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朴子曰:立德践言， 行全操清， 斯则富矣， 何必玉帛之崇乎? 高尚其志， 不降不辱， 斯则贵矣， 何必青紫之兼拕也? 俗民不能识其度量， 庸夫不得揣其铨衡， 是则高矣， 何必凌云而蹈霓乎? 问者莫或测其渊流， 求者未有觉其短乏， 是则深矣， 何必洞河而沦海乎? 四海苟备， 虽室有悬磬之窭， 可以无羡乎铸山而煮海矣。 身处鸟兽之群， 可以不渴乎朱轮而华毂矣。 抱朴子曰:潜灵俟庆云以腾竦， 栖鸿阶劲风以凌虚， 素鳞须姬发而跃， 白雉待公旦而来， 姜老值西伯而投石番溪之纶， 韩英遭汉高乃骋拨乱之才。 抱朴子曰:澄精神於玄一者， 则形器可忘;邈高节以外物者， 则富贵可遗。 故支离之□， 伟造化而怡颜;北人箕叟， 栖嵩岫而得意焉。 抱朴子曰:粗理不可浃全， 能事不可举兼。 故悬象明而可蔽， 山川滞而或移， 金玉刚而可柔， 坚冰密而可离。 公旦不能与伯氏跟絓於冯云之峻， 仲尼不能与吕梁较伎於百仞之溪。 抱朴子曰:震雷不能细其音， 以协金石之和;日月不能私其耀， 以变曲照之惠;大川不能促其涯， 以适速济之情;五岳不能削其峻， 以副陟者之欲。 故广车不能胁其辙以苟通於狭路， 高士不能撙其节以同尘於隘俗。 抱朴子曰:阴阳以广陶济物， 三光以普照著明， 嵩华以藏疾为旷， 北溟以含垢称大， 硕儒以与进弘道， 远数以博爱容众。 抱朴子曰:灵龟之甲， 不必为战施;麟角凤爪， 不必为斗设。 故隽生不释剑於平世， 击柝不辍备於思危。 抱朴子曰:南金不为处幽而自轻， 瑾瑶不以居深而止洁。 志道者不以否滞而改图， 守正者不以莫赏而苟合。 抱朴子曰:登玄圃者， 悟丘阜之卑;浮溟海者， 识池沼之褊。 披九典乃觉墙面之笃蔽， 闻至道乃知拘俗之多迷。 抱朴子曰:浑沌之原， 无皎澄之流;毫厘之根， 无连抱之枝;分寸之烬， 无炎远之热;隙穴之中， 无炳蔚之群;钩曲之形， 无绳直之影;叁差之上， 无整齐之下。 抱朴子曰:不睹琼琨之熠烁， 则不觉瓦砾之可贱;不觌虎豹之彧蔚， 则不知犬羊之质漫。 聆白雪之九成， 然後悟巴人之极鄙;识儒雅之汪濊， 尔乃悲不学之固陋。 抱朴子曰:无当之玉碗， 不如全用之埏埴;寸裂之锦黻， 未若坚完之韦布。 故夏姬之无礼， 不如孤逐之皎洁;富贵之多罪， 不如贫贱之履道。 抱朴子曰:猛兽不奋搏於度外， 鹰鹞不挥翮以妄击。 若庙算既内不揆德， 进取又外不量力， 犹轻羽之没洪炉， 飞雪之委沸镬， 朝菌之试干将， 羔犊之犯武虎虎也。 抱朴子曰:三辰蔽於天， 则清景暗於地;根草亥蹶於此， 则柯条瘁於彼;道失於近， 则祸及於远;政缪於上， 而民困於下。 抱朴子曰:务於远者或失於近， 治其外者或患生乎内。 覆头者不必能令足不濡， 蔽腹者不必能令背不伤。 故秦始筑城遏胡而祸发帏幄， 汉武悬旌万里而变起萧墙。 抱朴子曰:人才无定珍， 器用无常道， 直趋者以适世为奇， 役御者以合时为妙。 故玄冰结则五明捐， 隆暑炽则裘炉退， 高鸟聚则良弓发， 狡兔多则卢鹊走， 干戈兴则武夫奋， 韶夏作则文儒起。 抱朴子曰:激修流扬朝宗者， 不可以背五城而跨积石;舒翠叶吐丹葩者， 不可以舍洪草亥而去繁柯。 败源失本， 鲜不枯汔， 叛圣违经， 理不弘济。 抱朴子曰:四渎辩源， 五河分流， 赴卑注海， 殊途同归。 色不均而皆艳， 音不同而咸悲， 香非一而并芳， 味不等而悉美。 抱朴子曰:物贵济事而饰其末， 化俗以德而言非其本， 故绵布可以御寒， 不必貂狐;淳素可以匠物， 不在文辩。 抱朴子曰:冲飚谧气则转蓬山峙， 修纲既舒则万目齐理。 故未有上好谦而下慢， 主贱宝而俗贫。 抱朴子曰:事有缘微而成著， 物有治近而致远。 故修步武之池， 而引沈鳞於江海;丰朝阳之林， 而延灵禽於丹穴;设象於盘盂， 而翠虬降於玄霄;委灰於尺水， 而望舒变於太极。 是以晋文回轮於勇虫， 而壮士云赴;句践曲躬於怒蛙， 而戎卒轻死。 九九显而扣角之俊至， 枯骨掩而叁分之仁洽 。 抱朴子曰:膏壤在草亥， 而枯叶含荣;率俗以身， 则不言而化。 故有唐以鹿裘臻太平;齐桓以捐紫止奢竞。 章华构而丰屋之过成， 露台辍而玄默之风行。 抱朴子曰:聪者， 料兴亡於遗音之绝响;明者， 觌机理於玄微之未形。 故越人见齐桓不振之徵於未觉之疾;箕子识殷人鹿台之祸於象箸之初。 抱朴子曰:二仪不能废春秋以成岁， 明主不能舍刑德以致治。 故诛贵所以立威， 赏贱所以劝善。 罚上达， 则奸萌破而非懦弱所能用也;惠下逮， 则远人怀而非俭吝所能办也。 抱朴子曰:浮海沧者， 必精占於风气， 故保利涉之福。 善莅政者， 必战战於得失， 故享惟永之庆。 故暗君之所轻， 盖明主之所重也。 亡国之所弃， 则治世之所行也。 抱朴子曰:毫厘蹉於机， 则寻常达於的;与夺失於此， 则善否乱於彼。 邪正混侔， 则彝伦攸斁;功过不料， 则庶绩以崩。 故明君赏犹春雨而无霖淫之失， 罚拟秋霜而无诡时之严。 抱朴子曰:明铨衡者， 所重不可得诬也;仗法度者， 所爱不可得私也。 故得人者， 先得之於己者也;失人者， 先失之於己者也。 未有得己而失人， 失己而得人者也。 抱朴子曰:明主躬操威恩， 不假人以利器;暗主倒执干戈， 虽名尊而势去。 故制庆赏而得众者， 田常所以夺齐也;擅威福而专朝者， 王莽所以篡汉也。 抱朴子曰:常制不可以待变化， 一途不可以应无方， 刻船不可以索遗剑， 胶柱不可以谐清音。 故翠盖不设於晴朗， 朱轮不施於涉川， 味淡则加之以盐， 沸溢则增水而减火。 抱朴子曰:丹书铁券， 刺牲歃血， 不能救违约之弊， 则难以结绳检矣。 五刑九伐， 赤族之威， 不足以止觊觎之奸， 则不可以舞干化矣。 是以《书》有世重之文， 《易》有随时之宜。 抱朴子曰:人有识真之明者， 不可欺以伪也， 有揣深之智者， 不可诳以浅也。 不然， 以虺蛇为应龙， 狐鸱为麟凤矣。 抱朴子曰:世有雷同之誉而未必贤也;俗有讙哗之毁而未必恶也。 是以迎而许之者， 未若鉴其事而试其用;逆而距之者， 未若听其言而课其实。 则佞媚不以虚谈进， 良能不以孤弱退， 驽蹇辍望於大辂， 戎虬扬镳而电骋。 则功胡大而不可建， 道胡远而不可到? 抱朴子曰:潜朽之木， 不能当倾山之风， 含隟之崖， 难以值滔天之涛。 故七百之祚， 三十之世， 非徒牧野之功;倒戈之败， 鹿台之败， 不始甲子之朝。 其强久矣， 其亡尚矣。 抱朴子曰:贵远而贱近者， 常人之用情也;信耳而疑目者， 古今之所患也。 是以秦王叹息於韩非之书而想其为人， 汉武慷慨於相如之文而情不同世;及既得之， 终不能拔。 或纳谗而诛之， 或放之乎冗散， 此盖叶公之好伪形， 见真龙而失色也。 抱朴子曰:摩尼不宵朗， 则无别於碛砾;化鲲不凌霄， 则靡殊於桃虫。 绵驹吞声， 则与喑人为群;逸才沈抑， 则与凡庸为伍。 故（鱼旦）鳅亵绛虬於渊洿， 驽蹇黩骏騄於坰野者， 不识彼物静与之同， 动与之异。 抱朴子曰:弃金璧於途路， 则行人止足;委锦纨於泥泞， 则见者惊咄。 若夫放高世之士於庸卤之伍， 捐经国之器於困滞之地， 而谈者不讼其屈， 达者不拯其穷， 或贵其文而忽其身， 或用其策而忘其功。 斯之为病， 由来久矣。 抱朴子曰:开源不亿仞 ， 则无怀山之流;崇峻不凌霄， 则无弥天之云。 财不丰， 则其惠也不博;才不远， 则其辞也不赡。 故睹盈丈之牙， 则知其不出径寸之口;则百寻之枝， 则知其不附毫末之木。 抱朴子曰:灵凤所以晨起丹穴， 夕萃轩丘， 日未移晷， 周章九陔， 凌风蹈云， 不掇不阂者， 以其六翮之轻劲也。 夫才大器， 亦有国之六翮也。 抱朴子曰:淇卫忘归， 不能无弦而远激;振尘之音， 不能无器而兴哀。 超俗拔萃之德， 不能立功於未至之时。 抱朴子曰:朱绿之藻， 不秀於枯柯;倾山之流， 不发乎涸源。 熠耀之宵焰， 不能使万品呈形;志尽势利， 不能使芳风邈世。 抱朴子曰:重渊不洞地， 则不能含螭龙， 吐吞舟;峻山不极天， 则不能韬琳琅， 播云雨;立德不绝俗， 则不能收美声， 著厚实;执志不绝群， 则不能臻成功， 铭弘勋。 