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好玩 - 老残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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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ems: 《老残游记》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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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残游记》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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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6:38+08:00
description: 婴儿堕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环绕，其哭也号陶。然则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终也。其间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为衡。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际遇之顺逆不与焉。 马与牛，终岁勤苦，食不过刍秣，与鞭策相终始，可谓辛苦矣，然不知哭泣，灵性缺也。猿猴之为物，跳掷于深林，厌饱乎梨栗，至逸乐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家云：猿猴，动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灵性也。古诗云：“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断人肠。”其感情为何如矣！ 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哭泣计有两类：一为有力类，一为无力类。痴儿騃女，失果则啼，遗簪亦泣，此为无力类之哭泣；城崩杞妇之哭，竹染湘妃之泪，此有力类之哭泣也。有力类之哭泣又分两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尚弱；不以哭泣为哭泣者，其力甚劲，其行乃弥远也。 《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王之言曰：“别恨离愁，满肺腑难陶泄。除纸笔代喉舌，我千种想思向谁说？”曹之言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万艳同杯”者：千芳一哭，万艳同悲也。 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此鸿都百炼生所以有《老残游记》之作也。 棋局已残，吾人将老，欲不哭泣也得乎？吾知海内千芳，人间万艳，必有与吾同哭同悲者焉！

《老残游记》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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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6:34+08:00
description: 土不制水历年成患 风能鼓浪到处可危 话说山东登州府东门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莱山。山上有个阁子，名叫蓬莱阁。这阁造得画栋飞云，珠帘卷雨，十分壮丽。西面看城中人户，烟雨万家；东面看海上波涛，峥嵘千里。所以城中人士往往于下午携尊挈酒，在阁中住宿，准备次日天来明时，看海中出日。习以为常，这且不表。 却说那年有个游客，名叫老残。此人原姓铁，单名一个英字，号补残。因慕懒残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这“残”字做号。大家因他为人颇不讨厌，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残。不知不觉，这“老残”二字便成了个别号了。他年纪不过三十多岁，原是江南人氏。当年也曾读过几句诗书，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学也来曾进得一个，教书没人要他，学生意又嫌岁数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亲原也是个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会要钱，所以做了二十年实缺，回家仍是卖了袍褂做的盘川。你想，可有余资给他儿子应用呢？ 这老残既无祖业可守，又无行当可做，自然“饥寒”二字渐渐的相逼来了。正在无可如何，可巧天不绝人，来了一个摇串铃的道士，说是曾受异人传授，能治百病，街上人找他治病，百治百效。所以这老残就拜他为师，学了几个口诀。从此也就摇个串铃，替人治病糊口去了，奔走江湖近二十年。 这年刚刚走到山东古千乘地方，有个大户，姓黄，名叫瑞和，害了一个奇病：浑身渍烂，每年总要溃几个窟窿。今年治好这个，明年别处又溃几个窟窿。经历多年，没有人能治得这病。每发都在夏天，一过秋分，就不要紧了。 那年春天，刚刚老残走到此地，黄大户家管事的，问他可有法子治这个病，他说：“法子尽有，只是你们未必依我去做，今年权且略施小技，试试我的手段。若要此病永远不发，也没有什么难处，只须依着古人方法，那是百发百中的。别的病是神农、黄帝传下来的方法，只有此病是大禹传下来的方法。后来唐朝有个王景得了这个传授，以后就没有人知道此方法了。今日奇缘，在下到也懂得些个。”于是黄大户家遂留老残住下，替他治病。说也奇怪，这年虽然小有溃烂，却是一个窟窿也没有出过。为此，黄大户家甚为喜欢。 看看秋分己过，病势今年是不要紧的了。大家因为黄大户不出窟窿。是十多年来没有的事，异常快活，就叫了个戏班子，唱了三天谢神的戏；又在西花厅上，搭了一座菊花假山：今日开筵，明朝设席，闹的十分畅快。 这日，老残吃过午饭，因多喝了两怀酒，觉得身子有些困倦，就跑到自己房里一张睡榻上躺下，歇息歇息，才闭了眼睛，看外边就走进两个人来：一个叫文章伯，一个叫德慧生。这两人本是老残的至友：一齐说道：“这么长天大日的，老残，你蹲家里做甚？”老残连忙起身让坐，说：“我因为这两天困于酒食，觉得怪腻的。”