过几次，总不改业！打也不怕，今日如何是好！”因取过朱笔来，在他脸上写了“偷鸡贼”三个字，取一面枷枷了，把他偷的鸡，头向后，尾向前，捆在他头上，枷了出去。才出得县门，那鸡屁股里喇的一声，痾出一抛稀屎来，从头颅上淌到鼻子上，胡子沾成一片，滴到枷上。两边看的人多笑。第二起叫将老师夫上来，大骂一顿“大胆狗奴”，重责三十板，取一面大枷，把那五十斤牛肉都堆在枷上，脸和颈子箍的紧紧的，只剩得两个眼睛，在县前示众。天气又热，枷到第二日，牛肉生蛆，第三日，呜呼死了。 众回子心里不伏，一时聚众数百人，鸣锣罢市，闹到县前来，说道：“我们就是不该送牛肉来，也不该有死罪！这都是南海县的光棍张师陆的主意！我们闹进衙门去，揪他出来，一顿打死，派出一个人来偿命！”只因这一闹，有分教： 贡生兴讼，潜踪来到省城；乡绅结亲，谒贵竟游京国。 未知众回子吵闹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王秀才议立偏房 严监生疾终正寝 话说众回子因汤知县枷死了老师夫，闹将起来，将县衙门围的水泄不通，口口声声只要揪出张静斋来打死。知县大惊，细细在衙门里追问，才晓得是门子透风。知县道：“我至不济，到底是一县之主，他敢怎的我？设或闹了进来，看见张世兄，就有些开交不得了。如今须是设法先把张世兄弄出去，离了这个地方上才好。”忙唤了几个心腹的衙役进来商议。幸得衙门后身紧靠着北城，几个衙役，先溜到城外，用绳子把张、范二位系了出去。换了蓝布衣服、草帽、草鞋，寻一条小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如漏网之鱼，连夜找路回省城去了。 这里学师、典史，俱出来安民，说了许多好话，众回子渐渐的散了。汤知县把这情由细细写了个禀帖，禀知按察司。按察司行文书檄了知县去。汤奉见了按察司，摘去纱帽，只管磕头。按察司道：“论起来，这件事你汤老爷也忒孟浪了些。不过枷责就罢了，何必将牛肉堆在枷上？这个成何刑法？但此刁风也不可长，我这里少不得拿几个为头的来尽法处置。你且回衙门去办事。凡事须要斟酌些，不可任性。”汤知县又磕头说道：“这事是卑职不是。蒙大老爷保全，真乃天地父母之恩，此后知过必改。但大老爷审断明白了，这几个为头的人，还求大老爷发下卑县发落，赏卑职一个脸面。”按察司也应承了。知县叩谢出来，回到高要。过了些时，果然把五个为头的回子问成奸民挟制官府，依律枷责，发来本县发落。知县看了来文，挂出牌去。次日早晨，大摇大摆出堂，将回子发落了。 正要退堂，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做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与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你要讨猪，照时值估价，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那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赶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所以小二来喊冤。知县喝过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你叫做甚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在乡下住。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每月三分钱，写立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走上街来，遇着个乡里的亲眷，他说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的交完钱粮，就同亲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问小的要这几个月的利钱。小的说：‘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严乡绅说小的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与别人生利；因不曾取约，他将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说，情愿买个蹄、酒上门取约。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的驴和米同稍袋都叫人短了家去，还不发出纸来。这样含冤负屈的事，求太老爷做主！”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自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须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卷卷行李，一溜烟走急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会严二老官。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人是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这严致和是个监生，家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子又不在家，不敢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着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 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廪膳生员；一个叫王仁，是县乐廪膳生员。都做着极兴头的馆，铮铮有名；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现今出了差票在此，怎样料理？”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走了？”严致和道：“这话也说不尽了；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丢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来。”王仁道：“各家门户，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釜底抽薪’之法。只消央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便歇了。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们愚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也还与王家，再折些须银子给他养那打坏了的腿；黄家那借约，查了还他。一天的事，都没有了。”严致和道；“老舅怕不说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胡涂人，几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乔纳出来？”王德道：“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侄拗着，你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纸笔与他，说寻出作废纸无用。这事才得落台，才得耳跟清静。” 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得停妥。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了。过了几日，整治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两个秀才，拿班做势，在馆里又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谈谈。”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严致和即迎进厅上。吃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丫鬟出来请二位舅爷。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路也走不全，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粟子，办围碟。见他哥哥进来，丢了过来拜见。奶妈抱着妾出的小儿子，年方三岁，带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二位吃了茶，一个丫鬟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舅爷。”二位连忙道：“不劳罢。”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出去上席。 叙些闲话，又提起严致中的话来。王仁笑着问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大老那宗笔下，怎得会补起廪来的？”王德道：“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本是个吏员出身，知道甚么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杆，在他家扰过一席。”王德愁着眉道：“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甚么模样。”严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里度日，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常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只管讲这些混话，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来。”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我们行状元令。”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一大杯。”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二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尽鼓，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的重将起来。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并不见效。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回。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王氏道：“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那个是替得的？”赵氏道：“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甚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着眼泪，日逐煨药煨粥，寸步不离。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王氏问丫鬟道：“赵家的那里去了？”丫鬟道：“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间，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日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连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 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说罢，让进房内坐着，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老舅可亲自问声令妹。”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着孩子，点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本丧着，不则一声。