而凡夫朝为蜩翼之善， 夕望丘陵之益， 犹立植黍稷， 坐索於丰收也。 抱朴子曰:行无邈俗之标， 而索高世之称;体无道艺之本， 而营朋党之末。 欲以收清贵於当世， 播德音於将来， 犹褰裳以越沧海， 企伫而跃九玄。 抱朴子曰:泥龙虽藻绘炳蔚， 而不堪庆云之招;撩禽虽雕琢玄黄， 而不任凌风之举;刍狗虽饰以金翠， 而不能蹑景以顿逸;近才虽丰其宠禄， 而不能令天清而地平。 抱朴子曰:毒弱既陈， 则旁有烂肠之鼠;明燎宵举， 则下有聚死之虫。 刍豢之丰， 则鼎俎承之;才小任大， 则泣血涟如。 桑霍为戒厚矣， 范疏之鉴明矣。 抱朴子曰:沧海扬万里之涛， 不能敛山峰之尘;惊风摧千仞之木， 不能拔弱草之草亥。 豸区虎武虎阚， 不能威蚊虻;冠世之才， 不能合流俗。 抱朴子曰:坚志者， 功名之主也;不惰者， 众善之师也。 登山不以艰险而止， 则必臻乎峻岭矣;积善不以穷否而怨， 则必永其令问矣。 抱朴子曰:和鹊虽不长生， 而针石不可谓非济命之器也;儒者虽多贫贱， 而坟典不可谓非进德之具也。 播种有不收者矣， 而稼穑不可废;仁义有遇祸者矣， 而行业不可惰。 抱朴子曰:重载不止， 所以沈我舟也;昧进忘退， 所以危我身也。 聚蝎攻本， 虽权安然， 必倾之徵也。 抱朴子曰:玄云为龙兴， 非虺蜓所能招也;飚风为虎发， 非狐狢之能致也。 是以大人受命， 则逸伦之士集;玉帛幽求， 则丘园之俊起。 抱朴子曰:金以刚折， 水以柔全， 山以高陊， 谷以卑安。 是以执雌节者无争雄之祸， 多尚人者有召怨之患。 抱朴子曰:淮阴隐勇於跨下， 不损其龙跃而虎视;应侯韬奇於溺篑， 不妨其鸾翔而凤起也。 或南面称孤， 或宰总台鼎。 故一抑一扬者， 轻鸿所以凌虚也;乍屈乍伸者， 良才所以俟时也。 抱朴子曰:焦螟之卑栖， 不肯为衔鼠之唳天;玄蝉之洁饥， 不愿为蜣螂之秽饱。 是以御寇不纳郑阳之惠， 曾叁不美晋楚之宝。 抱朴子曰:微飙不能扬大海之波;毫芒不能动万钧之锺。 是以漆园思惠， 有捐斤之叹;伯氏哀期， 有剿弦之愤。 短唱不足以致弘丽之和， 势力不足以移淡泊之心。 抱朴子曰:熊罴不校捷於狐狸， 金鹗不兢击於小鹞。 是以张耳掩壮於抱关， 朱亥窜勇於鼓刀。 抱朴子曰:悬鱼惑於芳饵， 槛虎死於笼狐。 不可以钓缗致者， 必虬螭也;不可以机阱诱者， 必麟虞也。 抱朴子曰:夫云翔者， 不知泥居之洿;处贵者， 鲜恕群下之劳。 然根朽者， 寻木不能保其千日之茂也;民怨者， 尧舜不能恃其长世之庆也。 抱朴子曰:凡木结根於灵山， 而匠石为之寝斤斧;小鲜寓身於龙池， 而渔父为之息纲罟。 蚊集鹰首， 则鳸鵦不敢啄;鼠住虎侧， 则狸犬不敢睨。 抱朴子曰:灵蔡默然， 而吉凶昭晰於无形;春蛙长哗， 而丑音见患於聒耳。 故声希者响必巨， 辞寡者信必著。 抱朴子曰:箕踞之俗， 恶盘旋之容;被发之域， 憎章甫之饰。 故忠正者排於谗胜之世， 雅人不容乎恶直之俗。 抱朴子曰:升水不能救薮之燔草热， 撮壤不能遏砥柱之腾沸， 寸刃不能刊长洲之林， 独是不能止朋党之非。 抱朴子曰:千羊不能捍独虎， 万雀不能抵一鹰。 庭燎攒举， 不及羲和之末景;百鼓并伐， 未若震霆之余声。 是以庸夫盈明， 不能使彝伦攸叙;英俊孤任， 足以令庶事根长。 抱朴子曰:非分之达， 犹林卉之冬华也;守道之穷， 犹竹柏之履霜也。 故识否泰於独见者， 虽劫以锋锐， 犹不失正而改途焉， 安肯谄笑以偶俗乎? 体方贞以居直者， 虽诱以封国， 犹不违情以趋时焉， 安肯躐径以取容乎? 抱朴子曰:震雷车訇车盍， 而不能致音乎聋聩之耳， 重光丽天， 而不能曲景於幽岫之中;凝冰惨栗， 而不能凋款冬之华;朱飙铄石， 而不能靡萧丘之木。 故至德有所不能移也。 抱朴子曰:弓广弩危机， 严镞衔弦， 至可忌也， 而勇雉触之而不猜;暗政乱邦， 恶直妒能， 甚难测也， 而贪人竞而不避。 故飞锋暴集而不觉， 祸败奄及而不振。 是以愚夫之所悦， 乃达者之所悲也;凡才之所趋， 乃大智之所去也。 抱朴子曰:风不辍则扇不用， 日不入则烛不明， 华不堕则实不结， 岸不亏则谷不盈。 九有乂安， 则韩白之功不著;长君继轨， 则伊霍之勋不成。 故病困乃重良医， 世乱而贵忠贞。 抱朴子曰:好荣故乐誉之欲多， 畏辱则憎毁之情急。 若夫通精元一， 命契造化， 混盈虚以同条， 齐得失於一指者， 爱恶未始有所系， 穷通不足以滑和。 抱朴子曰:与夺不汨其神者， 至粹者也;利害不染其和者， 极醇者也。 浩浩乎非瓢觯所校矣， 茫茫乎非跬步所寻矣。 声希所以为大音， 和寡所以崇我贵， 玄黄辽邈而不与□其旷， 死生大矣， 而不以改其守， 常分细碎， 将胡恤焉? 抱朴子曰:林繁则匠入矣， 珠美则虫奉裂矣。 石含金者焚铄， 草任药者剪掘， 刃利则先缺， 弦哀则速绝。 用以适己， 真人之宝也;才合世求， 有伎之灾也。 抱朴子曰:准的陈则流镝赴焉;美名起则谤读言攻焉。 瑰货多藏则不招怨而怨至矣， 器盈志骄则不召祸而祸来矣。 抱朴子曰:连城之宝， 非贫寒所能市也;高世之器， 非浅俗所能识也。 然盈尺之珍， 不以莫知而暗其质;逸伦之士， 不以否塞而薄其节。 乐天任命， 何怨何尤! 抱朴子曰:大鹏无戒旦之用， 巨象无驰逐之才。 故蒋琬败绩於百里， 而为三台之标;陈平困瘁於治家， 而怀六奇之略。 抱朴子曰:明暗者， 才也， 自然而不可饰焉;穷达者， 时也， 有会而不可力焉。 吕尚非早蔽而晚智， 然振素而仅遇;韩信非初怯而末勇， 然危困而後达。 抱朴子曰:奔骥不能及既住之失， 千金不能救斯言之玷。 故博其施者， 未若防其微;勤其求者， 不如寡其辞。 抱朴子曰:烈士之爱国也如家， 奉君也如亲， 则不忠之事， 不为其罪矣。 仁人之视人也如己， 待疏也犹密， 则不恕之怨， 不为其责矣。 抱朴子曰:玄冰未结， 白雪不积， 则青松之茂不显;俗化不弊， 风教不颓， 则皎洁之操不别。 在危国而沈贱， 故庄莱抗遗荣之高;居乱邦而饥寒， 故曾列播忘富之称。 抱朴子曰:天居高而鉴卑， 故其网虽疏而不漏;神聪明而正直， 故其道赏真而伐伪。 是以惠和畅於九区， 则七耀得於玄昊;残害著於品物， 则二气谬於四八。 抱朴子曰:天秩有罔极之尊， 人爵无违德之贵。 故仲尼虽匹夫而飨祀於百代， 辛癸为帝王而仆竖不愿以见比， 商老身愈贱而名愈贵， 幽厉位弥重而罪弥著。 故齐王之生， 不及柳惠之墓;秦王之宫， 未若康成之闾。 抱朴子曰:影响不能无形声以著， 余庆不可以无德而招。 故唐尧为政七十余载， 然後景星摛耀;羊公积行， 黄发不倦， 而乃坠金雨集。 途远者其至必迟， 施後者其报常晚。 抱朴子曰:理尽者不可责有余， 一至者不可求兼济。 故洪涛之末， 不能荡浮萍;冲风之後， 不能飏轻尘;劲弩之余力， 不能洞雾縠;西颓之落晖， 不能照山东。 抱朴子曰:悬象虽薄蚀， 不可以比萤烛之贞耀;黄河虽混浑， 不可以方沼沚之清澄。 山虽崩， 犹峻於丘垤;虎虽瘠， 犹猛於豺狼。 抱朴子曰:神农不九疾， 则四经之道不垂;大禹不胼胝， 则玄珪之庆不集。 故久忧为厚乐之本， 暂劳为永逸之始。 抱朴子曰:金钩桂饵虽珍， 而不能制九渊之沈鳞;显宠丰禄虽贵， 而不能致无欲之幽人。 故吕梁有鹄立之夫， 河湄繁伐檀之民。 玉帛徒集於子陵之巷， 蒲轮虚反於徐生之门。 抱朴子曰:观听殊好， 爱憎难同。 鸟睹西施而惊逝， 鱼鳖闻九韶而深沈。 故兖藻之粲焕， 不能悦裸乡之目;辨菱之清音， 不能快楚隶之耳。 古公之仁， 不能喻欲地之狄;端木之辩， 不能释系马之庸。 抱朴子曰:般旋之仪， 见憎於裸踞之乡;绳墨之匠， 获忌於曲木之肆。 贪婪饕餮者， 疾素丝之皎洁;比周实繁者， 雠高操之孤立。 犹贾竖之恶同利， 丑女之害国色。 抱朴子曰:君子之升腾也， 则推贤而散禄;庸人之得志也， 则矜贵而忽士。 施惠隆於佞幸， 用财出乎小惠。 不与智者aw 其安， 而望有危而见救;不与奇士同其欢， 而欲有戚之见恤;犹灾火张天， 方请雨於名山;洪水凌空， 而伐舟於东闾;不亦晚乎?