二人道：“我们现在要往登州府去，访蓬菜阁的胜景，因此特来约你。车子已替你雇了，你赶紧收拾行李，就此动身罢。”老残行李本不甚多，不过古书数卷，仪器几件，收检也极容易，顷刻上间便上了车。无非风餐露宿，不久便到了登州，就在蓬莱阁下觅了两间客房，大家住下，也就玩赏玩赏海市的虚情，蜃楼的幻相。 次日，老残向文、德二公说道：“人人都说日出好看，我们今夜何妨不睡，看一看日出何如？”二人说道：“老兄有此清兴，弟等一定奉陪。”秋天虽是昼夜停匀时候，究竟日出日入，有蒙气传光，还觉得夜是短的。三人开了两瓶酒，取出携来的肴撰，一面吃酒，一面谈心，不知不觉，那东方已渐渐发大光明了。其实离日出尚远，这就是蒙气传光的道理。三人又略谈片刻，德慧生道：“此刻也差不多是时候了，我们何妨先到阁子上头去等呢？”文章伯说：“耳边风声甚急，上头窗子太敞，恐怕寒冷，比不得这屋子里暖和，须多穿两件衣服上去。”各人照样办了，又都带了千里镜，携了毯子，由后面扶梯曲折上去。到了阁子中间，靠窗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朝东观看，只见海中白浪如山，一望无际。东北青烟数点，最近的是长山岛，再远便是大竹、大黑等岛了。那阁子旁边，风声“呼呼”价响，仿佛阁子都要摇动似的。天上云气一片一片价叠起，只见北边有一片大云，飞到中间，将原有的云压将下去。并将东边一片云挤的越过越紧：越紧越不能相让，情状甚为谲诡。过了些时，也就变成一片红光了。 慧生道：“残兄，看此光景，今儿日出是看不着的了。”老残道：“天风海水，能移我情，即是看不着日出，此行亦不为辜负。”章伯正在用远镜凝视。说道：“你们看！东边有一丝黑影，随波出没，定是一只轮船由此经过。”于是大家皆拿出远镜，对着观看。看了一刻，说道：“是的，是的。你看，有极细一丝黑线，在那天水交界的地方，那不就是船身吗？”大家看了一会，那轮船也就过去，看不见了。 慧生还拿远镜左右观视。正在凝神，忽然大叫：“嗳呀，嗳呀！你瞧，那边一只帆船在那洪波巨浪之中，好不危险！”两人道：“在什么地方？”慧生道：“你望正东北瞧，那一片雪白浪花，不是长山岛吗，在长山岛的这边，渐渐来得近了。”两人用远镜一看，都道：“嗳呀，嗳呀！实在危险得极！幸而是向这边来，不过二三十里…

《老残游记》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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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6:30+08:00
description: 历山山下古帝遗踪 明湖湖边美人绝调 话说老残在渔船上被众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万无生理，只好闭着眼睛，听他怎样。觉得身体如落叶一般，飘飘荡荡，顷刻工夫沉了底了。只听耳边有人叫道：“先生，起来罢！先生，起来罢！天已黑了，饭厅上饭已摆好多时了。”老残慌忙睁开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来是一梦！” 自从那日起，又过了几天，老残向管事的道：“现在天气渐寒，贵居停的病也不会再发，明年如有委用之处，再来效劳。目下鄙人要往济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风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当晚设酒饯行；封了一千两银子奉给老残，算是医生的酬劳。老残略道一声“谢谢”，也就收入箱笼，告辞动身上车去了。 一路秋山红叶，老圃黄花，颇不寂寞。到了济南府，进得城来，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比那江南风景，觉得更为有趣。到了小布政司街，觅了一家客店，名叫高升店，将行李卸下，开发了车价酒钱，胡乱吃点晚饭，也就睡了。 次日清晨起来，吃点儿点心，便摇着串铃满街蜇了一趟，虚应一应故事。午后便步行至鹊华桥边，雇了一只小船，荡起双桨，朝北不远，便到历下亭前。止船进去，入了大门，便是一个亭子，油漆已大半剥蚀。亭子上悬了一副对联，写的是“历下此亭古，济南名士多”，上写着“杜工部句”，下写着“道州何绍基韦”。亭子旁边虽有几间房屋，也没有甚么意思。复行下船，向西荡去，不甚远，又到了铁公祠畔。你道铁公是谁？就是明初与燕王为难的那个铁铉。后人敬他的忠义，所以至今春秋时节，土人尚不断的来此进香。 到了铁公祠前，朝南一望，只见对面千佛山上，梵字僧楼，与那苍松翠柏，高下相间，红的火红，白的雪白，青的靛青，绿的碧绿，更有那一株半株的丹枫夹在里面，仿佛宋人赵千里的一幅大画，做了一架数十里长的屏风。正在叹赏不绝，忽听一声渔唱，低头看去，谁知那明湖业已澄净的同镜子一般。那千佛山的倒影映在湖里，显得明明白白，那楼台树木，格外光彩，觉得比上头的一个千佛山还要好看，还要清楚。这湖的南岸，上去便是街市，却有一层芦苇，密密遮住。现在正是开花的时候，一片白花映着带水气的斜阳，好似一条粉红绒毯，做了上下两个山的垫子，实在奇绝。 老残心里想道：“如此佳景，为何没有甚么游人？”看了一会儿，回转身来，看那大门里面楹柱上有副对联，写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暗暗点头道：“真正不错！”进了大门，正面便是铁公享堂，朝东便是一个荷池。绕着曲折的回廊，到了荷池东面，就是个圆门。圆门东边有三间旧房，有个破匾，上题“古水仙祠”四个字。祠前一副破旧对联，写的是“一盏寒泉荐秋菊，三更画船穿藕花”。过了水仙祠，仍旧上了船，荡到历下亭的后面。两边荷叶荷花将船夹住，那荷叶初枯，擦的船嗤嗤价响；那水鸟被人惊起，格格价飞；那已老的莲蓬，不断的绷到船窗里面来。老残随手摘了几个莲蓬，一面吃着，一面船已到了鹊华桥畔了。 到了鹊华桥，才觉得人烟稠密，也有挑担子的，也有推小车子的，也有坐二人抬小蓝呢轿子的。轿子后面，一个跟班的戴个红缨帽子，膀子底下夹个护书，拼命价奔，一面用手中擦汗，一面低着头跑。街上五六岁的孩子不知避人，被那轿夫无意踢倒一个，他便哇哇的哭起。他的母亲赶忙跑来问：“谁碰倒你的？谁碰倒你的？”那个孩子只是哇哇的哭，并不说话。问了半天，才带哭说了一句道：“抬矫子的！”他母亲抬头看时，轿子早已跑的有二里多远了。那妇人牵了孩子，嘴里不住咭咭咕咕的骂着，就回去了。 老残从鹊华桥往南，缓缓向小布政司街走去。一抬头，见那墙上贴了一张黄纸，有一尺长，七八寸宽的光景。居中写着“说鼓书”三个大字；旁边一行小字是“二十四日明湖居”。那纸还未十分干，心知是方才贴的，只不知道这是甚么事情，别处也没有见过这样招子。一路走着，一路盘算，只听得耳边有两个挑担子的说道：“明儿白妞说书，我们可以不必做生意，来听书罢。”又走到街上、听铺子里柜台上有人说道：“前次白妞说书是你告假的，明儿的书，应该我告假了。”一路行未，街谈巷议，大半都是这话，心里诧异道：“白妞是何许人？说的是何等样书，为甚一纸招贴，侵举国若狂如此？”信步走来，不知不觉已到高升店口。 进得店去，茶房便来回道：“客人，用什么夜膳？”老残一一说过，就顺便问道：“你们此他说鼓书是个甚么顽意儿，何以惊动这么许多的人？”茶房说：“客人，你不知道。这说鼓书本是山东乡下的土调，同一面鼓，两片梨花简，名叫‘梨花大鼓’，演说些前人的故事，本也没甚稀奇。自从王家出了这个白妞、黑妞妹妹两个，这白妞名字叫做王小玉，此人是天生的怪物！他十二三岁时就学会了这说书的本事。他却嫌这乡下的调儿没甚么出奇，他就常到戏园里看戏，所有甚么西皮、二簧、梆子腔等唱，一听就会；甚么余三胜、程长庚、张二奎等人的调子，他一听也就会唱。仗着他的喉咙，要多高有多高；他的中气，要多长有多长。他又把那南方的甚么昆腔、小曲，种种的腔调，他都拿来装在这大鼓书的调儿里面。不过二三年…