须臾，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重，吊下泪来道：“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他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因把小厮都叫出去，开了一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二位老舅：“休嫌轻意。”二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交毕，仍旧出来坐着。外边有人来候，严致和去陪客去了，回来见两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王仁道：“方才同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为男子。”王德道：“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舍妹殁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王仁拍着桌子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致和道：“恐怕寒族多话。”两位道：“有我两人作主。但这事须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亲都请到了，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与，二位义形于色去了。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择个吉期。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不到。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画了字。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被了红紬；赵氏穿着大红，戴了赤金冠子，两人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广有才学，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恳切。告过祖宗，转了下来，两位舅爷叫丫鬟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请妹丈、妹子转在大边，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发昏去了。行礼已毕，大听、二厅、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听陪着客，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严监生哭着走了进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且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灌了下去。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的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厅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哥子来。拿一搭麻替他披着。那时衣衾棺椁，都是现成的。入过了殓，天才亮了。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次日送孝布，每家两个。第三日成服，赵氏定要披麻戴孝。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带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议礼已定，报出丧去。自此，修斋、理七、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一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严监生同赵氏对坐，奶妈带着哥子坐在底下。吃了几杯酒，严监生吊下泪来，指着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就交与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赵氏道：“你也莫要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卖花婆换珠翠，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他的恩惠？况他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这些银子，彀做甚么！再有些也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到开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剩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程，也是该的。”严监生听着他说。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腿上，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只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蹋一块，上面吊下一个大篾篓子来。近前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拌在酒里，篾篓横睡着。两个人才扳过来，枣子底下，一封一封，桑皮纸包着。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而今他往那里去了！”一回哭着，叫人扫了地。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着灵床子，又哭了一场。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过了灯节后，就叫心口疼痛。初时撑着，每晚算帐，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不进，骨瘦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丢开了罢。”他说道：“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及到天气和暖，又强勉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着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严监生叫丫鬟扶起来勉强坐着。王德、王仁道：“好几日不曾看妹丈，原来又瘦了些──喜得精神还好。”严监生请他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讲到除夕晚里这一番话，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道：“这到是他的意思，说姐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与二位老舅添着做恭喜的盘费。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得着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二位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着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的安慰的话，作别去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到中秋已后，医生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大侄子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着哥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走近上前道：“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晓得你的意思！”只因这一句话，有分教： 争田夺产，又从骨肉起戈矛；继嗣延宗，齐向官司进词讼。 不知赵氏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乡绅发病闹船家 寡妇含冤控大伯 话说严监生临死之时，伸着两个指头，总不肯断气；几个侄儿和些家人都来讧乱着问，有说为两个人的，有说为两件事的，有说为两处田地的，纷纷不一；只管摇头不是。赵氏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口号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次早着几个家人小厮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领着合族一班人来吊孝，都留着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扯银炉，这时也公备个祭礼来上门。僧道挂起长旛，念经追荐。赵氏领着小儿子，早晚在柩前举哀。伙计、仆从、丫鬟、养娘，人人挂孝，门口一片都是白。 看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了，齐来吊孝，留着过了一日去。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官也从省里科举了回来。几个儿子都在这边丧堂里。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浑家坐着，打点拿水来洗脸；早见二房里一个奶妈，领着一个小厮，手里捧着端盒和一个毡包，走进来道：“二奶奶顶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爹来家了，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与大老爹做个遗念。就请大老爹过去。 严贡生打开看了，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齐臻臻的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随向浑家封了八分银子赏封，递与奶妈，说道：“上覆二奶奶，多谢，我即刻就过来。”打发奶妈和小厮去了，将衣裳和银子收好，又细问浑家，知道和儿子们都得了他些别敬，这是单留与大老官的。问毕，换了孝巾，系了一条白布的腰绖。走过那边来。到柩前叫声“老二”干号了几声，下了两拜。赵氏穿着重孝，出来拜谢；又叫儿子磕伯伯的头，哭着说道：“我们苦命！他爷半路里丢了去了，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严贡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你现今有恁个好儿子，慢慢的带着他过活，焦怎的？”赵氏又谢了，请在书房，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 须臾，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令弟平日身体壮盛，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甚是惨然。”严贡生道：“岂但二位亲翁，就是我们弟兄一场，临危也不得见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你我为朝廷办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将有大半年了？”严贡生道：“正是。因前任学台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又替弟考出了贡。