抱朴子曰:历览前载， 逮乎近代， 道微俗弊， 莫剧汉末也。 当途端右阉官之徒， 操弄神器， 秉国之钧， 废正兴邪， 残仁害义， 蹲踏背憎， 即聋从昧， 同恶成群， 汲引奸党。 吞财多藏， 不知纪极， 而不能散锱铢之薄物， 施振清廉之穷俭焉。 进官则非多财者不达也， 狱讼则非厚货者不直也， 官高势重， 力足拔才， 而不能发毫厘之片言， 进益时之翘俊也。 其所用也， 不越於妻妾之戚属;其惠泽也， 不出乎近习之庸琐。 莫戒臧文窃位之讥， 靡追解狐忘私之义， 分禄以拟王林， 致事以由方回。 故列子比屋， 而门无郑阳之恤;高概成群， 而不遭暴生之荐。 抑挫独立， 推进附己， 此樊姬所以掩口， 冯唐所以永慨也。 干时率皆素餐俞容， 掩德蔽贤， 忌有功而危之， 疾清白而排之， 讳忠谠而陷之， 恶特立而摈之， 柔媚者受崇饰之佑， 方稜者蒙讪弃之患。 养豺狼而歼驎虞， 殖枳棘而翦椒桂。 於是傲兀不检丸转萍流者谓之弘伟大量;苛碎峭崄怀螫挟毒者， 谓之公方正直;令色警慧有貌无心者， 谓之机神朗彻;利口小辩希指巧言者， 谓之标领清妍;猝突萍鸴骄矜轻侻者， 谓之巍峨瑰杰;嗜酒好色阘茸无疑者， 谓之率任不矫;求取不廉好夺无足者， 谓之淹旷远节;蓬发亵服游集非类者， 谓之通美泛爱;反经诡圣顺非而博者， 谓之庄老之客;嘲弄嗤妍凌尚侮慢者， 谓之萧豁雅韵;毁方投圆面从响应者， 谓之绝伦之秀;凭倚权豪推货履径者， 谓之知变炎奇;懒看文书望空下名者， 谓之业大志高;仰赖强亲位过其才者， 谓之四豪之匹;输货势门以市名爵者， 谓之轻财贵义;结党合誉行与口违者， 谓之以文会友;左道邪术假托鬼怪者， 谓之通灵神人;卜占小数诳饰祸福者， 谓之知来之妙， （般马）弄矟一夫之勇者， 谓之上将之元;合离道听偶俗而言者， 谓之英才硕儒。 若夫体亮行高， 神清量远， 不谄笑以取悦， 不曲言以负心， 含霜履雪， 义不苟合， 据道推方， 嶷然不群， 风虽疾而枝不挠， 身虽困而操不改， 进则切辞正论， 攻过箴阙， 退则端诚杜私， 知无不为者， 谓之门音騃徒苦。 夙兴夜寐， 退食自公， 忧劳损益， 毕力为政者， 谓之小器俗吏。 於是明哲色斯而幽遁， 高俊括囊而佯愚， 疏贱者奋飞以择木， 絷制者曲从而朝隐， 知者不肯吐其秘算， 勇者不为致其果毅， 忠謇离退， 奸凶得志， 邪流溢而不可遏也， 伪途辟而不可杜也。 以臻乎凌上替下， 盗贼多有， 宦者夺人主之威， 三九死庸竖之手。 忠贤望士， 谓之党人， 囚捕诛锄， 天下嗟嗷， 无罪无辜， 闭门遇祸。 微烟起於萧墙， 而飚焚遍於宇宙;浅隙发於肤寸， 而波涛漂乎四极。 金城屠於庶寇， 汤池航於一苇， 劲锐望尘而冰泮， 征人倒戈而奔北， 飞锋荐於户衣闼， 左衽掠於禁省， 禾黍生於庙堂， 榛莠秀乎玉阶， 云观变为狐兔之薮， 象魏化为虎豹之蹊， 东序烟烬於委灰， 生民火焦沦於渊火， 凶家害国， 得罪竹帛， 良史无褒言， 金石无德音。 夫何哉? 夫人故也。
抱朴子曰:吴之杪季， 殊代同疾， 知前疾之失於彼， 不能改弦於此。 鉴乱亡之未远， 而蹑倾车之前轨， 睹枳首之争草母， 而忘同身之祸， 笑虮虱之宴安， 不觉事异而患等。 见竞济之舟沈， 而不知殊途而溺均也。 余生於晋世所不见， 余师郑君， 具所亲悉， 每诲之云:吴之晚世， 尤剧之病， 贤者不用， 滓秽弃序， 纪纲驰紊， 吞舟多漏。 贡举以厚货者在前， 官人以党强者为右， 匪富匪势， 穷年无冀。 德清行高者， 怀英逸而抑沦;有才有力者， 蹑云物以官跻。 主昏於上， 臣欺於下， 不党不得， 不竞不进， 背公之俗弥剧， 正直之道遂坏。 於是斥鷃因惊风以凌霄， 朽舟托迅波而电迈， 鸳凤卷六翮於丛棘， 鹢首滞潢污而不擢矣。 秉维之佐， 牧民之吏， 非母後之亲， 则阿谄之人也。 进无补过拾遗之忠， 退无听讼之干， 虚谈则口吐冰霜， 行己则浊於泥潦。 莫愧尸禄之刺， 莫畏致戎之祸， 以毁誉为蚕织， 以威福代稼穑。 车服则光可以鉴， 丰屋则群鸟爰止。 叱吒疾於雷霆， 祸福速於鬼神， 势利倾於邦君， 储积富乎公室。 出饰翟黄之卫从， 入游玉根之藻棁。 僮仆成军， 闭门为市， 牛羊掩原隰， 田池布千里。 有鱼沧濯裘之俭， 以窃赵宣平仲之名。 内崇陶侃文信之訾， 实有安昌董邓之污。 虽造宾不沐嘉旨之俟， 饥士不蒙升合之救， 而金玉满堂， 妓妾溢房， 商贩千艘， 腐谷万庾， 园囿拟上林， 馆第僭太极， 梁肉余於犬马， 积珍陷於帑藏。 其接士也， 无葭莩之薄;其自奉也， 有尽理之厚。 或有不开律令之篇卷， 而窃大理之位;不识几案之所置， 而处机要之职;不知五经之名目， 而飨儒官之禄;不闲尺纸之寒暑， 而坐著作之地。 笔不狂简， 而受驳议之荣;低眉垂翼， 而充奏劾之选;不辩人物之精粗， 而委以品藻之政;不知三才之军势， 而轩昂节盖之下;屡为奔北之辱将， 而不失前锋之显号;不别菠麦之同异， 而忝叨顾问之近任。 夫鱼质龙文， 似是而非， 遭水而喜， 见獭即悲， 虽临之以斧铖之威， 诱之以倾城之宝， 犹不能夺铅锋於犀兕， 聘驽蹇以追风， 非不忌重诛也， 非不悦美赏也， 体不可力， 无自奈何， 而欲与之辑熙百揆， 弘济大务， 犹托万钧於尺舟之上， 求千锺於升合之中， 绁刍狗而责卢鹊之效， 构鸡驽而崇鹰扬之功， 其不可用， 亦较然矣! 吴主不此之思， 不加夕惕， 佞谄凡庸， 委以重任， 危机急於弓广弩， 亡徵著於日月， 而自谓安於峙岳， 唐虞可仰也。 目力疲於绮粲， 而不以览庶事之得失;耳聪尽於淫音， 而不以证献言之邪正;谷帛靡於不争， 而不以赈战士之冻馁;心神悦於爱媚， 而不以念存亡之弘理。 盖轻乎崇替之源， 而忽乎宗庙之重者也。 郑君又称， 其师左先生隐居天柱， 出不营禄利， 不友诸侯， 然心愿太平， 窃忧桑梓， 乃慨然永叹於蓬屋之下， 告其门生曰:“汉必被耀， 黄精载起， 缵枢纽於太微， 回紫盖於鹑首。 联天理物， 光宅东夏， 惠风被於区外， 玄泽洽乎宇内。 重译接武， 贡楛盈庭， 荡荡巍巍， 格於上下， 承平守文， 因循甚易， 而五弦谧响， 南风不咏， 上不获恭己之逸， 下不闻康哉之歌。 飞龙翔而不集， 渊虬蟠而不跃， 驺虞翳於冥昧， 朱华牙而未秀， 阴阳相沴， 寒燠缪节， 七政告凶， 陵谷易所， 殷雷车訇磕。 於龙潜之月， 凝霜肃杀乎朱明之运。 玉烛不照， 沈醴不涌， 郊声多垒， 嘉生不遂夫岂他哉? 诚由四凶不去， 元凯不举， 用者不贤， 贤者不用也。 “然高概远量， 被褐怀玉， 守静洁志， 无欲於物， 藏路渊洿， 得意遗世， 非礼不动， 非时不见， 困而无闷， 穷而不悔， 乐天任命， 混一荣辱， 进无悦色， 退无戚容者， 固有伏死乎雍瓦牖， 安肯沽炫以进趋， 揭其不赀之宝， 以竞燕石之售哉! 孔墨之道， 昔曾不行， 孟轲扬雄， 亦居困否， 有德无时， 有自来耳。 世无离朱， 皂白混焉。 时乏管青， 骐蹇糅焉。 砾积於金匮， 瑾瑶委乎沟洫， 匠石缅而遐沦， 梓豫忽而莫识， 已矣， 悲夫! 我生不辰， 弗先弗後， 将见吴土之化为晋哉， 南民之变成北隶也。” 言犹在耳， 而孙氏舆榇。 抱朴子闻之曰:二君之言， 可为来戒。 故录於篇， 欲後代知有吴失国， 匪降自天也。 若苟讳国恶， 纤芥不贬， 则董狐无贵於直笔， 贾谊将受讥於过秦乎!