《老残游记》第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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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6:26+08:00
description: 金线东来寻黑虎 布帆西去访苍鹰 话说众人以为天时尚早，王小玉必还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来敷衍几句就收场了，当时一哄而散。 老残到了次日，想起一千两银子放在寓中，总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汇票庄，叫个日昇昌字号，汇了八百两寄回江南涂州老家里去，自己却留了一百多两银子。本日在大街上买了一匹茧绸，又买了一件大呢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个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马褂。因为已是九月底，天气虽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风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毕，吃了午饭，步出西门，先到趵突泉上吃了一碗茶。这趵突泉乃济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个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亩地宽阔，两头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氵日妇有声。池子正中间有三股大泉，从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据土人云：当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后来修池，不知怎样就矮下去了。这三股水，均比吊桶还粗。池子北面是个吕祖殿，殿前搭着凉棚，摆设着四五张桌子、十几条板凳卖茶，以便游人歇息。 老残吃完茶，出了趵突泉后门，向东转了几个弯，寻着了金泉书院。进了二门，便是投辖井，相传即是陈遵留客之处。再望西去，过一重门，即是一个蝴蝶厅，厅前厅后均是泉水围绕。厅后许多芭蕉，虽有几批残叶，尚是一碧无际，西北角上，芭蕉丛里，有个方池，不过二丈见方，就是金线泉了。全线乃四大名泉之二。你道四大名泉是那四个？就刚才说的趵突泉，此刻的金线泉，南门外的黑虎泉，抚台衙门里的珍珠泉：叫做“四大名泉”。 这金线泉相传水中有条金线。老残左右看了半天，不要说金线，连铁线也没有。后来幸而走过一个士子来，老残便作揖请教这“金线”二字有无着落。那士子便拉着老残踅到池子西面，弯了身体，侧着头，向水面上看，说道：“你看，那水面上有一条线，仿佛游丝一样，在水面上摇动。看见了没有？”老残也侧了头，照样看去，看了些时，说道：“看见了，看见了！”这是什么缘故呢？想了一想，道：“莫非底下是两股泉水，力量相敌，所以中间挤出这一线来？”那士子道：“这泉见于著录好几百年，难道这两股泉的力量，经历这久就没有个强弱吗？”老残道：“你看这线，常常左右摆动，这就是两边泉力不匀的道理了。”那士子到也点头会意。说完，彼此各散。 老残出了金泉书院，顺着西城南行。过了城角，仍是一条街市，一直向东。这南门城外好大一条城河，河里泉水湛清，看得河底明明白白。河里的水草都有一丈多长，被那河水流得摇摇摆摆，煞是好看。走着看着，见河岸南面，有几个大长方池子，许多妇女坐在池边石上捣衣。再过去，有一个大池，池南几间草房，走到面前，知是一个茶馆。进了茶馆，靠北窗坐下，就有一个茶房泡了一壶茶来。茶壶都是宜兴壶的样子，却是本地仿照烧的。老残坐定，问茶房道：“听说你们这里有个黑虎泉，可知道在什么地方？”那茶房笑道：“先生，你伏到这窗台上朝外看，不就是黑虎泉吗？”老残果然望外一看，原来就在自己脚底下，有一个石头雕的老虎头，约有二尺余长，倒有尺五六的宽径。从那老虎口中喷出一股泉来，力量很大，从池子这边直冲到池子那面，然后转到两边，流入城河去了。坐了片刻，看那夕阳有渐渐下山的意思，遂付了茶钱，缓步进南门回寓。 到了次日，觉得游兴已足，就拿了串铃，到街上去混混。踅过抚台衙门，望西一条胡同口上，有所中等房子，朝南的大门，门旁贴了“高公馆”三个字。只见那公馆门口站了一个瘦长脸的人，穿了件棕紫熟罗棉大袄，手里捧了一支洋白铜二马车水烟袋，面带愁容。看见老残，唤道：“先生，先生！你会看喉咙吗？”老残答道：“懂得一点半点几的。”那人便说：“请里面坐。”进了大门，望西一拐，便是三间客厅，铺设也还妥当。两边字画，多半是时下名人的笔墨。只有中间挂着一幅中堂，只画了一个人，仿佛列子御风的形状，衣服冠带均被风吹起，笔力甚为道劲，上题“大风张风刀四字，也写得极好。坐定，彼此问过名姓。原来这人系江苏人，号绍殷，充当抚院内文案差使。他说道：“有个小妾害了喉蛾，已经五天今日滴水不能进了。请先生诊视，尚有救没有？”老残道：“须看了病，方好说话。”当时高公即叫家人：“到上房关照一声，说有先生来看病。”随后就同着进了二门，即是三间上房。进得堂屋，有老妈子打起西房的门帘，说声：“请里面坐。”走进房门，贴西墙靠北一张大床，床上悬着印花夏布帐子，床面前靠西放了一张半桌，床前两张机凳。 高公让老残西面杌凳上坐下。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老妈子拿了几木书垫在手下，诊了一只手，又换一只。老残道：“两手脉沉数而弦，是火被寒逼住，不得出来，所以越过越重。请看一看喉咙。”高公使将帐子打起。看那妇人，约有二十岁光景，面上通红，人却甚为委顿的样子。高公将他轻轻扶起，对着窗户的亮光。老残低头一看，两边肿的已将要合缝了，颜色淡红。看过，对高公道：“这病本不甚重，原起只是一点火气，被医家用苦寒药一逼，火不得发，兼之平常肝气易动，抑郁而成。目下只须吃两剂辛凉发散药就好了。”又在自己药囊内取出一个…

《老残游记》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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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6:22+08:00