他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是做过应天巢县的，所以到省去会会他。不想一见如故，就留着住了几个月，又要同我结亲，再三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严贡生道：“住在张静斋家。他也是做过县令，是汤父母的世侄；因在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相与起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来的？”严贡生道：“正是。”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道：“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的了。”王德冷笑了一声。 一会摆上酒来，吃着又谈。王德道：“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帘？”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道：“这倒不然。才气也须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就如我这周老师，极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严贡生说此话，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里都考的是二等。二人听这话，心里明白，不讲考校的事了。酒席将阑，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汤父母着实动怒，多亏令弟看的破，息下来了。”严贡生道：“这是亡弟不济。若是我在家，和汤父母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这是厚道些好。”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此劝了几杯酒。奶妈抱着哥子出来道：“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几时开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祖茔里可以葬得，还是要寻地？费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爷商议。”严贡生道：“你向奶奶说，我在家不多时耽搁，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在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说罢，叫了扰，起身过去。二位也散了。 过了几日，大老爷果然带着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无眼，不佑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发了一天热，医生来看，说是个险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人牙，不能灌浆，把赵氏急的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赵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 打发孩子出去。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承嗣。二位舅爷踌躇道：“这件事，我们做不得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须是要他自己情愿，我们如何硬做主？”赵氏道：“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家私，如今把个正经主儿去了，这些家人小厮都没个投奔，这立嗣的事是缓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几时回来？间壁第五个侄子才十一二岁，立过来，还怕我不会疼热他，教导他？他伯娘听见这个话，恨不得双手送过来。就是他伯伯回来，也没得说。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王德道：“也罢，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罢。”王仁道：“大哥，这是那里话？宗嗣大事，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若是急的很，只好我弟兄两人公写一字，他这里叫一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王德道：“这话最好，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王仁摇着头笑道：“大哥，这话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赵氏听了这话，摸头不着，只得依着言语，写了一封字，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 来富来到省城，问着大老爹的下处在高底街。到了寓处门口，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站了一会，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了他进去。看见敞厅上，中间摆着一乘彩轿，彩轿傍边竖着一把遮阳，遮阳上帖着“即补县正堂”。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补服，脚下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信。大老爹接着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你且在这里伺候。”来富下来，到厨房里，看见厨子在那里办席。新人房在楼上，张见摆的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去。直到日头平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戴着新方巾，披着红，簪着花，前前后后走着着急，问吹手怎的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低银子，又还扣了他二分戥头，又叫张府里押着他来；他不知今日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怎得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巴！”四斗子骨都着嘴，一路絮聒了出去，说道：“从早上到此刻，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生有这些臭排场！”说罢，去了。 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又催的狠。厅上的客说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时已到，且去迎亲罢。”将掌扇掮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的开道，来富跟着轿，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敞厅甚大，虽然点着几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亮。这里又没有个吹打的，只得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一递一声，在黑天井里喝道，喝个不了。来富看见，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吵闹着，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滴滴打打的，总不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会，没奈何，只得把新人轿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过了十朝，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了两只高要船。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十二两，立契到高要付银。一只装的新郎、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字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鎗，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开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伏侍。一路无话。 那日将到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哕出许多清痰来。来富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着膊子，只是要跌。严贡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丢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声不倒一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舱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着吃了几片，将肚子揉着，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下几片云片糕，阁在后鹅口板上，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左手扶着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在嘴里了。严贡生只作不看见。 少刻，船拢了马头。严贡生叫来富速叫他两乘轿子来，摆齐执事，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里去；又叫些马头上人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舱来，眼张失落的，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那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甚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无过是些瓜仁、核桃、洋糖、面粉做成的了，有甚么东西？”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鎗头子，攮到贼肚里’；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甚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四斗子开拜匣，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掌舵的吓了，陪着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只说是云片糕。”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 说着，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拦着。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严老爷，而今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严老爷开恩，高抬贵手，恕过他罢。”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脚子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如是着紧的问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你不成？”