抱朴子曰：“余闻归同契合者，则不言而信著；途殊别务者，虽忠告而见疑。夫寻常咫尺之近理，人间取舍之细事，沈浮过於金羽，皂白分於粉墨，而抱惑之士，犹多不辨焉，岂况说之以世道之外，示之以至微之旨，大而笑之，其来久矣，岂独今哉？夫明之所及，虽玄阴幽夜之地，豪釐芒发之物，不以为难见。苟所不逮者，虽日月丽天之炤灼，嵩岱干云之峻峭，犹不能察焉。黄老玄圣，深识独见，开秘文於名山，受仙经於神人，蹶埃尘以遣累，凌大遐以高跻，金石不能与之齐坚，龟鹤不足与之等寿，念有志於将来，愍信者之无文，垂以方法，炳然著明，小修则小得，大为则大验。然而浅见之徒，区区所守，甘於荼蓼而不识台蜜，酣於醨酪而不赏醇醪。知好生而不知有养生之道，知畏死而不信有不死之法，知饮食过度之畜疾病，而不能节肥甘於其口也。知极情恣欲之致枯损，而不知割怀於所欲也。余虽言神仙之可得，安能令其信乎？” 或人难曰：“子体无参午达理，奇毛通骨，年非安期彭祖多历之寿，目不接见神仙，耳不独闻异说，何以知长生之可获，养性之有徵哉？若觉玄妙於心得，运逸鉴於独见，所未敢许也。夫衣无蔽肤之具，资无谋夕之储，而高谈陶朱之术，自同猗顿之策，取讥论者，其理必也。抱痼疾而言精和鹊之技，屡奔北而称究孙吴之算，人不信者，以无效也。”余答曰：“夫寸鮹汎迹滥水之中，则谓天下无四海之广也。芒蝎宛转果核之内，则谓八极之界尽於兹也。虽告之以无涯之浩汗，语之以宇宙之恢阔，以为空言，必不肯信也。若令吾眼有方瞳，耳长出顶，亦将控飞龙而驾庆云，凌流电而造倒景，子又将安得而诘我。设令见我，又将呼为天神地祇异类之人，岂谓我为学之所致哉？姑聊以先觉挽引同志，岂强令吾子之徒，皆信之哉？若令家户有仙人，属目比肩，吾子虽蔽，亦将不疑。但彼人之道成，则蹈青霄而游紫极，自非通灵，莫之见闻，吾子必为无耳。世人信其臆断，仗其短见，自谓所度，事无差错，习乎所致，怪乎所希，提耳指掌，终於不悟，其来尚矣，岂独今哉？” 或曰：“屡承嘉谈，足以不疑於有仙矣，但更自嫌於不能为耳。敢问更有要道，可得单行者否？”抱朴子曰：“凡学道当阶浅以涉深，由易以及难，志诚坚果，无所不济，疑则无功，非一事也。夫根荄不洞地，而求柯条干云，渊源不泓窈，而求汤流万里者，未之有也。是故非积善阴德，不足以感神明；非诚心款契，不足以结师友；非功劳不足以论大试；又未遇明师而求要道，未可得也。九丹金液，最是仙主。然事大费重，不可卒办也。宝精爱炁，最其急也，并将服小药以延年命，学近术以辟邪恶，乃可渐阶精微矣。” 或曰：“方术繁多，诚难精备，除置金丹，其馀可修，何者为善？”抱朴子曰：“若未得其至要之大者，则其小者不可不广知也。盖藉众术之共成长生也。大而谕之，犹世主之治国焉，文武礼律，无一不可也。小而谕之，犹工匠之为车焉，辕罔轴辖，莫或应亏也。所为术者，内修形神，使延年愈疾，外攘邪恶，使祸害不干，比之琴瑟，不可以孑弦求五音也，方之甲胄，不可以一札待锋刃也。何者，五音合用不可阙，而锋刃所集不可少也。凡养生者，欲令多闻而体要，博见而善择，偏修一事，不足必赖也。又患好事之徒，各仗其所长，知玄素之术者，则曰唯房中之术，可以度世矣；明吐纳之道者，则曰唯行气可以延年矣；知屈伸之法者，则曰唯导引可以难老矣；知草木之方者，则曰唯药饵可以无穷矣；学道之不成就，由乎偏枯之若此也。浅见之家，偶知一事，便言已足，而不识真者，虽得善方，犹更求无已，以消工弃日，而所施用，意无一定，此皆两有所失者也。或本性戆钝，所知殊尚浅近，便强入名山，履冒毒螫，屡被中伤，耻复求还。或为虎狼所食，或为魍魉所杀，或饿而无绝穀之方，寒而无自温之法，死於崖谷，不亦愚哉？夫务学不如择师，师所闻素狭，又不尽情以教之，因告云，为道不在多也。夫为道不在多，自为已有金丹至要，可不用馀耳。然此事知之者甚希，宁可虚待不必之大事，而不修交益之小术乎？譬犹作家，云不事用他物者，盖谓有金银珠玉，在乎掌握怀抱之中，足以供累世之费者耳。苟其无此，何可不广播百穀，多储果疏乎？是以断穀辟兵，厌劾鬼魅，禁御百毒，治救众疾，入山则使猛兽不犯，涉水则令蛟龙不害，经瘟疫则不畏，遇急难则隐形，此皆小事，而不可不知，况过此者，何可不闻乎？” 或曰：“敢问欲修长生之道，何所禁忌？”抱朴子曰：“禁忌之至急，在不伤不损而已。按易内戒及赤松子经及河图记命符皆云，天地有司过之神，随人所犯轻重，以夺其算，算减则人贫耗疾病，屡逢忧患，算尽则人死，诸应夺算者有数百事，不可具论。又言身中有三尸，三尸之为物，虽无形而实魂灵鬼神之属也。欲使人早死，此尸当得作鬼，自放纵游行，享人祭酹。是以每到庚申之日，辄上天白司命，道人所为过失。又月晦之夜，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状。大者夺纪。纪者，三百日也。小者夺算。算者，三日也。吾亦未能审此事之有无也。然天道邈远，鬼神难明。赵简子秦穆公皆亲受金策於上帝，有土地之明徵。山川草木，井灶洿池，犹皆有精气；人身之中，亦有魂魄；况天地为物之至大者，於理当有精神，有精神则宜赏善而罚恶，但其体大而网疏，不必机发而响应耳。然览诸道戒，无不云欲求长生者，必欲积善立功，慈心於物，恕己及人，仁逮昆虫，乐人之吉，愍人之苦，周人之急，救人之穷，手不伤生，口不劝祸，见人之得如己之得，见人之失如己之失，不自贵，不自誉，不嫉妒胜己，不佞谄阴贼，如此乃为有德，受福於天，所作必成，求仙可冀也。若乃憎善好杀，口是心非，背向异辞，反戾直正，虐害其下，欺罔其上，叛其所事，受恩不感，弄法受赂，纵曲枉直，废公为私，刑加无辜，破人之家，收人之宝，害人之身，取人之位，侵克贤者，诛戮降伏，谤讪仙圣，伤残道士，弹射飞鸟，刳胎破卵，春夏燎猎，骂詈神灵，教人为恶，蔽人之善，危人自安，佻人自功，坏人佳事，夺人所爱，离人骨肉，辱人求胜，取人长钱，还人短陌，决放水火，以术害人，迫胁尫弱，以恶易好，强取强求，掳掠致富，不公不平，淫佚倾邪，凌孤暴寡，拾遗取施，欺绐诳诈，好说人私，持人短长，牵天援地，咒诅求直，假借不还，换贷不偿，求欲无已，憎拒忠信，不顺上命，不敬所师，笑人作善，败人苗稼，损人器物，以穷人用，以不清洁饮饲他人，轻秤小斗，狭幅短度，以伪杂真，采取奸利，诱人取物，越井跨灶，晦歌朔哭。凡有一事，辄是一罪，随事轻重，司命夺其算纪，算尽则死。但有恶心而无恶迹者夺算，若恶事而损於人者夺纪，若算纪未尽而自死者，皆殃及子孙也。诸横夺人财物者，或计其妻子家口以当填之，以致死丧，但不即至耳。其恶行若不足以煞其家人者，久久终遭水火劫盗，及遗失器物，或遇县官疾病，自营医药，烹牲祭祀所用之费，要当令足以尽其所取之直也。故道家言枉煞人者，是以兵刃而更相杀。其取非义之财，不避怨恨，譬若以漏脯救饥，鸩酒解渴，非不暂饱而死亦及之矣。其有曾行诸恶事，後自改悔者，若曾枉煞人，则当思救济应死之人以解之。若妄取人财物，则当思施与贫困以解之。若以罪加人，则当思荐达贤人以解之。皆一倍於所为，则可便受吉利，转祸为福之道也。能尽不犯之，则必延年益寿，学道速成也。夫天高而听卑，物无不鉴，行善不怠，必得吉报。羊公积德布施，诣乎皓首，乃受天坠之金。蔡顺至孝，感神应之。郭巨煞子为亲，而获铁券之重赐。然善事难为，恶事易作，而愚人复以项讬伯牛辈，谓天地之不能辨臧否，而不知彼有外名者，未必有内行，有阳誉者不能解阴罪，若以荠麦之生死，而疑阴阳之大气，亦不足以致远也。盖上士所以密勿而仅免，凡庸所以不得其欲矣。” 或曰：“道德未成，又未得绝迹名山，而世不同古，盗贼甚多，将何以卻朝夕之患，防无妄之灾乎？”抱朴子曰：“常以执日，取六癸上土，以和百叶薰草，以泥门户方一尺，则盗贼不来；亦可取市南门土，及岁破土，月建土，合和为人，以著朱鸟地，亦压盗也。有急则入生地而止，无患也。天下有生地，一州有生地，一郡有生地，一县有生地，一乡有生地，一里有生地，一宅有生地，一房有生地。” 或曰：“一房有生地，不亦偪乎？”抱朴子曰：“经云，大急之极，隐於车轼。如此，一车之中，亦有生地，况一房乎？” 