description: 宫保爱才求贤若渴 太尊治盗疾恶如仇 话说老残从抚署出来，即将轿子辞去，步行在街上游玩了一会儿，又在古玩店里盘桓些时。傍晚回到店里，店里掌柜的连忙跑进屋来说声“恭喜”，老残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掌柜的道：“我适才听说院上高大老爷亲自来请你老，说是抚台要想见你老，因此一路进衙门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个李老爷，一个张老爷，都拿着京城里的信去见抚台，三次五次的见不着。偶然见着回把，这就要闹脾气、骂人，动不动就要拿片子送人到县里去打。像你老这样抚台央出文案老爷来请进去谈谈，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吗？怎么样不给你老道喜呢！”老残道：“没有的事，你听他们胡说呢。高大老爷是我替他家医洽好了病，我说，抚台衙门里有个珍珠泉，可能引我们去见识见识，所以昨日高大老爷偶然得空，来约我看泉水的。那里有抚台来请我的话！”掌柜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别骗我。先前高大老爷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我听他管家说，抚台进去吃饭，走从高大老爷房门口过，还嚷说：‘你赶紧吃过饭，就去约那个铁公来哪！去迟，恐怕他出门，今儿就见不着了。，”老残笑道：“你别信他们胡诌，没有的事。”掌柜的道：“你老放心，我不问你借钱。” 只听外边大嚷：“掌柜的在那儿呢？”掌柜的慌忙跑出去。只见一个人，戴了亮蓝顶子，拖着花翎，穿了一双抓地虎靴子，紫呢夹袍，天青哈喇马褂，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了个双红名帖，嘴里喊：“掌柜的呢？”掌柜的说：“在这儿，在这儿！你老啥事？”那人道：“你这儿有位铁爷吗？”掌柜的道：“不错，不错，在这东厢房里住着呢，我引你去。” 两人走进来，掌柜指着老残道：“这就是铁爷。”那人赶了一步，进前请了一个安，举起手中帖子，口中说道：“宫保说，请铁老爷的安！今晚因学台请吃饭，没有能留铁老爷在衙门里吃饭，所以叫厨房里赶紧办了一桌酒席，叫立刻送过来。宫保说，不中吃，请铁老爷格外包涵些。”那人回头道：“把酒席抬上来。”那后边的两个人抬着一个三展的长方抬盒，揭了盖子，头展是碟子小碗，第二展是燕窝鱼翅等类大碗，第三展是一个烧小猪、一只鸭子，还有两碟点心。打开看过，那人就叫：“掌柜的呢？”这时，掌柜同茶房等人站在旁边，久已看呆了，听叫，忙应道：“啥事？”那人道：“你招呼着送到厨房里去。”老残忙道：“宫保这样费心，是不敢当的。”一面让那人房里去坐坐吃茶，那人再三不肯。老残固让，那人才进房，在下首一个杌子上坐下；让他上炕，死也不肯。 老残拿茶壶，替他倒了碗茶。那人连忙立起，请了个安道谢，因说道：“听官保分付，赶紧打扫南书房院子，请铁老爷明后天进去住呢。将来有甚么差遣，只管到武巡捕房呼唤一声，就过去伺候。”老残道：“岂敢，岂敢！”那人便站起来，又请了个安，说：“告辞，要回衙消差，请赏个名片。”老残一面叫茶房来，给了挑盒子的四百钱；一面写了个领谢帖子，送那人出去，那人再三固让，老残仍送出大门，看那人上马去了。 老残从门口回来，掌柜的笑迷迷的迎着说道：“你老还要骗我！这不是抚台大人送了酒席来了吗？刚才来的，我听说是武巡捕赫大老爷，他是个参将呢。这二年里，住在俺店里的客，抚台也常有送酒席来的，都不过是寻常酒席，差个戈什来就算了。像这样尊重，俺这里是头一回呢！”老残道：“那也不必管他，寻常也好，异常也好，只是这桌菜怎样销法呢？”掌柜的道：“或者分送几个至好朋友，或者今晚赶写一个帖子，请几位体面客，明儿带到大明湖上去吃。抚台送的，比金子买的还荣耀得多呢。”老残笑道：“既是比金子买的还要荣耀，可有人要买？我就卖他两把金子来，抵还你的房饭钱罢。”掌柜的道：“别忙，你老房饭钱，我很不怕，自有人来替你开发。你老不信，试试我的话，看灵不灵！”老残道：“管他怎么呢，只是今晚这桌菜，依我看，倒是转送了你去请客罢。我很不愿意吃他，怪烦的慌。” 二人讲了些时，仍是老残请客，就将这本店的住客都请到上房明间里去。这上房住的，一个姓李，一个姓张，本是极倨傲的。今日见抚台如此契重，正在想法联络联络，以为托情谋保举地步。却遇老残借他的外间请本店的人，自然是他二人上坐，喜欢的无可如何。所以这一席间，将个老残恭维得浑身难受。十分没法，也只好敷衍几句。好容易一席酒完，各自散去。 那知这张李二公，又亲自到厢房里来道谢，一替一句，又奉承了半日。姓李的道：“老兄可以捐个同知，今年随捐一个过班，明年春间大案，又是一个过班，秋天引见，就可得济东泰武临道。失署后补，是意中事。”姓张的道：“李兄是天津的首富，如老兄可以照应他得两个保举，这捐宫之费，李兄可以拿出奉借。等老兄得了优差，再还不迟。”老残道：“承两位过爱，兄弟总算有造化的了。只是目下尚无出山之志，将来如要出山，再为奉恳。”两人又力劝了一回，各自回房安寝。 老残心里想道：“本想再为盘桓两夭，看这光景，恐无谓的纠缠，要越逼越紧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当夜遂写了一封书，托高绍殷代谢庄宫保的厚谊。…

《老残游记》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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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6:18+08:00
description: 烈妇有心殉节 乡人无意逢殃 话说老董说到此处，老残问道：“那不成就把这人家爷儿三个都站死了吗？”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吴举人到府衙门请见的时候，他女儿——于学礼的媳妇——也跟到衙门口，借了延生堂的药铺里坐下，打听消息。听说府里大人不见他父亲，已到衙门里头求师爷去了，吴氏便知事体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头儿请来。 “那头儿姓陈，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吴氏将他请来，把被屈的情形告诉了一遍，央他从中设法。陈仁美听了，把头连摇几摇，说：‘这是强盗报仇，做的圈套。你们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么就让强盗把赃物送到家中屋子里还不知道？也算得个特等马糊了！’吴氏就从手上抹下一副金蜀子，递给陈头，说：‘无论怎样，总要头儿费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无论花多少钱都愿意。