众人一齐捺着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湾道：“既然你众人说，我又喜事匆匆，且放着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骂毕，扬长上了轿，行李和小厮跟着，一哄去了。船家眼睁睁看着他走去了。 严贡生回家，忙领了儿子和媳妇拜家堂；又忙的请奶奶来一同受拜。他浑家正在房里抬东抬西，闹得乱哄哄的。严贡生走来道：“你忙甚么？”他浑家道：“你难道不知道家里房子窄鳖鳖？统共祇得这一间上房，媳妇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挪与她住？”严贡生道：“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厦的，不好住？”他浑家道：“他有房子，为甚的与你的儿子住？”严贡生道：“他二房无子，不要立嗣的？”浑家道：“这不成，他要继我们第五个哩。”严贡生道：“这都由他么？他算是个甚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与他甚么相干？”他浑家听了这话，正摸不着头脑。只见赵氏着人来说：“二奶奶听见大老爷回家，叫请大老爷说话。我们二位舅老爷，也在那边。”严贡生便走过来，见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顿，便叫过几个管事家人来吩咐：“将正宅打扫出来，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住。”赵氏听得，还认他把第二个儿子来过继，便请舅爷，说道：“哥哥，大爷方才怎样说？媳妇过来，自然在后一层；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顾。怎倒叫我搬到那边去？媳妇住着正屋，婆婆倒住着厢房，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随他说着，自然有个商议。”说罢，走出去了。彼此谈了两句淡话，又吃了一杯茶。王家小厮走来说：“同学朋友候著作文会。”二位作别去了。 严贡生送了回来，拉一把椅子坐下，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妾，他也没有还占着正屋的。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打扫两间，替他搬过东西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个嫌疑：二相公称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是差错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账目，都连夜攒造清完，先送与我逐细看过，好交与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当家，凭着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这些奴才，三十板一个，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追工本饭米哩！”众人应诺下去，大老爹过那边去了。 这些家人、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骂，又不敢就搬。平日嫌赵氏装尊作威作福，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里说：“大老爹吩咐的话，我们怎敢违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认真动了气，我们怎样了得？”赵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次日，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进词来，次日发出“仰族亲处覆。” 赵氏备了几席酒，请来家里。族长严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乡约，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今虽坐在这里，只说道：“我虽是族长，但这事以亲房为主。老爷批处，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爷。”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着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置一个可否。那开米店的赵老二、扯银炉的赵老汉，本来上不得台盘；才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两个人自心里也裁划道：“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儿两个，把我们不偢不倸；我们没来由，今日为他得罪严老大，‘老虎头上扑苍蝇’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着屏风请教大爷，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趺脚，号做一片。严贡生听着，不耐烦道：“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那有这样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的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是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议写覆呈。王德、王仁说：“身在黉宫，片纸不入公门。”不肯列名。严振先只得混帐覆了几句话，说：“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总候大老爷天断。”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覆呈道：“‘律设大法，理顺人情’，这贡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语，说：“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自行拣择，立贤立爱可也。”严贡生看了这批，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随即写呈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看着觉得多事，仰高要县查案。知县查上案去，批了个“如详缴”。严贡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状。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严贡生没法了，回不得头。想道：“周学道是亲家一族，赶到京里，求了周学道在部里告下状来，务必要正名分！”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多年名宿，今番又掇高科；英俊少年，一举便登上第。 不知严贡生告状得准否，且听下回分解。
范学道视学报师恩 王员外立朝敦友谊 话说严贡生因立嗣兴讼，府、县都告输了，司里又不理，只得飞奔到京，想冒认周学台的亲戚，到部里告状。一直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了。大着胆，竟写一个“眷姻晚生”的帖，门上去投。长班传进帖，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沉吟，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上面写着“范进”。周司业知道是广东拔取的，如今中了，来京会试，更叫快请进来。范进进来，口称恩师，叩谢不已。周司业双手扶起，让他坐下，开口就问：“贤契同乡，有个甚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生，长班问他，说是广东人。学生却不曾有这门亲戚。”范进道：“方才门人见过，他是高要县人，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周司业道：“虽是同姓，却不曾序过。这等看起来，不相干了。”即传长班进来吩咐道：“你去向那严贡主说，衙门有公事，不便请见，尊帖也带了回去罢。”长班应诺回去了。 周司业然后与范举人话旧道：“学生前科看广东榜，知道贤契高发，满望来京相晤，不想何以迟至今科？”范进把丁母忧的事说了一遍。周司业不胜叹息，说道：“贤契绩学有素，虽然耽迟几年，这次南宫一定入选。况学生已把你的大名常在当道大老面前荐扬，人人都欲致之门下。你只在寓静坐，揣摩精熟。若有些须缺少费用，学生这里还可相帮。”范进道：“门生终身皆顶戴老师高厚栽培。”又说了许多话，留着吃了饭，相别去了。 会试已毕，范进果然中了进士。授职部属，考选御史。数年之后，钦点山东学道，命下之日，范学道即来叩见周司业。周司业道：“山东虽是我故乡，我却也没有甚事相烦；只心里记得训蒙的时候，乡下有个学生，叫做荀玫，那时才得七岁，这又过了十多年，想也长成人了。他是个务农的人家，不知可读得成书，若是还在应考，贤契留意看看。果有一线之明，推情拔了他，也了我一番心愿。”范进听了，专记在心，去往山东到任。考事行了大半年，才按临兖州府，生童共是三棚，就把这件事忘断了。直到第二日要发童生案，头一晚才想起来，说道：“你看我办的是甚么事！老师托我汶上县荀玫，我怎么并不照应？大意极了！”慌忙先在生员等第卷子内一查，全然没有。随即在各幕客房里把童生落卷取来，对着名字、坐号，一个一个的细查。查遍了六百多卷子，并不见有个荀玫的卷子。学道心里烦闷道：“难道他不曾考？”又虑着：“若是有在里面，我查不到，将来怎样见老师？还要细查，就是明日不出案也罢。”一会同幕客们吃酒，心里只将这件事委决不下。众幕宾也替疑猜不定。 内中一个少年幕客蘧景玉说道：“老先生，这件事倒合了一件故事。数年前，有一位老先生点了四川学差，在何景明先生寓处吃酒。景明先生醉后大声道：‘四川如苏轼的文章，是该考六等的了。’这位老先生记在心里，到后典了三年学差回来，再会见何老先生，说：‘学生在四川三年，到处细查，并不见苏轼来考。想是临场规避了。’”说罢，将袖子掩了口笑；又道：“不知这荀玫是贵老师怎么样向老先生说的？”范学道是个老实人，也不晓得他说的是笑话，只愁着眉道：“苏轼既文章不好，查不着也罢了，这荀玫是老师要提拔的人，查不着，不好意思的。”一个年老的幕客牛布衣道：“是汶上县？何不在已取中入学的十几卷内查一查？或者文字好，前日已取了，也不可知。”学道道：“有理，有理。”忙把已取的十几卷取了对一对号簿，头一卷就是荀玫。学道看罢，不觉喜逐颜开，一天愁都没有了。 次早发出案来，传齐生童发落。先是生员。一等、二等、三等都发落过了，傅进四等来。汶上县学四等第一名上来是梅玖，跪着阅过卷。学道作色道：“做秀才的人，文章是本业，怎么荒谬到这样地步！平日不守本分，多事可知！本该考居极等，姑且从宽，取过戒饬来，照例责罚！”梅玖告道：“生员那一日有病，故此文字胡涂。求大老爷格外开恩！”学道道：“朝廷功令，本道也做不得主。左右！将他扯上凳去，照例责罚！”说着，学里面一个门斗已将他拖在凳上。梅玖急了，哀告道：“大老爷！看生员的先生面上开恩罢！”学道道：“你先生是那一个？”梅玖道：“现任国子监司业周蒉轩先生，讳进的，便是生员的业师。”范学道道：“你原来是我周老师的门生；也罢，权且免打。”门斗把他放起来，上来跪下。学道吩咐道：“你既出周老师门下，更该用心读书。像你做出这样文章，岂不有玷门墙桃李！此后须要洗心改过。本道来科考时，访知你若再如此，断不能恕了！”喝声：“赶将出去！” 传进新进儒童来。到汶上县，头一名点着荀玫，人丛里一个清秀少年上来接卷，学道问道：“你和方才这梅玖是同门么？”荀玫不懂这句话，答应不出来。学道又道：“你可是周蒉轩老师的门生？”苟玫道：“这是童生开蒙的师父。”学道道：“是了，本道也在周老师门下。因出京之时，老师吩咐来查你卷子，不想暗中摸索，你已经取在第一。似这少年才俊，不枉了老师一番栽培。此后用心读书，颇可上进。”荀玫跪下谢了。候众人阅过卷，鼓吹送了出去，学道退堂掩门。 荀玫才走出来，恰好遇着梅玖还站在辕门外，荀玫忍不住问道：“梅先生，你几时从过我们周先生读书？”梅玖道：“你后生家那里知道？想着我从先生时，你还不曾出世！先生那日在城里教书，教的都是县门口房科家的馆。后来下乡来，你们上学，我已是进过了，所以你不晓得。先生最喜欢我的，说是我的文章有才气，就是有些不合规矩。方才学台批我的卷子上也是这话，可见会看文章的都是这个讲究，一丝也不得差。