或曰：“窃闻求生之道，当知二山，不审此山，为何所在，愿垂告悟，以袪其惑。”抱朴子曰：“有之，非华霍也，非嵩岱也。夫太元之山，难知易求，不天不地，不沈不浮，绝险绵邈， 嶵嵬崎岖，和气絪缊，神意并游，玉井泓邃，灌溉匪休，百二十官，曹府相由，离坎列位，玄芝万株，绛树特生，其宝皆殊，金玉嵯峨，醴泉出隅，还年之士，挹其清流，子能修之，乔松可俦，此一山也。长谷之山，杳杳巍巍，玄气飘飘，玉液霏霏，金池紫房，在乎其隈，愚人妄往，至皆死归，有道之士，登之不衰，采服黄精，以致天飞，此二山也。皆古贤之所秘，子精思之。”或曰：“愿闻真人守身炼形之术。”抱朴子曰：“深哉问也。夫始青之下月与日，两半同昇合成一。出彼玉池入金室，大如弹丸黄如橘，中有嘉味甘如蜜，子能得之谨勿失。既往不追身将灭，纯白之气至微密，昇於幽关三曲折，中丹煌煌独无匹，立之命门形不卒，渊乎妙矣难致诘。此先师之口诀，知之者不畏万鬼五兵也。” 或曰：“闻房中之事，能尽其道者，可单行致神仙，并可以移灾解罪，转祸为福，居官高迁，商贾倍利，信乎？”抱朴子曰：“此皆巫书妖妄过差之言，由於好事增加润色，至令失实。或亦奸伪造作虚妄，以欺诳世人，隐藏端绪，以求奉事，招集弟子，以规世利耳。夫阴阳之术，高可以治小疾，次可以免虚耗而已。其理自有极，安能致神仙而卻祸致福乎？人不可以阴阳不交，坐致疾患。若欲纵情恣欲，不能节宣，则伐年命。善其术者，则能卻走马以补脑，还阴丹以朱肠，采玉液於金池，引三五於华梁，令人老有美色，终其所禀之天年。而俗人闻黄帝以千二百女昇天，便谓黄帝单以此事致长生，而不知黄帝於荆山之下，鼎湖之上，飞九丹成，乃乘龙登天也。黄帝自可有千二百女耳，而非单行之所由也。凡服药千种，三牲之养，而不知房中之术，亦无所益也。是以古人恐人轻恣情性，故美为之说，亦不可尽信也。玄素谕之水火，水火煞人，而又生人，在於能用与不能耳。大都知其要法，御女多多益善，如不知其道而用之，一两人足以速死耳。彭祖之法，最其要者。其他经多烦劳难行，而其为益不必如其书。人少有能为之者。口诀亦有数千言耳。不知之者，虽服百药，犹不能得长生也。”
抱朴子曰:翔集而不择木者， 必有离罻之禽矣。 出身而不料时者， 必有危辱之士矣。 时之得也， 则飘乎犹应龙之览景云;时之失也， 则荡然若巨鱼之枯崇陆。 是以智者藏其器以有待也， 隐其身而有为也。 若乃高岩将霣， 非细缕所缀;龙门沸腾， 非掬壤所遏。 则不苟且於乾没， 不投险於侥幸矣。 抱朴子曰:周公之摄王位， 伊尹之黜太甲， 霍光之废昌邑， 孙綝之退少帝， 谓之舍道用权， 以安社稷。 然周公之放逐狼跋， 流言载路;伊尹终於受戮， 大雾三日;霍光几於及身， 家亦寻灭， 孙綝桑荫未移， 首足异所。 皆笑音未绝， 而号咷已及矣。 夫危而不持， 安用彼相? 争臣七人， 无道可救。 致令王莽之徒， 生其奸变， 外引旧事以饰非， 内包豺狼之祸心， 由於伊霍， 基斯乱也。 将来君子， 宜深兹矣。 夫废立之事， 小顺大逆， 不可长也。 召王之谲， 已见贬抑。 况乃退主， 恶其可乎! 此等皆计行事成， 徐乃受殃者耳。 若夫阴谋始权， 而贪人卖之， 赤族殄祀;而他家封者， 亦不少矣。 若有奸佞翼成骄乱， 若桀之干辛推哆， 纣之崇恶来， 厉之党也， 改置忠良， 不亦易乎? 除君侧之众恶， 流凶族於四裔， 拥兵持疆， 直道守法， 严操柯斧， 正色拱绳， 明赏必罚， 有犯无赦， 官贤任能， 唯忠是与， 事无专擅， 请而後行;君有违谬， 据理正谏。 战战竞竞， 不忘恭敬， 使社稷永安於上， 己身无患於下。 功成不处， 乞骸告退， 高选忠能， 进以自代， 不亦绰有余裕乎? 何必夺至尊之玺绂， 危所奉之见主哉! 夫君， 天也， 父也。 君而可废， 则天亦可改， 父亦可易也。 功盖世者不赏， 威震主身危。 此徒战胜攻取， 勋劳无二者， 且犹鸟尽而弓弃， 兔讫而犬烹。 况乎废退其君， 而欲後主之爱己， 是奚异夫为人子而举其所生捐之山谷， 而取他人养之， 而云我能为伯瑜曾叁之孝， 但吾亲不中奉事， 故弃去之。 虽日享三牲， 昏定晨省， 岂能见怜信邪? 霍光之徒， 虽当时增班进爵， 赏赐无量， 皆以计见崇， 岂斯人之诚心哉? 夫纳弃妻而论前婿之恶， 买仆虏而毁故主之暴， 凡人庸夫， 犹不平之。 何者? 重伤其类， 自然情也。 故乐羊以安忍见疏， 而秦西以过厚见亲。 而世人诚谓汤武为是， 而伊霍为贤， 此乃相劝为逆者也。 又见废之君， 未必悉非也。 或辅翼少主， 作威作福， 罪大恶积， 虑於为後患;及尚持势， 因而易之， 以延近局之祸。 规定策之功， 计在自利， 未必为国也。 取威既重， 杀生决口。 见废之主， 神器去矣， 下流之罪， 莫不归焉。 虽知其然， 孰敢形言? 无东牟朱虚以致其计， 无南史董狐以证其罪， 将来今日， 谁又理之? 独见者乃能追觉桀纣之恶不若是其恶， 汤武之事不若是其美也。 方策所载， 莫不尊君卑臣， 强干弱枝。 《春秋》之义， 天不可雠。 大圣著经， 资父事君。 民生在三， 奉之如一。 而许废立之事， 开不道之端， 下陵上替， 难以训矣。 俗儒沈沦鲍肆， 困於诡辩， 方论汤武为食马肝， 以弹斯事者， 为不知权之为变， 贵於起善而不犯顺， 不谓反理而叛义正也。 而前代立言者， 不析之以大道， 使有此情者加夫立剡锋之端， 登方崩之山， 非所以延年长世， 远危之术。 虽策命暂隆， 弘赏暴集， 无异乎牺牛之被纹绣， 渊鱼之爱莽麦， 渴者之资口於云日之酒， 饥者之取饱於郁肉漏脯也。 而属笔者皆共褒之， 以为美谈， 以不容诛之罪为知变， 使人悒而永慨者也。 或谏余以此言为伤圣人， 必见讥贬。 余答曰:“舜禹历试内外， 然後受终文祖。 虽有好伤， 圣人者岂能伤哉! 昔人严延年廷奏霍光为不道， 於时上下肃然， 无以折也。 况吾为世之诫， 无所指斥， 何虑乎常言哉! ”
抱朴子曰:三台九列， 坐而论道;州牧郡守， 操纲举领。 其官益大， 其事愈优， 烦剧所锺， 其唯百里。 众役於是乎出， 诛求之所丛赴， 牧守虽贤而令长不堪， 则国事不举， 万机有阙， 其损败岂徒止乎一境而已哉! 令长尤宜得才， 乃急於台省之官也。 用之不得其人， 其故无他也， 在乎至公之情不行， 而任私之意不违也。 或父兄贵重， 而子弟以闻望见选;或高人属托， 而凡品以无能见叙;或是所宿念， 或亲戚匪他， 知其不可而能用此等。 亦时有快者， 不为尽无所中也。 要於不精者率多矣。 其能自效立， 勉修清约， 夙夜在公， 以求众誉， 惧风绩之不美， 耻知己之谬举， 鲜矣! 庸猥之徒， 器小志近， 冒於货贿， 唯富是图， 肆情恣欲， 无止无足。 在所司官， 知其有足， 赖主人举劾弹纠， 终於当解， 虑其结怨， 反见中伤， 不敢犯触， 而恣其贪残矣。 如此， 黎庶亦安得不困毒而离判! 离判者众， 则不得屯聚而为群盗矣。 夫百寻之室， 焚於分寸之飚;千丈之陂， 溃於一蚁之穴。 何可不深防乎! 何可不改张乎! 而秉斤两者， 或舍铨衡而任情;掌柯斧者， 或曲绳墨於附己。 选之者既不为官择人， 而求之者又不自谓不任， 於是莅政而政荒， 牧民而民散， 或有秽浊骄奢而困百姓者矣， 或有苛虐酷烈而多怨判者矣， 或有暗塞退愦而庶事乱者矣， 或有潦倒疏缓而致驰坏者矣， 或有好兴不急而疲人力者矣， 或有藏养逋逃而行凌暴者矣， 或有不晓法令而受欺弄者矣， 或有以音声酒色而致荒湎者矣， 或有围棋樗蒲而废政务者矣， 或有田猎游饮而忘庶事者矣， 或有不省辞讼而刑狱乱者矣。 百姓不堪， 起为寇贼， 衅咎发闻， 寘於丛棘， 亏君上之明， 益刑书之烦， 而民之荼毒， 亦已深矣! 夫用非其人， 譬犹被木马以繁缨， 何由骋迹於追风? 以壤龙当云雨， 安能耀景於天衢哉? 若秉国之钧， 出纳王命者， 审良药之顾眄， 不令跛蹇厕骐騄， 冒昧苟得， 暗於自量者， 虑中道之颠踬， 不以驽薾服鸾衡， 则何患庶绩之不康， 何忧四凶之不退， 三皇岂足四， 五帝难六哉!