不怕将田地房产卖尽，咱一家子要饭吃去都使得。’陈头儿道：‘我去替少奶奶设法，做得成也别欢喜，做不成也别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这早晚，他爷儿三个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着呢。我赶快替少奶奶打点去。’ “说罢告辞。回到班房，把金镯子望堂中桌上一搁，开口道：‘诸位兄弟叔伯们，今儿于家这案明是冤枉，诸位有甚么法子，大家帮凑想想。如能救得他们三人性命，一则是件好事，二则大家也可沾润几两银子。谁能想出妙计，这副镯就是谁的。’大家答道：‘那有一准的法子呢！只好相机行亭，做到那里说那里话罢。’说过，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伙计们留神方便。 “这时于家父子三个已到堂上。玉大人叫把他们站起来。就有几个差人横拖倒拽，将他三人拉下堂去。这边值日头儿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条腿，回道：‘禀大人的话：今日站笼没有空子，请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听，怒道：‘胡说！我这两天记得没有站甚么人，怎会没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笼，三天已满。请大人查簿子看。’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点着说：‘一，二，三：昨儿是三个。一，二，三，四，五：前儿是五个。一，二，三，四：大前儿是四个。没有空，倒也不错的。’差人又回道：‘今儿可否将他们先行收监，明天定有几个死的，等站笼出了缺，将他们补上好不好？请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说道：‘我最恨这些东西！着要将他们收监，岂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吗？断乎不行！你们去把大前天站的四个放下，拉来我看。’差人去将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亲自下案，用手摸着四人鼻子，说道：‘是还有点游气。’复行坐上堂去，说：‘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几十板子，那四个人就都死了。众人没法，只好将于家父子站起，却在脚下选了三块厚砖，让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赶忙想法。谁知什么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济。 “这吴氏真是好个贤惠妇人！他天天到站笼前来灌点参汤，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响头不知磕了几千，总没有人挽回得动这玉大人的牛性。于朝栋究竟上了几岁年纪，第三天就死了。于学诗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吴氏将于朝栋尸首领回，亲视含殓，换了孝服，将他大伯、丈夫后事嘱托了他父亲，自己跪到府衙门口，对着于学礼哭了个死去活来。末后向他丈夫说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说罢，袖中掏出一把飞利的小刀，向脖子上只一抹，就没有了气了。 “这里三班头脑陈仁美看见，说：‘诸位，这吴少奶奶的节烈，可以请得旌表的。我看，倘若这时把于学礼放下来，还可以活。我们不如借这个题目上去替他求一求罢。’众人都说：‘有理。’陈头立刻进去找了稿案门上，把那吴氏怎样节烈说了一遍，又说：‘民间的意思说：这节妇为夫自尽，情实可悯，可否求大人将他丈夫放下，以慰烈妇幽魂？’稿案说：‘这话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顶大帽子戴上，走到签押房，见了大人，把吴氏怎样节烈，众人怎样乞恩，说了一遍。玉大人笑道：‘你们倒好，忽然的慈悲起来了！你会慈悲于学礼，你就不会慈悲你主人吗，这人无论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将来连我前程都保不住。俗语说的好，“斩草要除根”，就是这个道理。况这吴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觉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个女人，他虽死了，我还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气呢！你传话出去：谁要再来替子家求情，就是得贿的凭据，不用上来回，就把这求情的人也用站笼站起来就完了！’稿案下来，一五一十将话告知了陈仁美。大家叹口气就散了。 “那里吴家业已备了棺木前来收殓。到晚，于学诗。于学礼先后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西门外观音寺里，我春间进城还去看了看呢！” 老残道：“于家后来怎么样呢，就不想报仇吗？”老董说道：“那有甚么法子呢！民家被官家害了，除却忍受，更有什么法子？倘若是上控，照例仍旧发回来审问，再落在他手里，还不是又饶上一个吗？ “那于朝栋的女婿倒是一个秀才。四个人死后，于学诗的媳妇也到城里去了一趟，商议着要上控。就有那老年见过世面的人说：‘不妥，不妥！你想叫谁去呢？外人去，叫做事不干己，先有个多事的罪名。若说…

《老残游记》第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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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6:13+08:00