你可知道，学台何难把俺考在三等中间，只是不得发落，不能见面了；特地把我考在这名次，以便当堂发落，说出周先生的话，明卖个情。所以把你进个案首，也是为此。俺们做文章的人，凡事要看出人的细心，不可忽略过了。”两人说着闲话，到了下处。次日送过宗师，雇牲口，一同回汶上县薛家集。 此时荀老爹已经没了，只有母亲在堂。荀玫拜见母亲，母亲欢喜道：“自你爹去世，年岁不好，家里田地，渐渐也花费了；而今得你进个学，将来可以教书过日子。”申祥甫也老了，拄着拐杖来贺喜，就同梅三相商议，集上约会分子，替苟玫贺学，凑了二三十吊钱。荀家管待众人，就借这观音庵里摆酒。 那日早晨，梅玖、荀玫先到，和尚接着。两人先拜了佛，同和尚施礼。和尚道：“恭喜荀小相公，而今挣了这一顶头巾，不枉了荀老爹一生忠厚，做多少佛面上的事，广积阴功。那咱你在这里上学时还小哩，头上扎着抓角儿。”又指与二位道：“这里不是周大老爷的长生牌？”二人看时，一张供桌、香垆、烛台，供着个金字牌位，上写道：“赐进上士出身，广东提学御史，今升国子监司业周大老爷长生禄位”。左边一行小字，写：“公讳进，字蒉轩，邑人”；右边一行小字：“薛家集里人，观音庵僧人，同供奉”。两人见是老师的位，恭恭敬敬，同拜了几拜。又同和尚走到后边屋里，周先生当年设帐的所在，见两扇门开着，临了水次，那对过河滩塌了几尺，这边长出些来。看那三间屋，用芦席隔着，而今不做学堂了。左边一间，住着一个江西先生，门口贴着“江右陈和甫仙乩神数”。那江西先生不在家，房门关着。只有堂屋中间墙上还是周先生写的联对，红纸都久已贴白了，上面十个字是：“正身以俟时；守己而律物。”梅玖指着向和尚道：“还是周大老爷的亲笔，你不该贴在这里，拿些水喷了，揭下来裱一裱，收着才是。”和尚应诺，连忙用水揭下。弄了一会，申祥甫领着众人到齐了。吃了一日酒才散。 荀家把这几十吊钱赎了几票当，买了几石米；剩下的，留与荀玫做乡试盘费。次年录科，又取了第一。果然英雄出于少年，到省试，高高中了。忙到布政司衙门里领了杯、盘、衣帽、旗匾、盘程，匆匆进京会试，又中了第三名进士。明朝的体统：举人报中了进士，即刻在下处摆起公座来升座，长班参堂磕头。这日正磕着头，外边传呼接帖，说：“同年同乡王老爷来拜。”荀进士叫长班抬开公座，自己迎了出去。只见王惠须发皓白，走进门，一把拉着手，说道：“年长兄，我同你是‘天作之合’，不比寻常同年弟兄。”两人平磕了头，坐着，就说起昔年这一梦：“可见你我都是天榜有名。将来同寅协恭，多少事业都要同做。”荀玫自小也依稀记得听见过这句话，只是记不清了，今日听他说来，方才明白；因说道：“小弟年幼，叨幸年老先生榜末，又是同乡，诸事全望指教。”王进士道：“这下处是年长兄自己赁的？”荀进士道：“正是。”王进士道：“这甚窄，况且离朝纲又远，这里住着不便。不瞒年长兄说，弟还有一碗饭吃，京里房子也是我自己买的。年长兄竟搬到我那里去住；将来殿试，一切事都便宜些。”说罢，又坐了一会，去了。次日，竟叫人来把荀进士的行李搬在江米巷自己下处同住。传胪那日，荀玫殿在二甲，王惠殿在三甲，都授了工部主事。俸满，一齐转了员外。 一日，两位正在寓处闲坐，只见长班传进一个红全帖来，上写“晚生陈礼顿首拜”。全帖里面夹着一个单帖，上写着：“江西南昌县陈礼，字和甫，素善乩仙神数，曾在汶上县薛家集观音庵内行道”。王员外道：“长兄，这人你认得么？”荀员外道：“是有这个人。他请仙判的最妙，何不唤他进来请仙，问问功名的事？”忙叫：“请。”只见那陈和甫走了进来，头戴瓦楞帽，身穿茧紬直裰，腰系丝绦；花白胡须，约有五十多岁光景。见了二位，躬身唱诺，说：“请二位老先生台座，好让山人拜见。”二人再三谦让，同他行了礼，让他首位坐下。荀员外道：“向日道兄在敝乡观音庵时，弟却无缘，不曾会见。”陈礼躬身道：“那日晚生晓得老先生到庵；因前三日，纯阳老祖师降坛，乩上写着这日午时三刻有一位贵人来到。那时老先生尚不曾高发，天机不可泄漏，所以晚生就预先回避了。”王员外道：“道兄请仙之法，是何人传授？还是端专请纯阳祖师，还是各位仙人都可启请？”陈礼道：“各位仙人都可请。就是帝王、师相、圣贤、豪杰，都可启请。不瞒二位老先生说，晚生数十年以来，并不在江湖上行道，总在王爷府里和诸部院大老爷衙门交往。切记先帝宏治十三年，晚生在工部大堂刘大老爷家扶乩，刘大老爷因李梦阳老爷参张国舅的事下狱，请仙问其吉凶。那知乩上就降下周公老祖来，批了‘七日来复’四个大字。到七日上，李老爷果然奉旨出狱，只罚了三个月的俸。后来李老爷又约晚生去扶乩，那乩半日也不得动。后来忽然大动起来，写了一首诗，后来两句说道：‘梦到江南省宗庙，不知谁是旧京人？’那些看的老爷都不知道是谁，只有李老爷懂得诗词，连忙焚了香，伏在地下，敬问是那一位君王。那乩又如飞的写了几个字道：‘朕乃建文皇帝是也。’众位都吓的跪在地下朝拜了。所以晚生说是帝王、圣贤都是请得来的。”王员外道：“道兄如此高明，不知我们终身官爵的事可断得出来？”陈礼道：“怎么断不出来？凡人富贵、穷通、贫贱、寿夭，都从乩上判下来，无不奇验。”两位见他说得热闹，便道：“我两人要请教，问一问升迁的事。”那陈礼道：“老爷请焚起香来。”二位道：“且慢，侯吃过便饭。” 当下留着吃了饭，叫长班到他下处把沙盘、乩笔，都取了来摆下。陈礼道：“二位老爷自己默祝。”二位祝罢，将乩笔安好。陈礼又自己拜了，烧了一道降坛的符，便请二位老爷两边扶着乩笔；又念了一遍咒语，烧了一道启请的符，只见那乩渐渐动起来了。那陈礼叫长班斟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跪献上去。那乩笔先画了几个圈子，便不动了。陈礼又焚了一道符，叫众人都息静。长班、家人站在外边去了。 又过了一顿饭时，那乩扶得动了，写出四个大字：“王公听判。”王员外慌忙丢了乩笔，下来拜了四拜，问道：“不知大仙尊姓大名？”问罢，又去扶乩。那乩旋转如飞，写下一行道：“吾乃伏魔大帝关圣帝君是也。”陈礼吓得在下面磕头如捣蒜，说道：“今日二位老爷心诚，请得夫子降坛，这是轻易不得的事！总是二位老爷大福。须要十分诚敬，若有些须怠慢，山人就担戴不起！”二位也觉悚然，毛发皆竖；丢着乩笔，下来又拜了四拜，再上去扶。陈礼道：“且住；沙盘小，恐怕夫子指示言语多，写不下，且拿一副纸笔来，待山人在旁记下同看。”于是拿了一副纸笔，递与陈礼在傍钞写，两位仍旧扶着。那乩运笔如飞，写道： “羡尔功名夏后，一枝高折鲜红。大江烟浪杳无踪，两日黄堂坐拥。 只道骅骝开道，原来天府夔龙。琴瑟琵琶路上逢，一盏醇醪心痛！” 写毕，又判出五个大字：“调寄《西江月》。”三个人都不解其意。王员外道：“只有头一句明白。‘功名夏后’是‘夏后氏五十而贡’；我恰是五十岁登科的，这句验了。此下的话，全然不解。”陈礼道：“夫子是从不误人的，老爷收着，后日必有神验。况这诗上说‘天府夔龙’，想是老爷升任直到宰相之职。”王员外被他说破，也觉得心里欢喜。说罢，荀员外下来拜了，求夫子判断。那乩笔半日不动，求的急了，运笔判下一个“服”字。陈礼把沙摊平了求判，又判了一个“服”字。一连平了三回沙，判了三个“服”字，再不动了。陈礼道：“想是夫子龙驾已经回天，不可再亵读了。”又焚了一道退送的符，将乩笔、香炉、沙盘撤去，重新坐下。二位官府封了五钱银子，又写了一封荐书，荐在那新升通政司范大人家。陈山人拜谢去了。 到晚，长班进来说：“荀老爷家有人到。”只见荀家家人挂着一身的孝，飞跑进来磕了头，跪着禀道：“家里老太太已于前月二十一日归天。”荀员外听了这话，哭倒在地。王员外扶了半日，救醒转来；就要到堂上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这事且再商议。现今考选科道在即，你我的资格，都是有指望的。若是报明了丁忧家去，再迟三年，如何了得？不如且将这事瞒下，候考选过了再处。”荀员外道：“年老先生极是相爱之意，但这件事恐瞒不下。”王员外道：“快吩咐来的家人把孝服作速换了，这事不许通知外面人知道，明早我自有道理。”一宿无话。 次日清早，请了吏部掌案的金东崖来商议。金东崖道：“做官的人，匿丧的事是行不得的，只可说是能员，要留部在任守制，这个不妨。但须是大人们保举，我们无从用力。若是发来部议，我自然效劳，是不消说了。”两位重托了金东崖去。到晚，荀员外自换了青衣小帽，悄悄去求周司业、范通政两位老师，求个保举。两位都说：“可以酌量而行。” 又过了两三日，都回复了来说：“官小，与夺情之例不合。这夺情，须是宰辅或九卿班上的官；倒是外官在边疆重地的亦可。若工部员外，是个闲曹，不便保举夺情。”荀员外只得递呈丁忧。王员外道：“年长兄，你此番丧葬需费。你又是个寒士，如伺支持得来？况我看见你不喜理这烦剧的事，怎生是好？如今也罢，我也告一个假，同你回去，丧葬之费数百金，也在我家里替你应用，这事才好。”荀员外道：“我是该的了，为何因我又误了年老先生的考选？”王员外道：“考选还在明年。你要等除服，所以担误。我这告假，多则半年，少只三个月，还赶的着。” 当下荀员外拗不过，只得听他告了假，一同来家，替太夫人治丧。一连开了七日吊，司、道、府、县，都来吊纸。此时哄动薛家集。百十里路外的人，男男女女、都来看荀老爷家的丧事。集上申祥甫已是死了，他儿子申文卿袭了丈人夏总甲的缺，拿手本来磕头，看门效力。整正闹了两个月，丧事已毕。王员外共借了上千两的银子与荀家，作辞回京。荀员外送出境外，谢了又谢。王员外一路无话，到京才开了假，早见长班领着一个报录的人进来叩喜。不因这一报，有分教： 贞臣良佐，忽为悖逆之人；郡守部曹，竟作逋逃之客。 未知所报王员外是何喜事，且听下回分解。
王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 话说王员外才到京开假，早见长班领报录人进来叩喜。王员外问是何喜事。报录人叩过头，呈上报单。上写道： “江抚王一本。为要地须才事：南昌知府员缺，此乃沿江重地，须才能干济之员；特本请旨，于部属内拣选一员。奉旨：南昌府知府员缺，着工部员外王惠补授。钦此！” 王员外赏了报喜人酒饭，谢恩过，整理行装，去江西到任。非止一日，到了江西省城。南昌府前任蘧太守，浙江嘉兴府人，由进士出身，年老告病，已经出了衙门，印务是通判署着。王太守到任，升了公座，各属都禀见过了，便是蘧太守来拜。王惠也回拜过了。为这交盘的事，彼此参差着，王太守不肯就接。 一日，蘧太守差人来禀说：“太爷年老多病，耳朵听话又不甚明白。交盘的事，本该自己来领王太爷的教；因是如此，明日打发少爷过来，当面相恳，一切事都要仗托王太爷担代。”王惠应诺了，衙里整治酒饭，候蘧公子。直到早饭过后，一乘小轿，一副红全帖，上写“眷晚生蘧景玉拜”。王太守开了宅门，叫请少爷进来。王太守看那蘧公子翩然俊雅，举动不群。彼此施了礼，让位坐下。王太守道：“前晤尊公大人，幸瞻丰采。今日却闻得略有些贵恙？”蘧公子道：“家君年老，常患肺病，不耐劳烦，兼之两耳重听。多承老先生记念。”王太守道：“不敢。老世台今年多少尊庚了？”蘧公子道：“晚生三十七岁。”王太守道：“一向总随尊大人任所的？”蘧公子道：“家君做县令时，晚生尚幼，相随敝门伯范老先生在山东督学幕中读书，也帮他看看卷子。直到升任南昌，署内无人办事，这数年总在这里的。”王太守道：“尊大人精神正旺，何以就这般急流勇退了？”蘧公子道：“家君常说：‘宦海风波，实难久恋。’况做秀才的时候，原有几亩薄产，可供饘粥；先人敝庐，可蔽风雨；就是琴、樽、垆、几，药栏、花榭，都也还有几处，可以消遣；所以在风尘劳攘的时候，每怀长林丰草之思。而今却可赋‘遂初’了。”王太守道：“自古道：‘休官莫问子。’看老世台这等襟怀高旷，尊大人所以得畅然挂冠。”笑着说道：“将来，不日高科鼎甲，老先生正好做封翁享福了。”蘧公子道：“老先生，人生贤不肖，倒也不在科名。晚生只愿家君早归田里，得以菽水承欢，这是人生至乐之事。”王太守道：“如此，更加可敬了。” 说着，换了三遍茶，宽去大衣服，坐下。说到交代一事，王太守着实作难。蘧公子道：“老先生不必过费清心。家君在此数年，布衣蔬食，不过仍旧是儒生行径，历年所积俸余，约有二千余金。如此地仓谷、马匹、杂项之类，有甚么缺少不敷处，悉将此项送与老先生任意填补。家君知道老先生数任京官，官囊清苦，决不有累。”王太守见他说得大方、爽快，满心欢喜。 须臾，摆上酒来，奉席坐下。王太守慢慢问道：“地方人情，可还有甚么出产？词讼里可也略有些甚么通融？”蘧公子道：“南昌人情，鄙野有余，巧诈不足。若说地方出产及词讼之事，家君在此，准的词讼甚少；若非纲常伦纪大事，其余户婚田土，都批到县里去，务在安辑，与民休息。至于处处利薮，也绝不耐烦去搜剔他；或者有，也不可知！但只问着晚生，便是‘问道于盲’了。”王太守笑道：“可见‘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的话，而今也不甚确了。”当下酒过数巡，蘧公子见他问的都是些鄙陋不过的话，因又说起：“家君在这里无他好处，只落得个讼简刑清；所以这些幕宾先生，在衙门里，都也吟啸自若。还记得前任臬司向家君说道：‘闻得贵府衙门里有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是吟诗声，下碁声，唱曲声。”王太守大笑道：“这三样声息却也有趣的紧。”蘧公子道：“将来老先生一番振作，只怕要换三样声息。”王太守道：“是那三样？”蘧公子道：“是戥子声，算盘声，板子声。”王太守并不知这话是讥诮他，正容答道：“而今你我替朝廷办事，只怕也不得不如此认真。”蘧公子十分大酒量，王太守也最好饮，彼此传杯换盏，直吃到日西时分；将交代的事当面言明，王太守许定出结，作别去了。过了几日，蘧太守果然送了一项银子，王太守替他出了结。蘧太守带着公子家眷，装着半船书画，回嘉兴去了。 王太守送到城外回来，果然听了蘧公子的话，钉了一把头号的库戥，把六房书办都传进来，问明了各项内的余利，不许欺隐，都派入官，三日五日一比。用的是头号板子。把两根板子拿到内衙上秤，较了一轻一重，都写了暗号在上面。出来坐堂之时，吩咐叫用大板，皂隶若取那轻的，就知他得了钱了，就取那重板子打皂隶。