抱朴子曰：余考览养性之书，鸠集久视之方，曾所披涉篇卷，以千计矣，莫不皆以还丹金液为大要者焉。然则此二事，盖仙道之极也。服此而不仙，则古来无仙矣。往者上国丧乱，莫不奔播四出。余周旋徐豫荆襄江广数州之间，阅见流移俗道士数百人矣。或有素闻其名，乃在云日之表者。然率相似如一，其所知见，深浅有无，不足以相倾也。虽各有数十卷书，亦未能悉解之也，为写蓄之耳。时有知行气及断穀服诸草木药法，所有方书，略为同文，无一人不有道机经，唯以此为至秘，乃云是君喜所撰。余告之曰，此是魏世军督王图所撰耳，非古人也。图了不知大药，正欲以行气入室求仙，作此道机，谓道毕於此，此复是误人之甚者也。余问诸道士以神丹金液之事，及三皇内文召天神地祇之法，了无一人知之者，其夸诞自誉及欺人，云己久寿。及言曾与仙人共游者将太半矣，足以与尽微者甚鲜矣。或有颇闻金丹，而不谓今世复有得之者，皆言唯上古已度仙人，乃当晓之。或有得方外说，不得其真经。或得杂碎丹方，便谓丹法尽於此也。昔左元放於天柱山中精思，而神人授之金丹仙经，会汉末乱，不遑合作，而避地来渡江东，志欲投名山以修斯道。余从祖仙公，又从元放受之。凡受太清丹经三卷及九鼎丹经一卷金液丹经一卷。余师郑君者，则余从祖仙公之弟子也，又於从祖受之，而家贫无用买药。余亲事之，洒扫积久，乃於马迹山中立坛盟受之，并诸口诀诀之不书者。江东先无此书，书出於左元放，元放以授余从祖，从祖以授郑君，郑君以授余，故他道士了无知者也。然余受之已二十馀年矣，资无担石，无以为之，但有长叹耳。有积金盈柜，聚钱如山者，复不知有此不死之法。就令闻之，亦万无一信，如何？夫饮玉台则知浆荇之薄味，睹昆仑则觉丘垤之至卑。既览金丹之道，则使人不欲复视小小方书。然大药难卒得办，当须且将御小者以自支持耳。然服他药万斛，为能有小益，而终不能使人遂长生也。故老子之诀言云，子不得还丹金液，虚自苦耳。夫五穀犹能活人，人得之则生，绝之则死，又况於上品之神药，其益人岂不万倍於五穀耶？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此盖假求於外物以自坚固，有如脂之养火而不可灭，铜青涂脚，入水不腐，此是借铜之劲以扞其肉也。金丹入身中，沾洽荣卫，非但铜青之外傅矣。世间多不信至道者，则悠悠者皆是耳。然万一时偶有好事者，而复不见此法，不值明师，无由闻天下之有斯妙事也。余今略钞金丹之都较，以示後之同志好之者。其勤求之，求之不可守浅近之方，而谓之足以度世也。遂不遇之者，直当息意於无穷之冀耳。想见其说，必自知出潢污而浮沧海，背萤烛而向日月，闻雷霆而觉布鼓之陋，见巨鲸而知寸介之细也。如其喽喽，无所先入，欲以弊药必规昇腾者，何异策蹇驴而追迅风，棹蓝舟而济大川乎？ 又诸小饵丹方甚多，然作之有浅深，故力势不同，虽有优劣，转不相及，犹一酘之酒，不可以方九酝之醇耳。然小丹之下者，犹自远胜草木之上者也。凡草木烧之即烬，而丹砂烧之成水银，积变又还成丹砂，其去凡草木亦远矣。故能令人长生，神仙独见此理矣，其去俗人，亦何缅邈之无限乎？世人少所识，多所怪，或不知水银出於丹砂，告之终不肯信，云丹砂本赤物，从何得成此白物。又云丹砂是石耳，今烧诸石皆成灰，而丹砂何独得尔。此近易之事，犹不可喻，其闻仙道，大而笑之，不亦宜乎？上古真人愍念将来之可教者，为作方法，委曲欲使其脱死亡之祸耳，可谓至言矣。然而俗人终不肯信，谓为虚文。若是虚文者，安得九转九变，日数所成，皆如方耶？真人所以知此者，诚不可以庸近思求也。余少好方术，负步请问，不惮险远。每有异闻，则以为喜。虽见毁笑，不以为戚。焉知来者之不如今，是以著此以示识者。岂苟尚奇怪，而崇饰空言，欲令书行於世，信结流俗哉？盛阳不能荣枯朽，上智不能移下愚，书为晓者传，事为识者贵。农夫得彤弓以驱鸟，南夷得衮衣以负薪，夫不知者，何可强哉？世人饱食终日，复未必能勤儒墨之业，治进德之务，但共逍遥遨游，以尽年月。其所营也，非荣则利。或飞苍走黄於中原，或留连杯觞以羹沸，或以美女荒沈丝竹，或躭沦绮纨，或控弦以弊筋骨，或博弈以弃功夫。闻至道之言而如醉，睹道论而昼睡。有身不修，动之死地，不肯求问养生之法，自欲割削之，煎熬之，憔悴之，漉汔之。而有道者自宝秘其所知，无求於人，亦安肯强行语之乎？世人之常言，咸以长生若可得者，古人之富贵者，己当得之，而无得之者，是无此道也。而不知古之富贵者，亦如今之富贵者耳。俱不信不求之，而皆以目前之所欲者为急，亦安能得之耶？假令不能决意，信命之可延，仙之可得，亦何惜於试之。试之小效，但使得二三百岁，不犹愈於凡人之少夭乎？天下之事万端，而道术尤难明於他事也。何可以中才之心，而断世间必无长生之道哉？若正以世人皆不信之，便谓为无，则世人之智者，又何太多乎？今若有识道意而犹修求之者，讵必便是至愚，而皆不及世人耶？又或虑於求长生，傥其不得，恐人笑之，以为暗惑。若心所断，万有一失，而天下果自有此不死之道者，不亦当复为得之者所笑乎？日月有所不能周照，人心安足孤信哉？抱朴子曰：按黄帝九鼎神丹经曰，黄帝服之，遂以昇仙。 又云，虽呼吸道引，及服草木之药，可得延年，不免於死也；服神丹令人寿无穷已，与天地相毕，乘云驾龙，上下太清。黄帝以传玄子，戒之曰，此道至重，必以授贤，苟非其人，虽积玉如山，勿以此道告之也。受之者以金人金鱼投於东流水中以为约，唼血为盟，无神仙之骨，亦不可得见此道也。合丹当於名山之中，无人之地，结伴不过三人，先斋百日，沐浴五香，致加精洁，勿近秽污，及与俗人往来，又不令不信道者知之，谤毁神药，药不成矣。成则可以举家皆仙，不但一身耳。世人不合神丹，反信草木之药。草木之药，埋之即腐，煮之即烂，烧之即焦，不能自生，何能生人乎？ 九丹者，长生之要，非凡人所当见闻也，万兆蠢蠢，唯知贪富贵而已，岂非行尸者乎？合时又当祭，祭自有图法一卷也。第一之丹名曰丹华。当先作玄黄，用雄黄水、矾石水、戎盐、卤盐、礜石、牡蛎、赤石脂、滑石、胡粉各数十斤，以为六一泥，火之三十六日成，服七之日仙。又以玄膏丸此丹，置猛火上，须臾成黄金。又以二百四十铢合水银百斤火之，亦成黄金。金成者药成也。金不成，更封药而火之，日数如前，无不成也。 第二之丹名曰神丹，亦曰神符。服之百日仙也。行度水火，以此丹涂足下，步行水上。服之三刀圭，三尸九虫皆即消坏，百病皆愈也。 第三之丹名曰神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以与六畜吞之，亦终不死。又能辟五兵。服百日，仙人玉女，山川鬼神，皆来侍之，见如人形。 第四之丹名曰还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朱鸟凤凰，翔覆其上，玉女至傍。以一刀圭合水银一斤火之，立成黄金。以此丹涂钱物用之，即日皆还。以此丹书凡人目上，百鬼走避。 第五之丹名饵丹。服之三十日，仙也。鬼神来侍，玉女至前。 第六之丹名炼丹。服之十日，仙也。又以汞合火之，亦成黄金。 第七之丹名柔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以缺盆汁和服之，九十老翁，亦能有子，与金公合火之，即成黄金。 第八之丹名伏丹。服之即日仙也。以此丹如枣核许持之，百鬼避之。以丹书门户上，万邪众精不敢前，又辟盗贼虎狼也。 第九之丹名寒丹。服一刀圭，百日仙也。仙童仙女来侍，飞行轻举，不用羽翼。 凡此九丹，但得一丹便仙，不在悉作之，作之在人所好者耳。凡服九丹，欲昇天则去，欲且止人间亦任意，皆能出入无间，不可得之害矣。 抱朴子曰：复有太清神丹，其法出於元君。元君者，老子之师也。太清观天经有九篇，云其上三篇不可教授，其中三篇世无足传，常沈之三泉之下，下三篇者，正是丹经上中下，凡三卷也。元君者，大神仙之人也，能调和阴阳，役使鬼神风雨，骖驾九龙十二白虎，天下众仙皆隶焉，犹自言亦本学道服丹之所致也，非自然也。况凡人乎？其经曰：上士得道，昇为天官；中士得道，栖集昆仑；下士得道，长生世间。愚民不信，谓为虚言，从朝至暮，但作求死之事，了不求生，而天岂能强生之乎？凡人唯知美食好衣，声色富贵而已，恣心尽欲，奄忽终殁之徒，慎无以神丹告之，令其笑道谤真。传丹经不得其人，身必不吉。若有笃信者，可将合药成以分之，莫轻以其方传之也。知此道者，何用王侯？为神丹既成，不但长生，又可以作黄金。金成，取百斤先设大祭。祭自有别法一卷，不与九鼎祭同也。祭当别称金各检署之。 礼天二十斤，日月五斤，北斗八斤，太乙八斤，井五斤，灶五斤，河伯十二斤，社五斤，门户闾鬼神清君各五斤，凡八十八斤。