description: 万家流血顶染猩红 一席谈心辩生狐白 话说店伙说到将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笼，布匹交金四完案。老残便道：“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们掌柜的自然应该替他收尸去的。但是，他一个老实人，为什么人要这么害他呢，你掌柜的就没有打听打听吗？” 店伙道：“这事，一被拿，我们就知道了，都是为他嘴快惹下来的乱子。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府里南门大街西边小胡同里，有一家子，只有父子两个：他爸爸四十来岁，他女儿十七八岁，长的有十分人材，还没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间草房，一个土墙院子。这闺女有一天在门口站着，碰见了府里马队上什长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长的体面，不知怎么，胡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过了些时，活该有事，被他爸爸回来一头碰见，气了个半死，把他闺女着实打了一顿，就把大门锁上，不许女儿出去。不到半个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编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个强盗，用站笼站死。后来不但他闺女算了王三的媳妇，就连那点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产业。 “俺掌柜的妹夫，曾在他家卖过两回布，认得他家，知道这件事情。有一天，在饭店里多吃了两钟酒，就发起疯来，同这北街上的张二秃子，一面吃酒，一面说话，说怎么样缘故，这些人怎么样没个天理。那张二秃子也是个不知利害的人，听得高兴，尽往下问，说：‘他还是义和团里的小师兄呢。那二郎、关爷多少正神常附在他身上，难道就不管管他吗？”他妹夫说：‘可不是呢。听说前些时，他请孙大圣，孙大圣没有到，还是猪八戒老爷下来的。倘若不是因为他昧良心，为什么孙大圣不下来，倒叫猪八戒下来呢？我恐怕他这样坏良心，总有一天碰着大圣不高兴的时候，举起金箍棒来给他一棒。那他就受不住了。’二人谈得高兴，不知早被他们团里朋友，报给王三，把他们两人面貌记得烂熟。没有数个月的工夫，把他妹夫就毁了。张二秃子知道势头不好，仗着他没有家眷，‘天明四十五’，逃往河南归德府去找朋友去了。 “酒也完了，你老睡罢。明天倘若进城，千万说话小心！俺们这里人人都耽着三分惊险，大意一点儿，站笼就会飞到脖儿梗上来的。”于是站起来，桌上摸了个半截线香，把灯拨了拨，说：“我去拿油壶来添添这灯。”老残说：“不用了，各自睡罢。”两人分手。 到了次日早晨，老残收检行李，叫车夫来搬上车子。店伙送出，再三叮咛：“进了城去，切勿多话。要紧，要紧！”老残笑着答道：“多谢关照。”一面车夫将车子推动，向南大路进发，不过午牌时候，早已到了曹州府城。进了北门，就在府前大街寻了一家客店，找了个厢房住下。跑堂的来问了饭菜。就照样办来吃过了，便到府衙门前来观望观望。看那大门上悬着通红的彩绸，两旁果真有十二个站笼，却都是空的，一个人也没有，心里诧异道：“难道一路传闻都是谎话吗？”踅了一会儿，仍自回到店里。只见上房里有许多戴大帽子的人出入，院子里放了一肩蓝呢大轿，许多轿夫穿了棉祆裤，也戴着大帽子，在那里吃饼；又有几个人穿着号衣，上写着“城武县民壮”字样，心里知道这上房住的必是城武县了。过了许久，见上房里家人喊了一声“伺候”那轿夫便将轿子搭到阶下。前头打红伞的拿了红伞，马棚里牵出了两匹马，登时上房里红呢帘子打起，出来了一个人，水晶顶，补褂朝珠，年纪约在五十岁上下，从台阶上下来，进了轿子，呼的一声，抬起出门去了。 老残见了这人，心里想到：“何以十分面善？我也未到曹属来过，此人是在那里见过的呢？……”想了些时，想不出来，也就罢了。因天时尚早，复到街上访问本府政绩，竟是一口同声说好，不过都带有惨淡颜色，不觉暗暗点头，深服古人“苛政猛于虎”一语真是不错。 回到店中，在门口略为小坐。却好那城武县已经回来，进了店门，从玻璃窗里朝外一看，与老残正属四目相对。一恍的时候，轿子已到上房阶下，那城武县从轿子里出来，家人放下轿帘，跟上台阶。远远看见他向家人说了两句话，只见那家人即向门口跑来，那城武县仍站在台阶上等着。家人跑到门口，向老残道：“这位是铁老爷么？”老残道：“正是。你何以知道？你贵上姓甚么？”家人道：“小的主人姓申，新从省里出来，抚台委署城武县的，说请铁老爷上房里去坐呢。”老残恍然想起，这人就是文案上委员申东造。因虽会过两三次，未曾多余接谈，故记不得了。 老残当时上去，见了东造，彼此作了个揖。东造让到里间屋内坐下，嘴里连称：“放肆，我换衣服。”当时将官服脱去，换了便服，分宾主坐下，问道：“补翁是几时来的？到这里多少天了？可是就住在这店里吗？”老残道：“今日到的，出省不过六七天，就到此地了。东翁是几时出省？到过任再来的吗？”东造道：“兄弟也是今天到，大前天出省。这夫马人役是接到省城去的。我出省的前一天，还听姚云翁说：宫保看补翁去了，心里着实难过，说自己一生契童名士，以为无不可招致主人，今日竟遇着一个铁君，真是浮云富贵。反心内照，愈觉得龌龊不堪了！” 老残道：“宫保爱才若渴，兄弟实在钦佩的。至于出来的原故，并不是肥遯鸣高的意思：一则深知自己才疏学…

《老残游记》第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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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5:45+08:00
description: 借箸代筹一县策 纳楹闲访百城书 话说老残与申东造议论玉贤正为有才，亟于做官，所以丧天害理，至于如此，彼此叹息一会。东造道：“正是。我昨日说有要事与先生密商，就是为此。先生想，此公残忍至于此极，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属下。依他做，实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实无良法。先生阅历最多，所谓‘险阻艰难，备尝之矣；民之情伪，尽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残道：“知难则易者至矣。阁下既不耻下问，弟先须请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讨好，做得烈烈轰轰，有声有色，则只有依玉公办法，所谓逼民为盗也；若要顾念‘父母官’三字，求为民除害，亦有化盗为民之法。若官阶稍大，辖境稍宽，略为易办；若止一县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东造道：“自然以为民除害为主。果能使地方安静，虽无不次之迁，要亦不至于冻馁。‘子孙饭，吃他做什么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养小队五十名，盗案仍是叠出；加以亏空官款，因此罣误去官。弟思如赔累而地方安静，尚可设法弥补；若俱不可得，算是为何事呢！”老残道：“五十名小队，所费诚然太多。以此缺论，能筹款若干，便不致赔累呢？”东造道：“不过千金，尚不吃重。” 老残道：“此事却有个办法。阁下一年筹一千二百金，却不用管我如何办法，我可以代画一策，包你境内没有一个盗案；倘有盗案，且可以包你顷刻便获。阁下以为何如？”东造道：“能得先生去为我帮忙，我就百拜的感激了。”老残道：“我无庸去，只是教阁下个至良极美的法则。”东造道：“阁下不去，这法则谁能行呢？”