这些衙役百姓，一个个被他打得魂飞魄散。全城的人，无一个不知道太爷的利害，睡梦里也是怕的。因此，各上司访闻，都道是江西第一个能员。做到两年多些，各处荐了。适值江西宁王反乱，各路戒严，朝廷就把他推升了南赣道，催趱军需。王太守接了羽檄文书，星速赴南赣到任。到任未久，出门查看台站，大车驷马，在路晓行夜宿。那日到了一个地方，落在公馆。公馆是个旧人家一所大房子。走进去举头一看，正厅上悬着一块匾，匾上贴着红纸，上面四个大字是‘骅骝开道”。王道台看见，吃了一惊。到厅升座，属员衙役参见过了，掩门用饭。忽见一阵大风，把那片红纸吹在地下，里面现出绿底金字，四个大字是‘天府夔龙’。王道台心里不胜骇异，才晓得关圣帝君判断的话，直到今日才騇。那所判“两日黄堂”，便是南昌府的个“昌”字。可见万事分定。一宿无话，查毕公事回衙。 次年，宁王统兵破了南赣官军，百姓开了城门，抱头鼠窜，四散乱走。王道台也抵当不住，叫了一只小船，黑夜逃走。走到大江中，遇着宁王百十只艨艟战船，明盔亮甲。船上有千万火把，照见小船，叫一声：“拿！”几十个兵卒跳上船来，走进中舱，把王道台反剪了手，捉上大船。那些从人、船家，杀的杀了，还有怕杀的，跳在水里死了。王道台吓得撒抖抖的颤，灯烛影里，望见宁王坐在上面；不敢抬头。宁王见了，慌走下来，亲手替他解了缚，叫取衣裳穿了，说道：“孤家是奉太后密旨，起兵诛君侧之奸。你既是江西的能员，降顺了孤家，少不得升授你的官爵。”王道台颤抖抖的叩头道：“情愿降顺。”宁王道：“既然愿降，待孤家亲赐一杯酒。”此时王道台被缚得心口十分疼痛，跪着接酒在手，一饮而尽，心便不疼了，又磕头谢了。王爷即赏与江西按察司之职，自此随在宁王军中。听见左右的人说，宁王在玉牒中是第八个王子，方才悟了关圣帝君所判“琴瑟琵琶”，头上是八个“王”字，到此无一句不验了。 宁王闹了两年，不想被新建伯王守仁一阵杀败，束手就擒。那些伪官，杀的杀，逃的逃了。王道台在衙门并不曾收拾得一件东西，只取了一个枕箱，里面几本残书和几两银子，换了青衣小帽，黑夜逃走。真乃是慌不择路，赶了几日旱路，又搭船走。昏天黑地，一直走到了浙江乌镇地方。 那日住了船，客人都上去吃点心。王惠也拿了几个钱上岸。那点心店里都坐满了，只有一个少年独自据了一桌。王惠见那少年彷佛有些认得，却想不起。开店的道：“客人，你来同这位客人一席坐罢。”王惠便去坐在对席。少年立起身来同他坐下。王惠忍不住问道：“请教客人贵处？”那少年道：“嘉兴。”王惠道：“尊姓？”那少年道：“姓蘧。”王惠道：“向日有位蘧老先生，曾做过南昌太守，可与足下一家？”那少年惊道：“便是家祖。老客何以见问？”王惠道：“原来是蘧老先生的令公孙，失敬了。”那少年道：“却是不曾拜问贵姓仙乡。”王惠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宝舟在那边？”蘧公孙道？“就在岸边。”当下会了帐，两人相携着下了船坐下。王惠道：“当日在南昌相会的少爷，台讳是景玉，想是令叔？”蘧公孙道：“这便是先君。”王惠惊道：“原来便是尊翁，怪道面貌相似。却如何这般称呼？难道已仙游了么？”蘧公孙道：“家祖那年南昌解组，次年即不幸先君见背。” 王惠听罢，流下泪来，说道：“昔年在南昌，蒙尊公骨肉之谊，今不想已作故人。世兄今年贵庚多少了？”蘧公孙道：“虚度十七岁。到底不曾请教贵姓仙乡。”王惠道：“盛从同船家都不在此么？”蘧公孙道：“他们都上岸去了。”王惠附耳低言道：“便是后任的南昌知府王惠。”蘧公孙大惊道：“闻得老先生已荣升南赣道，如何改装独自到此？”王惠道：“只为宁王反叛，弟便挂印而逃；却为围城之中，不曾取出盘费。”蘧公孙道：“如今却将何往？”王惠道：“穷途流落，那有定所！”就不曾把降顺宁王的话说了出来。蘧公孙道：“老先生既边疆不守，今日却不便出来自呈。只是茫茫四海，盘费缺少，如何使得？晚学生此番却是奉家祖之命，在杭州舍亲处讨取一椿银子，现在舟中；今且赠与老先生以为路费，去寻一个僻静所在安身为妙。” 说罢，即取出四封银子递与王惠，共二百两。王惠极其称谢，因说道：“两边船上都要赶路，不可久迟，只得告别。周济之情，不死当以厚报。”双膝跪了下去。蘧公孙慌忙跪下同拜了几拜。王惠又道：“我除了行李被褥之外，一无所有；只有一个枕箱，内有残书几本。此时潜踪在外，虽这一点物件，也恐被人识认，惹起是非。如今也拿将来交与世兄，我轻身更好逃窜了。”蘧公孙应诺。他即刻过船取来交代，彼此洒泪分手。王惠道：“敬问令祖老先生。今世不能再见，来生犬马相报便了。”分别去后，王惠另觅了船入到太湖，自此更姓改名，削发披缁去了。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了祖父，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话。蘧太守大惊道：“他是降顺了宁王的。”公孙道：“这却不曾说明，只说是挂印逃走，并不曾带得一点盘缠。”蘧太守道：“他虽犯罪朝廷，却与我是个故交。何不就将你讨来的银子送他盘费？”公孙道：“已送他了。”蘧太守道：“共是多少？”公孙道：“只取得二百两银子，尽数送与他了。”蘧太守不胜欢喜道：“你真可谓汝父之肖子。”就将当日公子交代的事又告诉了一遍。公孙见过乃祖，进房去见母亲刘氏，母亲问了些路上的话，慰劳了一番，进房歇息。次日，在乃祖跟前又说道：“王太守枕箱内还有几本书。”取出来送与乃祖看。蘧太守看了，都是钞本；其它也还没要紧，只内有一本，是高青邱集诗话，有一百多纸，就是青邱亲笔缮写，甚是精工。蘧太守道：“这本书多年藏之大内，数十年来，多少才人求见一面不能，天下并没有第二本。你今无心得了此书，真乃天幸。须是收藏好了，不可轻易被人看见。”蘧公孙听了，心里想道：“此书既是天下没有第二本，何不竟将他缮写成帙，添了我的名字，刊刻起来，做这一番大名？”主意已定，竟去刻了起来，把高季迪名字写在上面，下面写“嘉兴蘧来旬駪夫氏补辑”刻毕，刷印了几百部，遍送亲戚朋友；人人见了，赏玩不忍释手。自此，浙西各郡都仰慕蘧太守公孙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了，成事不说，也就此常教他做些诗词，写斗方，同诸名士赠答。 一日，门上人进来禀道：“娄府两位少老爷到了。”蘧太守叫公孙：“你娄家表叔到了，快去迎请进来。”公孙领命，慌出去迎。这二位乃是娄中堂的公子。中堂在朝二十余年，甍逝之后，赐了祭葬，谥为文恪，乃是湖州人氏。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这位三公子，讳琫，字玉亭，是个孝廉；四公子讳瓒，字瑟亭，在监读书。是蘧太守的亲内侄。公孙随着两位进来，蘧太守欢喜，亲自接出厅外檐下。两人进来，请姑丈转上，拜了下去。蘧太守亲手扶起，叫公孙过来拜见了表叔，请坐奉茶。二位娄公子道：“自拜别姑丈大人，屈指已十二载。小侄们在京，闻知姑丈挂冠归里，无人不拜服高见。今日得拜姑丈，早已须鬓皓然，可见有司官是劳苦的。”蘧太守道：“我本无宦情。南昌待罪数年，也不曾做得一些事业，虚糜朝廷爵禄，不如退休了好。不想到家一载，小儿亡化了，越觉得胸怀冰冷。细想来，只怕还是做官的报应。”娄三公子道：“表兄天才磊落英多，谁想享年不永。幸得表侄已长成人，侍奉姑丈膝下，还可借此自宽。”娄四公子道：“便是小侄们闻了表兄讣音，思量总角交好，不想中路分离，临终也不能一别，同三兄悲痛过深，几乎发了狂疾。大家兄念着，也终日流涕不止。”蘧太守道：“令兄宦况也还觉得高兴么？”二位道：“通政司是个清淡衙门，家兄在那里浮沉着，绝不曾有甚么建白，却是事也不多。所以小侄们在京师转觉无聊，商议不如返舍为是。” 坐了一会，换去衣服，二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公孙陪奉出来，请在书房里。面前一个小花圃，琴、樽、炉、几、竹、石、禽、鱼，萧然可爱。蘧太守也换了葛巾野服，挂着天台藤杖，出来陪坐。摆出饭来，用过饭，烹茗清谈，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话：“多亏新建伯神明独运，建了这件大功，除了这番大难。”娄三公子道：“新建伯此番有功不居，尤为难得。”四公子道：“据小侄看来，宁王此番举动，也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落得个为贼，为虏。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蘧太守道：“成败论人，固是庸人之见；但本朝大事，你我做臣子的，说话须要谨慎。”四公子不敢再说了。那知这两位公子，因科名蹭蹬，未能早年中鼎甲，入翰林，激成了一肚子牢骚不平，每常只说：“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每到酒酣耳热，更要发这一种议论。娄通政也是听不过，恐怕惹出事来，所以劝他回浙江。 当下又谈了一会闲话，两位问道：“表侄学业，近来造就何如？却还不曾恭喜毕过姻事？”太守道：“不瞒二位贤侄说，我只得这一个孙子，自小娇养惯了。我每常见这些教书的先生也不见有甚么学问，一味妆模做样，动不动就是打骂。人家请先生的，开口就说要严；老夫姑息的紧，所以不曾着他去从时下先生。你表兄在日，自己教他读些经史；自你表兄去后，我心里更加怜惜他，已替他捐了个监生。举业也不曾十分讲究。近来我在林下，倒常教他做几首诗，吟咏性情，要他知道乐天知命的道理，在我膝下承欢便了。”二位公子道：“这个更是姑丈高见。俗语说得好：‘与其出一个斲削元气的进士，不如出一个培养阴骘的通儒。’这个是得紧。”蘧太守便叫公孙把平日做的诗取几首来与二位表叔看。二位看了，称赞不已。一连留住盘桓了四五日，二位辞别要行，蘧太守治酒饯别，席间说起公孙姻事：“这里大户人家，也有央着来说的；我是个穷官，怕他们争行财下礼，所以耽迟着。贤侄在湖州，若是老亲旧戚人家，为我留意。贫穷些也不妨。”二位应诺了，当日席终。 次早，叫了船只，先发上行李去。蘧太守叫公孙亲送上船，自己出来厅事上作别，说到：“老夫因至亲，在此数日，家常相待，休怪怠慢。二位贤侄回府，到令先太保公及尊公文恪公墓上，提着我的名字，说我蘧佑年迈龙钟，不能亲自再来拜谒墓道了。”两公子听了，悚然起敬，拜别了姑丈。蘧太守执手送出大门。公孙先在船上，候二位到时，拜别了表叔，看着开了船，方才回来。两公子坐着一只小船，萧然行李，仍是寒素。看见两岸桑阴稠密，禽鸟飞鸣。不到半里多路，便是小港，里边撑出船来，卖些菱、藕。两弟兄在船内道：“我们几年京华尘土中，那得见这样幽雅景致？宋人词说得好：‘算计只有归来是。’果然！果然！”看看天色晚了。到了一镇人家，桑阴里射出灯光来，直到河里。两公子道：“叫船家泊下船。此处有人家，上面沽些酒来消此良夜，就在这里宿了罢。”船家应诺，泊了船。两弟兄凭舷痛饮，谈说古今的事。次早，船家在船中做饭，两兄弟上岸闲步，只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见了二位，纳头便拜下去，说道：“娄少老爷，认得小人么？”只因遇着这个人，有分教： 公子好客，结多少硕彦名儒；相府开筵，常聚些布衣苇带。 毕竟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娄公子捐金赎朋友 刘守备冒姓打船家 话说两位公子在岸上闲步，忽见屋角头走过一个人来，纳头便拜。两公子慌忙扶起，说道：“足下是谁？我不认得。”那人道：“两位少老爷认不得小人了么？”两公子道：“正是面善，一会儿想不起。”那人道：“小人便是先太保老爷坟上看坟的邹吉甫的儿子邹三。”两公子大惊道：“你却如何在此处？”邹三道：“自少老爷们都进京之后，小的老子看着坟山，着实兴旺，门口又置了几块田地。那旧房子就不彀住了，我家就另买了房子搬到东村，那房子让与小的叔子住。后来小的家弟兄几个又娶了亲，东村房子，只彀大哥、大嫂子，二哥、二嫂子住。小的有个姐姐，嫁在新市镇。姐夫没了，姐姐就把小的老子和娘都接了这里来住，小的就跟了来的。”两公子道：“原来如此。我家坟山，没有人来作践么？”邹三道：“这是那个敢？府县老爷们，太凡往从那里过，都要进来磕头，一茎草也没人动。”两公子道：“你父亲、母亲而今在那里？”邹三道：“就在市稍尽头姐姐家住着，不多几步。小的老子时常想念二位少爷的恩德，不能见面。”三公子向四公子道：“邹吉甫这老人家，我们也甚是想他。既在此不远，何不去到他家里看看？”四公子道：“最好。”带了邹三回到岸上，叫跟随的吩咐过了船家。邹三引着路，一径走到市稍头。只见七八间矮小房子，两扇蓠笆门，半开半掩。邹三走去叫道：“阿爷，三少老爷、四少老爷在此。”邹吉甫里面应道：“是那个？”拄着拐杖出来。望见两位公子，不觉喜从天降；让两公子走进堂屋，丢了拐杖，便要倒身下拜。 两公子慌忙扶住道：“你老人家何消行这个礼。”两公子扯他同坐下。邹三捧出茶来，邹吉甫亲自接了，送与两公子吃着。三公子道：“我们从京里出来，一到家就要到先太保坟上扫墓，算计着会你老人家。却因绕道在嘉兴看蘧姑老爷，无意中走这条路，不想撞见你儿子，说你老人家在这里，得以会着。相别十几年，你老人家越发康健了。方才听见说，你那两个令郎都娶了媳妇，曾添了几个孙子了么？你的老伴也同在这里？”说着，那老婆婆白发齐眉，出来向两公子道了万福。两公子也还了礼。邹吉甫道：“你快进去向女孩儿说，整治起饭来，留两位少老爷坐坐。”婆婆进去了。邹吉甫道：“我夫妻两个，感激太老爷少老爷的恩典，一时也不能忘。我这老婆子，每日在这房檐下烧一柱香，保祝少老爷们仍旧官居一品。而今大少老爷想也是大轿子？”四公子道：“我们弟兄们都不在家，有甚好处到你老人家？却说这样的话，越说得我们心里不安。”三公子道：“况且坟山累你老人家看守多年，我们方且知感不尽，怎说这话？”