馀一十二斤，以好韦囊盛之，良日於都市中市盛之时，嘿声放弃之於多人处，径去无复顾。凡用百斤外，乃得自恣用之耳。不先以金祀神，必被殃咎。又曰，长生之道，不在祭祀事鬼神也，不在道引与屈伸也，昇仙之要，在神丹也。知之不易，为之实难也。子能作之，可长存也。近代汉末新野阴君，合此太清丹得仙。其人本儒生，有才思，善著诗及丹经赞并序，述初学道随师本末，列己所知识之得仙者四十馀人，甚分明也。作此太清丹，小为难合於九鼎，然是白日昇天之上法也。合之当先作华池赤盐艮雪玄白飞符三五神水，乃可起火耳。 一转之丹，服之三年得仙。二转之丹，服之二年得仙。三转之丹，服之一年得仙。四转之丹，服之半年得仙。五转之丹，服之百日得仙。六转之丹，服之四十日得仙。七转之丹，服之三十日得仙。八转之丹，服之十日得仙。九转之丹，服之三日得仙。若取九转之丹，内神鼎中，夏至之後，爆之鼎热，内朱儿一斤於盖下。伏伺之，候日精照之。须臾翕然俱起，煌煌煇煇，神光五色，即化为还丹。取而服之一刀圭，即白日昇天。又九转之丹者，封涂之於土釜中，糠火，先文後武，其一转至九转，迟速各有日数多少，以此知之耳。其转数少，其药力不足，故服之用日多，得仙迟也。其转数多，药力盛，故服之用日少，而得仙速也。 又有九光丹，与九转异法，大都相似耳。作之法，当以诸药合火之，以转五石。五石者，丹砂、雄黄、白礜、曾青、慈石也。一石辄五转而各成五色，五石而二十五色，色各一两，而异器盛之。欲起死人，未满三日者，取青丹一刀圭和水，以浴死人，又以一刀圭发其口内之，死人立生也。欲致行厨，取黑丹和水，以涂左手，其所求如口所道皆自至，可致天下万物也。欲隐形及先知未然方来之事，及住年不老，服黄丹一刀圭，即便长生不老矣。及坐见千里之外，吉凶皆知，如在目前也。人生宿命，盛衰寿夭，富贵贫贱，皆知之也，其法俱在太清经中卷耳。 抱朴子曰：其次有五灵丹经一卷，有五法也。用丹砂、雄黄、雌黄、石硫黄、曾青、矾石、慈石、戎盐、太乙馀粮，亦用六一泥，及神室祭醮合之，三十六日成。又用五帝符，以五色书之，亦令人不死，但不及太清及九鼎丹药耳。 又有岷山丹法，道士张盖蹋精思於岷山石室中，得此方也。其法鼓冶黄铜，以作方诸，以承取月中水，以水银覆之，致日精火其中，长服之不死。又取此丹置雄黄铜燧中，覆以汞曝之，二十日发而治之，以井华水服如小豆，百日，盲者皆能视之，百病自愈，发白还黑，齿落更生。 又务成子丹法，用巴沙汞置八寸铜盘中以土炉盛炭，倚三隅堑以枝盘，以硫黄水灌之，常令如泥，百日服之不死。 又羡门子丹法，以酒和丹一斤，用酒三升和，曝之四十日，服之一日，则三虫百病立下；服之三年，仙道乃成，必有玉女二人来侍之，可役使致行厨，此丹可以厌百鬼，及四方死人殃注害人宅，及起土功妨人者，悬以向之，则无患矣。 又有立成丹，亦有九首，似九鼎而不及也。其要一本更云，取雌黄雄黄烧下其中铜，铸以为器，覆之三岁淳苦酒上，百日，此器皆生赤乳，长数分，或有五色琅玕，取理而服之，亦令人长生。又可以和菟丝，菟丝是初生之根，其形似菟，掘取剋其血，以和此丹，服之立变化，任意所作也。又和以朱草，一服之，能乘虚而行云，朱草状似小枣，栽长三四尺，枝叶皆赤，茎如珊瑚，喜生名山岩石之下，刻之汁流如血，以玉及八石金银投其中，立便可丸如泥，久则成水，以金投之，名为金浆，以玉投之，名为玉醴，服之皆长生。 又有取伏丹法云，天下诸水，有名丹者，有南阳之丹水之属也，其中皆有丹鱼，当先夏至十日夜伺之，丹鱼必浮於水侧，赤光上照，赫然如火也，网而取之可得之，得之虽多，勿尽取也，割其血，涂足下，则可步行水上，长居渊中矣。 又赤松子丹法，取千岁蔂汁及矾桃汁淹丹，著不津器中，练蜜盖其口，埋之入地三尺，百日，绞柠木赤实，取汁和而服之，令人面目鬓发皆赤，长生也。昔中黄仙人有赤须子者，岂非服此乎？ 又石先生丹法，取乌鷇之未生毛羽者，以真丹和牛肉以吞之，至长，其毛羽皆赤，乃煞之，阴乾百日，并毛羽捣服一刀圭，百日得寿五百岁。 又康风子丹法，用羊乌鹤卵雀血，合少室天雄汁，和丹内鹄卵中漆之，内云母水中，百日化为赤水，服一合，辄益寿百岁，服一升千岁也。 又崔文子丹法，纳丹鹜腹中蒸之，服，令人延年，长服不死。 又刘元丹法，以丹砂内玄水液中，百日紫色，握之不污手，又和以云母水，内管中漆之，投井中，百日化为赤水，服一合，得百岁，久服长生也。 又乐子长丹法，以曾青铅丹合汞及丹砂，著铜筩中，乾瓦白滑石封之，於白砂中蒸之，八十日，服如小豆，三年仙矣。 又李文丹法，以白素裹丹，以竹汁煮之，名红泉，乃浮汤上蒸之，合以玄水，服之一合，一年仙矣。 又尹子丹法，以云母水和丹密封，致金华池中，一年出，服一刀圭，尽一斤，得五百岁。 又太乙招魂魄丹法，所用五石，及封之以六一泥，皆似九丹也，长於起卒死三日以还者，折齿内一丸，与硫黄丸，俱以水送之，令入喉即活，皆言见使者持节召之。 又采女丹法，以兔血和丹与蜜蒸之，百日，服之如梧桐子者大一丸，日三，至百日，有神女二人来侍之，可役使。 又稷丘子丹法，以清酒麻油百华醴龙膏和，封以六一泥，以糠火煴之，十日成，服如小豆一丸，尽剂，得寿五百岁。 又墨子丹法，用汞及五石液於铜器中，火熬之，以铁匕挠之，十日，还为丹，服之一刀圭，万病去身，长服不死。又张子和丹法，用铅汞曾青水合封之，蒸之於赤黍米中， 八十日成，以枣膏和丸之，服如大豆，百日，寿五百岁。 又绮里丹法，先飞取五石玉尘，合以丹砂汞，内大铜器中煮之，百日，五色，服之不死。以铅百斤，以药百刀圭，合火之成白银，以雄黄水和而火之，百日成黄金，金或太刚者，以猪膏煮之，或太柔者，以白梅煮之。 又玉柱丹法，以华池和丹，以曾青硫黄末覆之荐之，内筩中沙中，蒸之五十日，服之百日，玉女六甲六丁神女来侍之，可役使，知天下之事也。 又肘後丹法，以金华和丹乾瓦封之，蒸八十日，取如小豆，置盘中，向日和之，其光上与日连，服如小豆，长生矣。以投丹阳铜中，火之成金。 又李公丹法，用真丹及五石之水各一升，和令如泥，釜中火之，三十六日出，和以石硫黄液，服之十年，与天地相毕。又刘生丹法，用白菊花汁地楮汁樗汁和丹蒸之，三十日，研合服之，一年，得五百岁，老翁服更少不可识，少年服亦不老。 又王君丹法，巴沙及汞内鸡子中，漆合之，令鸡伏之三枚，以王相日服之，住年不老，小儿不可服，不复长矣，与新生鸡犬服之，皆不复大，鸟兽亦皆如此验。 又陈生丹法，用白蜜和丹，内铜器中封之，沈之井中，一期，服之经年，不饥，尽一斤，寿百岁。 又韩终丹法，漆蜜和丹煎之，服可延年久视，立日中无影。过此以往，尚数十法，不可具论。 抱朴子曰：金液太乙所服而仙者也，不减九丹矣，合之用古秤黄金一斤，并用玄明龙膏、太乙旬首中石、冰石、紫游女、玄水液、金化石、丹砂，封之成水，其经云，金液入口，则其身皆金色。老子受之於元君，元君曰，此道至重，百世一出，藏之石室，合之，皆斋戒百日，不得与俗人相往来，於名山之侧，东流水上，别立精舍，百日成，服一两便仙。若未欲去世，且作地水仙之士者，但斋戒百日矣。若求昇天，皆先断穀一年，乃服之也。若服半两，则长生不死，万害百毒，不能伤之，可以畜妻子，居官秩，任意所欲，无所禁也。若复欲昇天者，乃可斋戒，更服一两，便飞仙矣。 以金液为威喜巨胜之法，取金液及水银一味合煮之，三十日，出，以黄土瓯盛，以六一泥封，置猛火炊之，六十时，皆化为丹，服如小豆大便仙，以此丹一刀圭粉，水银一斤，即成银。又取此丹一斤置火上扇之，化为赤金而流，名曰丹金。以涂刀剑，辟兵万里。以此丹金为盘碗，饮食其中，令人长生。以承日月得液，如方诸之得水也，饮之不死。以金液和黄土，内六一泥瓯中，猛火炊之，尽成黄金，中用也，复以火炊之，皆化为丹，服之如小豆、可以入名山大川为地仙。以此丹一刀圭粉水银立成银，以银一两和铅一斤，皆成银。金液经云，投金人八两於东流水中，饮血为誓，乃告口诀，不如本法，盗其方而作之，终不成也。凡人有至信者，可以药与之，不可轻传其书，必两受其殃，天神鉴人甚近，人不知耳。 抱朴子曰：九丹诚为仙药之上法，然合作之，所用杂药甚多。若四方清通者，市之可具。若九域分隔，则物不可得也。又当起火昼夜数十日，伺候火力，不可令失其適，勤苦至难，故不及合金液之易也。合金液唯金为难得耳。古秤金一斤於今为二斤，率不过直三十许万，其所用杂药差易具。又不起火，但以置华池中，日数足便成矣，都合可用四十万而得一剂，可足八人仙也。然其中稍少合者，其气力不足以相化成，如酿数升米酒，必无成也。 抱朴子曰：其次有饵黄金法，虽不及金液，亦远不比他药也。或以豕负革肪及酒炼之，或以樗皮治之，或以荆酒磁石消之，或有可引为巾，或立令成水服之。