老残道：“正为荐一个行此法则的人。惟此人千万不可怠慢。若怠慢此人，彼必立刻便去，去后祸必更烈。 “此人姓刘，号仁甫，即是此地平阴县人，家在平阴县西南桃花山里面。其人少时，十四五岁在嵩山少林寺学拳棒。学了些时，觉得徒有虚名，无甚出奇致胜处，于是奔走江湖，将近十年。在四川峨眉山上遇见了一个和尚，武功绝伦。他就拜他力师，学了一套‘太祖神拳”一套‘少祖神拳’。因请教这和尚，拳法从那里得来的，和尚说系少林寺。他就大为惊讶，说：‘徒弟在少林寺四五年，见没有一个出色拳法，师父从那一个学的呢？’那和尚道：‘这是少林寺的拳法，却不从少林寺学来。现在少林寺里的拳法，久已失传了。你所学者太祖拳，就是达摩传下来的；那少祖拳，就是神光传下来的。当初传下这个拳法来的时候，专为和尚们练习了这拳，身体可以结壮，精神可以悠久。若当朝山访道的时候，单身走路，或遇虎豹，或遇强人，和尚家又不作带兵器，所以这拳法专为保护身命的。筋骨强壮，肌肉坚固，便可以忍耐冻饿。你想，行脚僧在荒山野壑里，访求高人古德，于“宿食”两字，一定难以周全的，此太祖、少祖传下拳法来的美意了。那知后来少林寺拳法出了名，外边来学的日多，学出去的人，也有做强盗的，也有奸淫人家妇女的，屡有所闻。因此，在现在这老和尚以前四五代上的个老和尚，就将这正经拳法收起不传，只用些“外面光”“不管事”的拳法敷衍门面而已。我这拳法系从汉中府里一个古德学来的，若能认真修练，将来可以到得甘凤池的位分。” “刘仁甫在四川住了三年，尽得其传。当时正是粤匪扰乱的时候，他从四川出来，就在湘军、淮军营盘里混过些时。因上两军，湘军必须湖南人，淮军必须安徽人，方有照应。若别省人，不过敷衍故事，得个把小保举而已，大权万不会有的。此公已保举到个都司，军务渐平。他也无心恋栈，遂回家乡，种了几亩田，聊以度日，闲暇无事，在这齐、豫两省随便游行。这两省练武功的人，无不知他的名气。他却不肯传授徒弟，若是深知这人一定安分的，他就教他几手拳棒，也十分慎重的。所以这两省有武艺的，全敌他不过，都俱怕他。若将此人延为上宾，将这每月一百两交付此人，听其如何应用。大约他只要招十名小队，供奔走之役，每人月饷六两，其余四十两，供应往来豪杰酒水之资，也就够了。 “大概这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及江苏、安徽的两个北半省，共为一局。此局内的强盗计分大小两种：大盗系有头领，有号令，有法律的，大概其中有本领的甚多；小盗则随时随地无赖之徒，及失业的顽民，胡乱抢劫，既无人帮助，又无枪火兵器，抢过之后，不是酗酒，便是赌博，最容易犯案的。譬如玉大尊所办的人，大约十分中九分半是良民，半分是这些小盗。若论那些大盗，无论头目人物，就是他们的羽翼，也不作兴有一个被玉大尊捉着的呢。但是大盗却容易相与，如京中保镖的呢，无论十万二十万银子，只须一两个人，便可保得一路无事。试问如此巨款，就聚了一二百强盗抢去，也很够享用的，难道这一两个镖司务就敌得过他们吗？只因为大盗相传有这个规矩，不作兴害镖局的。所以凡保镶的车上，有他的字号，出门要叫个口号。这口号喊出，那大盗就觌面碰着，彼此打个招呼，也决不动手的。镖局几家字号，大盗都知道的；大盗有几处窝巢，镖局也是知道的。倘若他的羽翼，到了有镖局的所在，进门打过暗号，他们就知道是那一路的朋友，当时必须留着喝酒吃饭，临行还要送他三二…

《老残游记》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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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5:26+08:00
description: 桃花山月下遇虎 柏树峪雪中访贤 话说老残听见店小二来告，说曹州府有差人来寻，心中甚为诧异：“难道玉贤竟拿我当强盗待吗？”及至步回店里，见有一个差人，赶上前来请了一个安，手中提了一个包袱，提着放在旁边椅子上，向怀内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口中说道：“申大老爷请铁老爷安！”老残接过信来一看，原来是申东造回寓，店家将狐裘送上，东造甚为难过，继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与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铺内选了一身羊皮袍子马褂，专差送来，并写明如再不收，便是绝人太甚了。 老残看罢，笑了一笑，就向那差人说：“你是府里的差吗？”差人回说：“是曹州府城武县里的壮班。”老残遂明白，方才店小二是漏吊下三字了。当时写了一封谢信，赏了来差二两银子盘费，打发去后，又住了两天。方知这柳家书，确系关锁在大箱子内，不但外人见不着，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见。闷闷不乐，提起笔来，在墙上题一绝道： 沧苇遵王士礼居，艺芸精舍四家书。一齐归入东昌府，深锁嫏媛饱蠢鱼！题罢，唏嘘了几声，也就睡了。暂且放下。 却说那日东造到府署禀辞，与玉公见面，无非勉励些“治乱世用重刑”的话头。他姑且敷衍几句，也就罢了。玉公端茶送出。东造回到店里，掌柜的恭恭敬敬将袍子一件、老残信一封，双手奉上。东造接来看过，心中慢慢不乐。适申子平在旁边，问道：“大哥何事不乐？”东造便将看老残身上着的仍是棉衣，故赠以狐裘，并彼此辩论的话述了一追，道：“你看，他临走到底将这袍子留下，未免太矫情了！”子平道：“这事大哥也有点失于检点。我看他不肯，有两层意思：一则嫌这裘价值略重，未便遂受；二则他受了，也实无用处，断无穿狐皮袍子，配上棉马褂的道理。大哥既想略尽情谊，宜叫人去觅一套羊皮袍子、马褂，或布面子，或茧绸面子均可，差人送去，他一定肯收。我看此人并非矫饰作伪的人。不知大哥以为何如？”东造说：“很是，很是。你就叫人照样办去。” 子平一面办妥，差了个人送去，一面看着乃兄动身赴任。他就向县里要了车，轻车简从的向平阴进发。到了平阴，换了两部小车，推着行李，在县里要了一匹马骑着，不过一早晨，已经到了桃花山脚下。再要进去，恐怕马也不便。幸喜山口有个村庄，只有打地铺的小店，没法，暂且歇下。向村户人家雇了一条小驴，将马也打发回去了。打过尖，吃过饭，向山里进发。才出村庄，见面前一条沙河，有一里多宽，却都是沙，惟有中间一线河身，土人架了一个板桥，不过丈数长的光景。桥下河里虽结满了冰，还有水声，从那冰下潺潺的流，听着像似环佩摇曳的意思，知道是水流带着小冰，与那大冰相撞击的声音了。过了沙河，即是东峪。原来这山从南面迤逦北来，中间龙脉起伏，一时虽看不到，只是这左右两条大峪，就是两批长岭，冈峦重沓，到此相交。除中峰不计外，左边一条大溪河，叫东峪；右边一条大溪河，叫西峪。两峪里的水，在前面相会，并成一溪，左环右转，湾了三湾，才出溪口。出口后，就是刚才所过的那条沙河了。 子平进了山口，抬头看时，只见不远前面就是一片高山，像架屏风似的，迎面竖起，土石相间，树木丛杂。却当大雪之后，石是青的，雪是白的，树上枝条是黄的，又有许多松柏是绿的，一丛一丛，如画上点的苔一样。骑着驴，玩着山景，实在快乐得极，思想做两句诗，描摹这个景象。