邹吉甫道：“蘧姑老爷已是告老回乡了，他少爷可惜去世！小公子想也长成人了么？”三公子道：“他今年十七岁，资性倒也还聪明的。”邹三捧出饭来，鸡、鱼、肉、鸭，齐齐整整，还有几样蔬菜，摆在桌上，请两位公子坐下。邹吉甫不敢来陪，两公子再三扯他同坐。斟上酒来，邹吉甫道：“乡下的水酒，少老爷们恐吃不惯。”四公子道：“这酒也还有些身分。”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而今人情薄了，这米做出来的酒汁都是薄的！小老还是听见我死鬼父亲说：‘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样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做的出十五六斤酒来。’像我这酒是扣着水下的，还是这般淡薄无味。”三公子道：“我们酒量也不大，只这个酒十分好了。”邹吉甫吃着酒，说道：“不瞒老爷说，我是老了，不中用了。怎得天可怜见，让他们孩子们再过几年洪武爷的日子就好了！” 四公子听了，望着三公子笑。邹吉甫又道：“我听见人说：‘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事可是有的么？”三公子笑道：“你乡下一个老实人，那里得知这些话？这话毕竟是谁向你说的？”邹吉甫道：“我本来果然不晓得这些话；因我这镇上有个盐店，盐店一位管事先生，闲常无事，就来到我们这稻场上，或是柳荫树下坐着，说的这些话，所以我常听见他。”两公子惊道：“这先生姓甚么？”邹吉甫道：“他姓杨，为人忠直不过；又好看的是个书，要便袖口内藏了一卷，随处坐着，拿出来看。往常他在这里，饭后没事，也好步出来了；而今要见这先生，却是再不能得！”公子道：“这先生往那里去了？”邹吉甫道：“再不要说起！杨先生虽是生意出身，一切帐目，却不肯用心料理；除了出外闲游，在店里时，也只是垂帘看书，凭着这伙计胡三。所以一店里人都称呼他是个‘老阿呆’。先年东家因他为人正气，所以托他总管；后来听见这些呆事，本东自己下店，把帐一盘，却亏空了七百多银子。问着：又没处开消；还在东家面前咬文嚼字，指手画脚的不服。东家恼了，一张呈子送在德清县里。县主老爷见是盐务的事，点到奉承，把这先生拿到监里坐着追比。而今在监里将有一年半了。”三公子道：“他家可有甚么产业可以赔偿？”吉甫道：“有到好了。他家就住在村口外四里多路，两个儿子都是蠢人，既不做生意，又不读书，还靠着老官养活，却将甚么赔偿？”四公子向三公子道：“穷乡僻壤，有这样读书君子，却被守钱奴如此凌虐，足令人怒发冲冠！我们可以商量个道理救得此人么？”三公子道：“他不过是欠债，并非犯法；如令只消到城里问明底细，替他把这几两债负弄清了就是。这有何难！”四公子道：“这最有理。我两人明日到家，就去办这件事。”邹吉甫道：“阿弥陀佛！二位少老爷是肯做好事的。想着从前已往，不知拔济了多少人。如今若救出杨先生来，这一镇的人，谁不感仰。”三公子道：“吉甫，这句话你在镇上且不要说出来，待我们去相机而动。”四公子道：“正是；未知事体做的来与做不来，说出来就没趣了。”于是不用酒了，取饭来吃过，匆匆回船。邹吉甫拄着拐杖，送到船上说：“少老爷们恭喜回府，小老迟日再来城里府内候安。”又叫邹三捧着一瓶酒和些小菜，送在船上，与二位少老爷消夜。看着开船，方才回去了。两公子到家，清理了些家务，应酬了几天客事，顺便唤了一个办事家人晋爵，叫他去到县里，查新市镇盐店里送来监禁这人是何名字，亏 空何项银两，共计多少，本人有功名没功名，都查明白了来说。晋爵领命，来到县衙。户房书办原是晋爵拜盟的弟兄，见他来查，连忙将案寻出，用纸誊写一通，递与他，拿了回来回复两公子。只见上面写着 “新市镇公裕旗盐店呈首：商人杨执中（即杨允），累年在店不守本分。嫖赌穿吃，侵用成本七百余两，有误国课，恳恩追此云云。但查本人系廪生挨贡，不便追比。合详情褫革，以便严比；今将本犯权时寄监收禁，候上宪批示，然后勒限等情。” 四公子道：“这也可笑的紧；廪生挨贡，也是衣冠中人物，今不过侵用盐商这几两银子，就要将他褫革追比，是何道理！”三公子道：“你问明了他并无别情么？”晋爵道：“小的问明了，并无别情。”三公子道：“既然如此，你去把我们前日黄家圩那人来赎田的一宗银子，兑七百五十两替他上库；再写我两人的名帖，向德清县说：‘这杨贡生是家老爷们相好’，叫他就放出监来。你再拿你的名字添上一个保状。你作速去办理。”四公子道：“晋爵，这事你就去办，不可怠慢。那杨贡生出监来，你也不必同他说什么，他自然到我这里来相会。”晋爵应诺去了。晋爵只带二十两银子，一直到书办家，把这银子送与书办，说道：“杨贡生的事，我和你商议个主意。”书办道：“既是太师老爷府里发的有帖子，这事何难？”随即打个禀帖，说： “这杨贡生是娄府的人。两位老爷发了帖，现有娄府家人具的保状。况且娄府说：这项银子，非赃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非帑，何以便行监禁？此事乞老爷上裁。” 知县听了娄府这番话，心下着慌，却又回不得盐商；传进书办去细细商酌，只得把几项盐规银子凑齐，补了这一项；准了晋爵保状，即刻把杨贡生放出监来，也不用发落，释放去了。那七百多两银子都是晋爵笑纳，把放来的话都回复了公子。公子知道他出了监，自然就要来谢。那知杨执中并不晓得是甚么缘故；县前问人，说是一个姓晋的晋爵保了他去。他自心里想，生平并不认得这姓晋的。疑惑一番，不必管他，落得身子干净，且下乡家去照旧看书。到家，老妻接着，喜从天降。两个蠢儿子，日日在镇上赌钱，半夜也不归家。只有一个老妪，又痴又聋，在家烧火做饭，听候门户。杨执中次日在镇上各家相熟处走走，邹吉甫因是第二个儿子养了孙子，接在东庄去住，不曾会着；所以娄公子这一番义举，做梦也不得知道。 娄公子过了月余，弟兄在家，不胜诧异；想到越石甫故事，心里觉得杨执中想是高绝的学问，更加可敬。一日，三公子向四公子道：“杨执中至今并不来谢，此人品行不同。”四公子道：“论理，我弟兄既仰慕他，就该先到他家相见订交。定要望他来报谢，这不是俗情了么？”三公子道：“我也是这样想。但岂不闻‘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之说。我们若先到他家，可不像要特地自明这件事了？”四公子道：“相见之时，原不要提起。朋友闻声相思，命驾相访，也是常事。难道因有了这些缘故，倒反隔绝了，相与不得的？”三公子道：“这话极是有理。”当下商议已定，又道：“我们须先一日上船，次日早到他家，以便作尽日之谈。” 于是叫了一只小船，不带从者，下午下船，走了几十里。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昼短夜长，河里有些朦胧的月色。这小船乘着月色，摇着橹走。那河里各家运租米船，挨挤不开，这船却小，只在船傍边擦过去。看看二更多天气，两公子将次睡下，忽听一片声，打得河路响，这小船却没有灯，舱门又关着。四公子在板缝里张一张，见上流头一只大船，明晃晃点着两对大高灯；一对灯上字是“相府”，一对是“通政司大堂”；船上站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仆人，手拿鞭子，打那挤河路的船。四公子吓了一跳，低低叫“三哥，你过来看看。这是那个？”三公子来看了一看：“这仆人却不是我家的！”说着，那船已到了跟前，拿鞭子打这小船的船家。船家道：“好好的一条河路，你走就走罢了，行凶打怎的？”船上那些人道：“狗攮的奴才！你睁开驴眼看看灯笼上的字！船是那家的船！”船家道：“你灯上挂着相府，我知道你是那个宰相家！”那些人道：“瞎眼的死囚！湖州除了娄府还有第二个宰相！”船家道：“娄府！──罢了，是那一位老爷？”那船上道：“我们是娄三老爷装租米的船，谁人不晓得！这狗攮的，再回嘴，拿绳子来把他拴在船头上，明日回过三老爷，拿帖子送到县里，且打几十板子再讲！”船家道：“娄三老爷现在我船上，你那里又有个娄三老爷出来了？” 两公子听着暗笑。船家开了舱板，请三老爷出来给他们认一认。三公子走在船头上，此时月尚未落，映着那边的灯光，照得亮。三公子问道：“你们是我家那一房的家人？”那些人却认得三公子，一齐都慌了，齐跪下道：“小人们的主人却不是老爷一家，小人们的主人刘老爷曾做过守府。因从庄上运些租米，怕河路里挤，大胆借了老爷府里官衔，不想就冲撞了三老爷的船，小的们该死了！”三公子道：“你主人虽不是我本家，却也同在乡里，借个官衔灯笼何妨？但你们在河道里行凶打人，却使不得。你们说是我家，岂不要坏了我家的声名？况你们也是知道的，我家从没有人敢做这样事。你们起来，就回去见了你们主人，也不必说在河里遇着我的这一番话。只是下次也不必如此。难道我还计较你们不成？”众人应诺，谢了三老爷的恩典，磕头起来，忙把两副高灯登时吹息，将船溜到河边上歇息去了。三公子进舱来同四公子笑了一回。四公子道：“船家，你究竟也不该说出我家三老爷在船上，又请出给他看。使他们扫这一场大兴，是何意思？”船家道：“不说，他把我船板都要打通了！好不凶恶！这一会才现出原形来了！”说罢，两公子解衣就寝。 小船摇橹行了一夜，清晨已到新市镇泊岸。两公子取水洗了面，吃了些茶水点心，吩咐了船家：“好好的看船，在此伺候。”两人走上岸，来到市稍尽头邹吉甫女儿家，见关着门。敲门问了一问，才知道老邹夫妇两人都接到东庄去了。女儿留两位老爷吃茶，也不曾坐。两人出了镇市，沿着大路去走有四里多路，遇着一个挑柴的樵夫，问他：“这里有个杨执中老爷家住在那里？”樵夫用手指着：“远望着一片红的便是他家屋后，你们打从这小路穿过去。”两位公子谢了樵夫，披榛觅路，到了一个村子，不过四五家人家，几间茅屋。屋后有两棵大枫树，经霜后枫叶通红，知道这是杨家屋后了。又一条小路，转到前门。门前一条涧沟，上面小小板桥。两公子过得桥来，看见杨家两扇板门关着。见人走到，那狗便吠起来。三公子自来叩门。叩了半日，里面走出一个老妪来，身上衣服甚是破烂。两公子近前问道：“你这里是杨执中老爷家么？”问了两遍，方才点头道：“便是，你是那里来的？”两公子道：“我弟兄两个姓娄，在城里住。特来拜访杨执中老爷的。”那老妪又听不明白，说道：“是姓刘么？”两公子道：“姓娄。你只向老爷说是大学士娄家便知道了。”老妪道：“老爷不在家里。从昨日出门看他们打鱼，并不曾回来，你们有甚么说话，改日再来罢。”说罢，也不晓得请进去请坐吃茶，竟自关了门，回去了。两公子不胜怅怅，立了一会，只得仍旧过桥，依着原路，回到船上，进城去了。 杨执中这老呆直到晚里才回家来。老妪告诉他道：“早上城里有两个甚么姓‘柳’的来寻老爹，说他在甚么‘大觉寺’里住。”杨执中道：“你怎么回他去的？”老妪道：“我说老爹不在家，叫他改日来罢。”杨执中自心里想：“那个甚么姓柳的？……”忽然想起当初盐商告他，打官司，县里出的原差姓柳，一定是这差人要来找钱。因把老妪骂了几句道：“你这老不死，老蠢虫！这样人来寻我，你只回我不在家罢了，又叫他改日来怎的，你就这样没用！”老妪又不服，回他的嘴。杨执中恼了，把老妪打了几个嘴巴，踢了几脚。自此之后，恐怕差人又来寻他，从清早就出门闲混，直到晚上才归家。 不想娄府两公子放心不下，过了四五日，又叫船家到镇上，仍旧步到门首敲门。老妪开门，看见还是这两个人，惹起一肚子气，发作道：“老爹不在家里！你们只管来找寻怎的！”两公子道：“前日你可曾说我们是大学士娄府？”老妪道：“还说甚么！为你这两个人，带累我一顿拳打脚踢！今日又来做甚么！老爹不在家！还有些日子不来家哩！我不得工夫！要去烧锅做饭！”说着，不由两人再问，把门关上，就进去了，再也敲不应。两公子不知是何缘故，心里又好恼，又好笑，立了一会，料想叫不应了，只得再回船来。 船家摇着行了有几里路。见一个卖菱的船，船上一个小孩子摇近船来。那孩子手扶着船窗，口里说道：“买菱那！买菱那！”船家把绳子拴了船，且秤菱角。两公子在船窗内伏着问那小孩子道：“你是那村里住？”那小孩子道：“我就在这新市镇上。”四公子道：“你这里个有杨执中老爹，你认得他么？”那小孩子道：“怎么不认得？这个老先生是个和气不过的人。前日趁了我的船去前村看戏，袖子里还丢下一张纸卷子，写了些字在上面。”三公子道：“在那里？”那小孩子道：“在舱底下不是？”三公子道：“取过来我们看看。”那小孩子取了递过来，接了船家买菱的钱，摇着去了。两公子打开看，是一幅素纸，上面写着一首七言绝句诗道： “不敢妄为些子事，只因曾读数行书；严霜烈日皆经过，次第春风到草芦。” 后面一行写“枫林拙叟杨允草”。两公子看罢，不胜叹息，说道：“这先生襟怀冲淡，其实可敬！只是我两人怎么这般难会？……” 这日虽霜枫凄紧，却喜得天气晴明。四公子在船头上看见山光水色，徘徊眺望，只见后面一只大船，赶将上来。船头上一个人叫道：“娄四老爷，请拢了船，家老爷在此。”船家忙把船拢过去。那人跳过船来，磕了头，看见舱里道：“原来三老爷也在此。”只因遇着这只船，有分教： 少年名士，豪门喜结丝萝；相府儒生，胜地广招俊杰。 毕竟这船是那一位贵人？且听下回分解。
鲁翰林怜才择婿 蘧公孙富室招亲 话说娄家两位公子在船上，后面一只大官船赶来，叫拢了船，一个人上船来请。两公子认得是同乡鲁编修家里的管家，问道：“你老爷是几时来家的？”管家道：“告假回家，尚未曾到。”三公子道：“如今在那里？”管家道：“现在大船上，请二位老爷过去。”两公子走过船来，看见贴着“翰林院”的封条，编修公已是方巾便服，出来站在舱门口。编修原是太保的门生，当下见了，笑道：“我方才远远看见船头上站的是四世兄，我心里正疑惑你们怎得在这小船上，不想三世兄也在这里。有趣的紧。请进舱里去。”让进舱内，彼此拜见过了坐下。三公子道：“京师拜别，不觉又是半载。世老先生因何告假回府？”鲁编修道：“老世兄，做穷翰林的人，只望着几回差事。现今肥美的差都被别人钻谋去了，白白坐在京里，赔钱度日。况且弟年将五十，又无子息，只有一个小女，还不曾许字人家，思量不如告假返舍，料理些家务，再作道理。二位世兄，为何驾着一只小船在河里？从人也不带一个，却做甚么事？”四公子道：“小弟总是闲着无事的人，因见天气睛暖，同家兄出来闲游，也没甚么事。”鲁编修道：“弟今早在那边镇上去看一个故人，他要留我一饭。我因匆匆要返舍，就苦辞了他，他却将一席酒肴送在我船上。今喜遇着二位世兄，正好把酒话旧。”因问从人道：“二号船可曾到？”船家答应道：“不曾到，还离的远哩。”鲁编修道：“这也罢了。”叫家人：“把二位老爷行李搬上大船来，那船叫他回去罢。”吩咐摆了酒席，斟上酒来同饮，说了些京师里各衙门的细话。鲁编修又问问故乡的年岁，又问近来可有几个有名望的人。三公子因他问这一句话，就说出杨执中这一个人可以算得极高的品行，就把这一张诗拿出来送与鲁编修看。鲁编修看罢，愁着眉道：“老世兄，似你这等所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贤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过如此。但这样的人，盗虚声者多，有实学者少。我老实说：他若果有学问，为甚么不中了去？只做这两句诗，当得甚么？就如老世兄这样屈尊好士，也算这位杨兄一生第一个好遭际了；两回躲着不敢见面，其中就可想而知。依愚见，这样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罢了。”两公子听了这话，默然不语。又吃了半日酒，讲了些闲话，已到城里。鲁编修定要送两位公子回家，然后自己回去。 两公子进了家门，看门的禀道：“蘧小少爷来了，在太太房里坐着哩。”两公子走进内堂，见蘧公孙在那里，三太太陪着，公孙见了表叔来，慌忙见礼。两公子扶住，邀到书房。蘧公孙呈上乃祖的书札并带了来的礼物，所刻的诗话，每位一本。两公子将此书略翻了几页，称赞道：“贤侄少年如此大才，我等俱要退避三舍矣。”蘧公孙道：“小子无知妄作，要求表叔指点。”两公子欢喜不已，当夜设席接风，留在书房歇息。次早起来，会过蘧公孙，就换了衣服，叫家人持帖，坐轿子去拜鲁编修。拜罢回家，即吩咐厨役备席，发帖请编修公，明日接风。走到书房内，向公孙笑着说道：“我们明日请一位客，劳贤侄陪一陪。”蘧公孙问是那一位。三公子道：“就是我这同乡鲁编修，也是先太保做会试总裁取中的。”四公子道：“究竟也是个俗气不过的人。却因我们和他世兄弟，又前日船上遇着就先扰他一席酒，所以明日邀他来坐坐。”说着，看门的人进来禀说：“绍兴姓牛的牛相公，叫做牛布衣，在外侯二位老爷。”三公子道：“快请厅上坐。”蘧公孙道：“这牛布衣先生，可是曾在山东范学台幕中的？”三公子道：“正是。你怎得知？”蘧公孙道：“曾和先父同事，小侄所以知道。”四公子道：“我们倒忘了尊公是在那里的。”随即出去会了牛布衣。谈之良久，便同牛布衣走进书房。蘧公孙上前拜见。牛布衣说道：“适才会见令表叔，才知尊大人已谢宾客，使我不胜伤感。今幸见世兄如此英英玉立，可称嗣续有人，又要破涕为笑。”因问：“令祖老先生康健么？”蘧公孙答道：“托庇粗安。家祖每常也时时想念老伯。”牛布衣又说起：“范学台幕中查一个童生卷子，尊公说出伺景明的一段话，真乃：‘谈言微中，名士风流。’”因将那一席话又述了一遍。两公子同蘧公孙都笑了。三公子道：“牛先生，你我数十年故交，凡事忘形。今又喜得舍表侄得接大教，竟在此坐到晚去。”少顷，摆出酒席，四位樽酒论文。直吃到日暮，牛布衣告别。两公子问明寓处，送了出去。 次早，遣家人去邀请鲁编修，直到日中才来，头戴纱帽，身穿蟒衣，进了厅事，就要进去拜老师神主。两公子再三辞过，然后宽衣坐下，献茶。茶罢，蘧公孙出来拜见。三公子道：“这是舍表侄，南昌太守家姑丈之孙。”鲁编修道：“久慕，久慕。”彼此谦让坐下，寒暄已毕，摆上两席酒来。鲁编修道：“老世兄，这个就不是了。你我世交，知已间何必做这些客套？依弟愚见，这厅事也太阔落，意欲借尊斋，只须一席酒，我四人促膝谈心，方才畅快。”两公子见这般说，竟不违命，当下让到书房里。鲁编修见瓶花垆几，位置得宜，不觉怡悦。奉席坐了，公子吩咐一声叫：“焚香。”只见一个头发齐眉的童子，在几上捧了一个古铜香炉出去，随即两个管家进来放下暖帘，就出去了。足有一个时辰，酒斟三巡，那两个管家又进来把暖帘卷上。但见书房两边墙壁上，板缝里，都喷出香气来，满座异香袭人。鲁编修觉飘飘有凌云之思。三公子向鲁编修道：“香必要如此烧，方不觉得有烟气。”编修赞叹了一回，同蘧公子谈及江西的事，问道：“令祖老先生南昌接任便是王讳惠的了？”蘧公孙道：“正是。”鲁编修道：“这位王道尊却是了不得，而今朝廷捕获得他甚紧。”三公子道：“他是降了宁王的。”鲁编修道：“他是江西保荐第一能员，及期就是他先降顺了。”四公子道：“他这降，到底也不是。”鲁编修道：“古语道得好：‘无兵无粮，因甚不降？’只是各伪官也逃脱了许多，只有他领着南赣数郡一齐归降，所以朝廷尤把他罪状的狠，悬赏捕拿。”公孙听了这话，那从前的事，一字也不敢提。鲁编修又说起他请仙这一段故事，两公子不知。鲁编修细说这件事，把《西江月》念了一遍，后来的事逐句讲解出来，又道：“仙乩也古怪，只说道他归降，此后再不判了。还是吉凶未定。”四公子道：“‘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这就是那扶乩的人一时动乎其机。说是有神仙，又说有灵鬼的，都不相干。”换过了席，两公子把蘧公孙的诗和他刻的诗话请教，极夸少年美才。鲁编修叹赏了许久，便向两公子问道：“令表侄贵庚？”三公子道：“十七。”鲁编修道：“悬弧之庆，在于何日？”三公子转问蘧公孙。公孙道：“小侄是三月十六亥时生的。”鲁编修点了一点头，记在心里。到晚席散，两公子送了客，各自安歇。 又过了数日，蘧公孙辞别回嘉兴去，两公子又留了一日。这日，三公子在内书房写回复蘧太守的书。才写着，书童进来道：“看门的禀事。”三公子道：“着他进来。”看门的道：“外面有一位先生，要求见二位老爷。”三公子道：“你回他我们不在家，留下了帖罢。”看门的道：“他没有帖子，问着他名姓，也不肯说，只说要面会二位老爷谈谈。”三公子道：“那先生是怎样一个人？”看门的道：“他有五六十岁，头上也戴的是方巾，穿的件茧紬直裰，象个斯文人。”三公子惊道：“想是杨执中来了。”忙丢了书子，请出四公子来，告诉他如此这般，似乎杨执中的行径；因叫门上的：“去请在厅上坐，我们就出来会。”看门的应诺去了，请了那人到厅上坐下。两公子出来相见，礼毕，奉坐。那人道：“久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无缘，不曾拜识。”三公子道：“先生贵姓，台甫？”那人道：“晚生姓陈，草字和甫，一向在京师行道。昨同翰苑鲁老先生来游贵乡，今得瞻二位老爷丰采。三老爷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四老爷土星明亮，不日该有加官晋爵之喜。”两公子听罢，才晓得不是杨执中，问道：“先生精于风鉴？”陈和甫道：“卜易、谈星，看相、算命，内科、外科，内丹、外丹，以及请仙判事，扶乩笔箓，晚生都略知道一二。向在京师，蒙各部院大人及四衙门的老先生请个不歇，经晚生许过他升迁的，无不神验。不瞒二位老爷说，晚生只是个直言，并不肯阿谀趋奉，所以这些当道大人，俱蒙相爱。前日正同鲁老先生笑说，自离江西，今年到贵省，屈指二十年来，已是走过九省了！”说罢，哈哈大笑。左右捧上茶来吃了。四公子问道：“今番是和鲁老先生同船来的？愚弟兄那日在路遇见鲁老先生，在船上盘恒了一日，却不曾会见。”陈和甫道：“那日晚生在二号船上，到晚，才知道二位老爷在彼。这是晚生无缘，迟这几日，才得拜见。”三公子道：“先生言论轩爽，愚兄弟也觉得恨相见之晚。”陈和甫道：“鲁老先生有句话托晚生来面致二位老爷，可借尊斋一话。”两公子道：“最好。” 当下让到书房里。陈和甫举眼四面一看，见院宇深沉，琴书潇洒，说道：“真是‘天上神仙府，人间宰相家’！”说毕，将椅子移近跟前道：“鲁老先生有一个令爱，年方及笄，晚生在他府上，是知道的。这位小姐，德性温良，才貌出众。鲁老先生和夫人因无子息，爱如掌上之珠，许多人家求亲，只是不允。昨在尊府会见南昌蘧太爷的公孙，着实爱他才华，所以托晚生来问，可曾毕过姻事？”三公子道：“这便是舍表侄，却还不曾毕姻。极承鲁老先生相爱，只不知他这位小姐贵庚多少？年命可相妨碍？”陈和甫笑道：“这个倒不消虑。令表侄八字，鲁老先生在尊府席上已经问明在心里了。到家就是晚生查算，替他两人合婚。小姐少公孙一岁，今年十六岁了。天生一对好夫妻。年、月、日、时，无一不相合。将来福寿绵长，子孙众多，一些也没有破绽的。”四公子向三公子道：“怪道他前日在席间谆谆问表侄生的年月。我道是因甚么，原来那时已有意在那里。”三公子道：“如此极好。鲁老先生错爱，又蒙陈先生你来作伐，我们即刻写书与家姑丈，择吉央媒到府奉求。”陈和甫作别道：“容日再来请教，今暂告别，回鲁老先生话去。”两公子送过陈和甫，回来将这话说与蘧公孙道：“贤侄既有此事，却且休要就回嘉兴。我们写书与太爷，打发盛从回去取了回音来，再作道理。”蘧公孙依命住下。 家人去了十余日，领着蘧太守的回书来见两公子道：“太老爷听了这话，甚是欢喜，向小人吩咐说：自己不能远来，这事总央烦二位老爷做主。央媒拜允，一是二应老爷拣择；或娶过去，或招在这里，也是二位老爷斟酌。呈上回书并白银五百两，以为聘礼之用，大相公也不必回家，住在这里办这喜事。太老爷身体是康强的，一切放心。”两公子收了回书、银子，择个吉日，央请陈和甫为媒。这边添上一位媒人，就是牛布衣。当日两位月老，齐到娄府。设席款待过，二位坐上轿子，管家持帖，去鲁编修家求亲。鲁编修那里也设席相留，回了允帖，并带了庚帖过来。到第三日，娄府办齐金银珠翠首饰，装蟒刻丝紬缎绫罗衣服，羊酒、果品，共是几十抬，行过礼去。又备了谢媒之礼，陈、牛二位，每位代衣帽银十二两，代果酒银四两，俱各欢喜。两公子就托陈和甫选定花烛之期。陈和甫选在十二月初八日不将大吉，送过吉期去。鲁编修说：只得一个女儿，舍不得嫁出门，要蘧公孙入赘。娄府也应允了。 到十二月初八，娄府张灯结彩，先请两位月老吃了一日。黄昏时分，大吹大擂起来。娄府一门官衔灯笼，就有八十多对；添上蘧太守家灯笼，足摆了三四条街，还摆不了。全副执事；又是一班细乐，八对纱灯，──这时天气初晴，浮云尚不曾退尽，灯上都用绿紬雨帷罩着，──引着四人大轿。蘧公孙端坐在内。后面四乘轿子，便是娄府两公子、陈和甫、牛布衣，同送公孙入赘。到了鲁宅门口，开门钱送了几封，只见重门洞开，里面一派乐声，迎了出来。四位先下轿进去。两公子穿着公服，两山人也穿着吉服。鲁编修纱帽蟒袍，缎靴金带，迎了出来，揖让升阶。才是一班细乐，八对绛纱灯，引着蘧公孙，纱帽宫袍，簪花披红，低头进来。到了厅事，先奠了雁，然后拜见鲁编修。编修公奉新婿正面一席坐下，两公子、两山人和鲁编修，两列相陪。献过三遍茶，摆上酒席，每人一席，共是六席，鲁编修先奉了公孙的席。公孙也回奉了。下面奏着细乐。鲁编修去奉众位的席。蘧公孙偷眼看时，是个旧旧的三间厅古老房子；此时点几十枝大蜡烛，却极其辉煌。 须臾，送定了席，乐声止了。蘧公孙下来告过丈人同二位表叔的席，又和两山人平行了礼，入席坐了。戏子上来参了堂，磕头下去，打动锣鼓，跳了一出“加官”，演了一出“张仙送子”，一出“封赠”。这时下了两天雨才住，地下还不甚干。戏子穿着新靴，都从廊下板上大宽转走了上来。唱完三出出，副末执着戏单上来点戏。才走到蘧公孙席前跪下，恰好侍席的管家，捧上头一碗脍燕窝来上在桌上。管家叫一声“免”，副末立起，呈上戏单。忽然乒乓一声响，屋梁上掉下一件东西来；不左不右，不上不下，端端正正掉在燕窝碗里，将碗打翻。那热汤溅了副末一脸，碗里的菜泼了一桌子。定睛看时，原来是一个老鼠从梁上走滑了脚，掉将下来。那老鼠掉在滚热的汤里，吓了一惊，把碗跳翻，爬起就从新郎官身上跳了下去，把簇新的大红缎补服都弄油了。众人都失了色，忙将这碗撤去，桌子打抹干净，又取一件员领与公孙换了。公孙再三谦让，不肯点戏。商议了半日，点了“三代荣”。副末领单下去。 须臾，酒过数巡，食供两套，厨下捧上汤来。那厨役雇的是个乡下小使。他靸了一双钉鞋，捧着六碗粉汤，站在丹墀里，尖着眼睛看戏。管家才掇了四碗上去，还有两碗不曾端，他捧着看戏，看到戏场上小旦装出一个妓者，扭扭捏捏的唱，他就看昏了，忘其所以然，只道粉汤碗已是端完了，把盘子向地下一掀，要倒那盘子里的汤脚，却叮当一声响，把两个碗和粉汤都打碎在地下。他一时慌了，弯下腰去抓那粉汤，又被两个狗争着，咂嘴弄舌的，来抢那地下的粉汤吃。他怒从心上起，使尽平生气力，跷起一只脚来踢去。不想那狗倒不曾踢着，力太用猛了，把一只钉鞋踢脱了，踢起有丈把高。陈和甫坐在左边的第一席。席上上了两盘点心──一盘猪肉心的烧卖，一盘鹅油白糖蒸的饺儿──热烘烘摆在面前，又是一大深碗索粉八宝攒汤。正待举起箸来到嘴，忽然席口一个乌黑的东西，的溜溜的滚了来，乒乓一声，把两盘点心打的稀烂。陈和甫吓了一惊，慌立起来，衣袖又把粉汤碗招翻，泼了一桌。满坐上都觉得诧异。鲁编修自觉得此事不甚吉利，懊恼了一回，又不好说；随即悄悄叫管家到跟前骂了几句，说：“你们都做甚么？却叫这样人捧盘，可恶之极！过了喜事，一个个都要重责！”乱着，戏子正本做完。众家人掌了花烛，把蘧公孙送进新房。厅上众客换席看戏，直到天明才散。 次日，蘧公孙上厅谢亲，设席饮酒。席终，归到新房里，重新摆酒，夫妻举案齐眉。此时鲁小姐卸了浓装，换几伴雅淡衣服。蘧公孙举眼细看，真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三四个丫鬟养娘，轮流侍奉。又有两个贴身侍女──一个叫做采苹，一个叫做双红，都是袅娜轻盈，十分颜色。此时蘧公孙恍如身游阆苑蓬莱，巫山洛浦。只因这一番，有分教： 闺阁继家声，有若名师之教；草茅隐贤土，又招好客之踪。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