正在凝神，只听“壳铎”一声，觉得腿档里一软，身子一摇，竟滚下山涧去了。幸喜这路，本在涧旁走的，虽滚下去，尚不甚深。况且涧里两边的雪本来甚厚，只为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做了个雪的包皮。子平一路滚着，那薄冰一路破着，好像从有弹鐄的褥子上滚下来似的。滚了几步，就有一块大石将他拦住，所以一点没有碰伤。连忙扶着石头，立起身来，那知把雪倒戳了两个一尺多深的窟窿。看那驴子在上面，两只前蹄已经立起，两只后蹄还陷在路旁雪里，不得动弹。连忙喊跟随的人，前后一看，并那推行李的车子，影响俱无。 你道是甚么缘故呢？原来这山路，行走的人本来不多，故那路上积的雪，比旁边稍为浅些，究竟还有五六寸深，驴子走来，一步步的不甚吃力。子平又贪看山上雪景，未曾照顾后面的车子，可知那小车轮子，是要压倒地上往前推的，所以积雪的阻力显得很大，一人推着，一人挽着，尚走得不快，本来去驴子已落后有半里多路了。申子平陷在雪中，不能举步，只好忍着性子，等小车子到。约有半顿饭工夫，车子到了，大家歇下来想法子。下头人固上不去，上头的人也下不来。想了半天，说：“只好把捆行李的绳子解下两恨，接续起来，将一头放了下去。”申子平自己系在腰里，那一头，上边四五个人齐力收绳，方才把他吊了上来。跟随人替他把身上雪扑了又扑，然后把驴子牵来，重复骑上，慢慢的行。 这路虽非羊肠小道，然忽而上高，忽而下低，石头路径，冰雪一凉，异常的滑，自饭后一点钟起身，走到四点钟，还没有十·里地。心里想道：“听村庄上人说，到山集不过十五里地，然走了三个钟头，才走了一半。”冬天日头本容易落，况又是个山里，两边都有岭子遮着，愈黑得快。一面走着，一面的…

《老残游记》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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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26-04-30T08:25:22+08:00
description: 一客吟诗负手面壁 三人品茗促膝谈心 话说申子平正在凝思：此女子举止大方，不类乡人，况其父在何处退值？正欲诸问，只见外面帘子动处，中年汉子已端进一盘饭来。那女子道：“就搁在这西屋炕桌上罢。”这西屋靠南窗原是一个砖砌的暖炕，靠窗设了一个长炕几，两头两个短炕几，当中一个正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坐人的。西面墙上是个大圆月洞窗子，正中镶了一块玻璃，窗前设了一张韦案。中堂虽未隔断，却是一个大落地罩。那汉子已将饭食列在炕桌之上，却只是一盘馒头，一壶酒，一罐小米稀饭，倒有四肴小菜，无非山蔬野菜之类，并无荤腥。女子道：“先生请用饭，我少停就来。”说着，便向东房里去了。 子平本来颇觉饥寒，于是上炕先次了两杯酒，随后吃了几个馒头。虽是蔬菜，却清香满口，比荤莱更为适用。吃过馒头，喝了稀饭，那汉子舀了一盆水来，洗过脸，立起身来，在房内徘徊徘徊，舒展肢体。抬头看见北墙上挂着四幅大屏，草书写得龙飞凤舞，出色惊人，下面却是双款：上写着“西峰往史正非”，下写着“黄龙子呈稿”。草字虽不能全识，也可十得八九。仔细看去，原来是六首七绝诗，非佛非仙，咀嚼起来，倒也有些意味。既不是寂灭虚无，又不是铅汞龙虎。看那月洞窗下，书案上有现成的纸笔，遂把几首诗抄下来，预备带回衙门去，当新闻纸看。 你道是怎样个诗？请看，诗曰： 曾拜瑶池九品莲，希夷授我《指元篇》。 光阴荏苒真容易，回首沧桑五百年。 紫阳属和《翠虚吟》，传响空山霹雳琴。 刹那未除人我相，天花粘满护身云。 情天欲海足风波，渺渺无边是爱河。 引作园中功德水，一齐都种曼陀罗。 石破天惊一鹤飞，黑漫漫夜五更鸡。 自从三宿空桑后，不见人间有是非。 野马尘埃昼夜驰，五虫百卉互相吹。 偷来鹫岭涅槃乐，换取壶公社德机。 菩提叶老《法华》新，南北同传一点灯。 五百天童齐得乳，香花供奉小夫人。 子平将诗抄完，回头看那月洞窗外，月色又清又白，映着那层层叠叠的山，一步高一步的上去，真是仙境，返非凡俗。此时觉得并无一点倦容，何妨出去上山闲步一回，岂不更妙。才要动脚，又想道：“这山不就是我们刚才来的那山吗？这月不就是刚才踏的那月吗？为何来的时候，便那样的阴森惨淡，令人怵魄动心？此刻山月依然，何以令人心旷神怡呢？”就想到王右军说的：“情随境迁，感慨系之矣。”真正不错。低徊了一刻，也想做两首诗，只听身后边娇滴滴的声音说道：“饭用过了罢？怠慢得很。”慌忙转过头来，见那女子又换了一件淡绿印花布棉祆，青布大脚裤子，愈显得眉似春山，眼如秋水；两腮浓厚，如帛裹朱，从白里隐隐透出红来，不似时下南北的打扮，用那胭脂涂得同猴子屁股一般；口颊之间若带喜笑，眉眼之际又颇似振矜，真令人又爱又敬。女子说道：“何不请炕上坐，暖和些。”于是彼此坐下。 那老苍头进来，问姑娘道：“申老爷行李放在什么地方呢？”姑娘说：“太爷前日去时，分付就在这里间太爷榻上睡，行李不用解了。跟随的人都吃过饭了吗？你叫他们早点歇罢。驴子喂了没有？”苍头一一答应，说：“都齐备妥协了。”姑娘又说：“你煮茶来罢。”苍头连声应是。 子平道：“尘俗身体，断不敢在此地下榻。来时见前面有个大炕，就同他们一道睡罢。”女子说：“无庸过谦，此是家父分付的。不然，我一个山乡女子，也断不擅自迎客。”子平道：“蒙惠过分，感谢已极。只是还不曾请教贵姓？尊大人是做何处的宫，在何处值日？”女子道：“敝姓涂氏。家父在碧霞宫上值，五日一班。合计半月在家，半月在宫。” 子平问道：“这屏上诗是何人做的？看来只怕是个仙家罢？”女子道：“是家父的朋友，常来此地闲谈，就是去年在此地写的。这个人也是个不衫不履的人，与家父最为相契。”子平道：“这人究竟是个和尚，还是个道土？何以诗上又像道家的话，又有许多佛家的典故呢。”女子道：“既非道士，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装。他常说：‘儒、释、道三教，譬如三个铺面挂了三个招牌，其实都是卖的杂货，柴米油盐都是有的，不过儒家的铺子大些，佛、道的铺子小些，皆是无所不包的，’又说：‘凡道总分两层：一个叫道面子，一个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别了，如和尚剃了头，道士挽了个髻，叫人一望而知，那是和尚、那是道士。倘若叫那和尚留了头，也挽个髻子，掖件鹤氅；道士剃了发，着件袈裟：人又要颠倒呼唤起来了，难道眼耳鼻舌不是那个用法吗？’又说：‘道面子有分别，道里子实是一样的。’所以这黄龙先生，不拘三教，随便吟咏的。” 子平道：“得闻至论，佩服已极，只是既然三教道里子都是一样，在下愚蠢得极，倒要请教这同处在甚么地方？异处在甚么地方？何以又有大小之分？儒教最大，又大在甚么地方？敢求揭示。”女子道：“其同处在诱人为善，引人处于大公。人人好公，则天下太平；人人营私，则天下大乱。惟儒教公到极处。你看，孔子一生遇了多少异端，如长沮、桀溺、荷莜丈人等类，均不十分佩服孔子，而孔子反赞扬他们不置：是其公处，是其大处。所以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