或有禁忌，不及金液也。或以雄黄雌黄合饵之，可引之张之如皮，皆地仙法耳。银及蚌中大珠，皆可化为水服之。然须长服不可缺，故皆不及金液也。抱朴子曰：合此金液九丹，既当用钱，又宜入名山，绝人事，故能为之者少，且亦千万人中，时当有一人得其经者。故凡作道书者，略无说金丹者也。第一禁，勿令俗人之不信道者，谤讪评毁之，必不成也。郑君言所以尔者，合此大药皆当祭，祭则太乙元君老君玄女皆来鉴省。作药者若不绝迹幽僻之地，令俗閒愚人得经过闻见之，则诸神便责作药者之不遵承经戒，致令恶人有谤毁之言，则不复佑助人，而邪气得进，药不成也。必入名山之中，斋戒百日，不食五辛生鱼，不与俗人相见，尔乃可作大药。作药须成乃解斋，不但初作时斋也。郑君云，左君告之，言诸小小山，皆不可於其中作金液神丹也。凡小山皆无正神为主，多是木石之精，千岁老物，血食之鬼，此辈皆邪炁，不念为人作福，但能作祸，善试道士，道士须当以术辟身，及将从弟子，然或能坏人药也。今之医家，每合好药好膏，皆不欲令鸡犬小儿妇人见之。若被诸物犯之，用便无验。又染采者恶恶目者见之，皆失美色。况神仙大药乎？是以古之道士，合作神药，必入名山，不止凡山之中，正为此也。又按仙经，可以精思合作仙药者，有华山泰山霍山恒山嵩山少室山长山太白山终南山女几山地肺山王屋山抱犊山安丘山潜山青城山娥眉山緌山云台山罗浮山阳驾山黄金山鳖祖山大小天台山四望山盖竹山括苍山，此皆是正神在其山中，其中或有地仙之人。上皆生芝草，可以避大兵大难，不但於中以合药也。若有道者登之，则此山神必助之为福，药必成。若不得登此诸山者，海中大岛屿，亦可合药。若会稽之东翁洲亶洲纻屿，及徐州之莘莒洲泰光洲郁洲，皆其次也。今中国名山不可得至，江东名山之可得住者，有霍山，在晋安；长山太白，在东阳；四望山大小天台山盖竹山括苍山，并在会稽。 抱朴子曰：予忝大臣之子孙，虽才不足以经国理物，然畴类之好，进趍之业，而所知不能远余者，多挥翮云汉，耀景辰霄者矣。余所以绝庆吊於乡党，弃当世之荣华者，必欲远登名山，成所著子书，次则合神药，规长生故也。俗人莫不怪予之委桑梓，背清涂，而躬耕林薮，手足胼胝，谓予有狂惑之疾也。然道与世事不并兴，若不废人间之务，何得修如此之志乎？见之诚了，执之必定者，亦何惮於毁誉，岂移於劝沮哉？聊书其心，示将来之同志尚者云。後有断金之徒，所捐弃者，亦与余之不异也。 小神丹方，用真丹三斤，白蜜六斤搅合，日暴煎之，令可丸，旦服如麻子许十丸，未一年，发白者黑，齿落者生，身体润泽，长服之，老翁成少年，长生不死矣。 小丹法，丹一斤，捣筛，下淳苦酒三升，漆二升，凡三物合，令相得，微火上煎令可丸，服如麻子三丸，日再服，三十日，腹中百病愈，三尸去；服之百日，肌骨强坚；千日，司命削去死籍，与天地相毕，日月相望，改形易容，变化无常，日中无影，乃别有光也。 小饵黄金法，炼金内清酒中，约二百过，出入即沸矣，握之出指间令如泥，若不沸，及握之不出指间，即削之，内清酒中无数也。成，服之如弹丸一枚，亦可一丸，分为小丸，服之三十日，无寒温，神人玉女侍之，银亦可饵之，与金同法。服此二物，能居名山石室中者，一年即轻举矣。止人间服亦地仙，勿妄传也。 两仪子饵黄金法，猪负革脂三斤，淳苦酒一升，取黄金五两，置器中，煎之土炉，以金置脂中，百入百出，苦酒亦尔。食一斤，寿蔽天地；食半斤，寿二千岁；五两，寿千二百岁。无多少，便可饵之。当以王相日作，服之神良。勿传非人，传示非人，令药不成不神。欲食去尸药，当服丹砂也。
或问儒道之先後。抱朴子答曰：“道者，儒之本也；儒者，道之末也。先以为阴阳之术，众於忌讳，使人拘畏；而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墨者俭而难遵，不可遍循；法者严而少恩，伤破仁义。唯道家之教，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包儒墨之善，总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指约而易明，事少而功多，务在全大宗之朴，守真正之源者也。而班固以史迁先黄老而後六经，谓迁为谬。夫迁之洽闻，旁综幽隐，沙汰事物之臧否，覈实古人之邪正。其评论也，实原本於自然，其褒贬也，皆准的乎至理。不虚美，不隐恶，不雷同以偶俗。刘向命世通人，谓为实录；而班固之所论，未可据也。固诚纯儒，不究道意，玩其所习，难以折中。夫所谓道，岂唯养生之事而已乎？易曰：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又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苟非其人，道不虚行。又於治世隆平，则谓之有道，危国乱主，则谓之无道。又坐而论道，谓之三公，国之有道，贫贱者耻焉。凡言道者，上自二仪，下逮万物，莫不由之。但黄老执其本，儒墨治其末耳。今世之举有道者，盖博通乎古今，能仰观俯察，历变涉微，达兴亡之运，明治乱之体，心无所惑，问无不对者，何必修长生之法，慕松乔之武者哉？而管窥诸生，臆断瞽说，闻有居山林之间，宗伯阳之业者，则毁而笑之曰，彼小道耳，不足算也。嗟乎！所谓抱萤烛于环堵之内者，不见天光之焜烂；侣鲉鰕于迹水之中者，不识四海之浩汗；重江河之深，而不知吐之者昆仑也；珍黍稷之收，而不觉秀之者丰壤也。今苟知推崇儒术，而不知成之者由道。道也者，所以陶冶百氏，范铸二仪，胞胎万类，酝酿彝伦者也。世间浅近者众，而深远者少，少不胜众，由来久矣。是以史迁虽长而不见誉，班固虽短而不见弹。然物以少者为贵，多者为贱，至於人事，岂独不然？故藜藿弥原，而芝英不世；枳棘被野，而寻木间秀；沙砾无量，而珠璧甚鲜；鸿隼屯飞，而鸾凤罕出；虺蜴盈薮，而虬龙希觌；班生多党，固其宜也。夫道者，内以治身，外以为国，能令七政遵度，二气告和，四时不失寒燠之节，风雨不为暴物之灾，玉烛表昇平之徵，澄醴彰德洽之符，焚轮虹霓寝其祅，穨云商羊戢其翼，景耀高照，嘉禾毕遂，疫疠不流，祸乱不作，巉垒不设，干戈不用，不议而当，不约而信，不结而固，不谋而成，不赏而劝，不罚而肃，不求而得，不禁而止，处上而人不以为重，居前而人不以为患，号未发而风移，令未施而俗易，此盖道之治世也。故道之兴也，则三五垂拱而有馀焉。道之衰也，则叔代驰骛而不足焉。夫唯有馀，故无为而化美。夫唯不足，故刑严而奸繁。黎庶怨於下，皇灵怒於上。或洪波横流，或亢阳赤地，或山谷易体，或冬雷夏雪，或流血漂橹，积尸筑京，或坑降万计，析骸易子，城愈高而冲愈巧，池愈深而梯愈妙，法令明而盗贼多，盟约数而叛乱甚，犹风波骇而鱼鳖扰於渊，纤罗密而羽禽躁於泽，豺狼众而走兽剧於林，爨火猛而小鲜糜於鼎也。君臣易位者有矣，父子推刃者有矣，然後忠义制名於危国，孝子收誉於败家。疾疫起而巫医贵矣，道德丧而儒墨重矣。由此观之，儒道之先後，可得定矣。” 或问曰：“昔赤松子王乔琴高老氏彭祖务成郁华皆真人，悉仕於世，不便遐遁，而中世以来，为道之士，莫不飘然绝迹幽隐，何也？”抱朴子答曰：“曩古纯朴，巧伪未萌，其信道者，则勤而学之，其不信者，则嘿然而已。谤毁之言，不吐乎口，中伤之心，不存乎胸也。是以真人徐徐於民间，不促促於登遐耳。末俗偷薄，雕伪弥深，玄淡之化废，而邪俗之党繁，既不信道，好为讪毁，谓真正为妖讹，以神仙为诞妄，或曰惑众，或曰乱群，是以上士耻居其中也。昔之达人，杜渐防微，色斯而逝，夜不待旦，睹几而作，不俟终日。故赵害鸣犊，而仲尼旋轸，醴酒不设，而穆生星行，彼众我寡，华元去之。况乎明哲，业尚本异，有何恋之当住其间哉？夫渊竭池漉，则蛟龙不游，巢倾卵拾，则凤凰不集，居言于室，而翔鸥不下，凡卉春翦，而芝蓂不秀，世俗丑正，慢辱将臻，彼有道者，安得不超然振翅乎风云之表，而翻尔藏轨於玄漠之际乎？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为道者必入山林，诚欲远彼腥膻，而即此清净也。夫入九室以精思，存真一以招神者，既不喜諠譁而合污秽，而合金丹之大药，钅柬八石之飞精者，尤忌利口之愚人，凡俗之闻见，明灵为之不降，仙药为之不成，非小禁也，止於人中，或有浅见毁之有司，加之罪福，或有亲旧之往来，牵之以庆吊，莫若幽隐一切，免於如此之臭鼠矣。彼之邈尔独往，得意嵩岫，岂不有以乎？或云：上士得道於三军，中士得道於都市，下士得道於山林，此皆为仙药已成，未欲昇天，虽在三军，而锋刃不能伤，虽在都市，而人祸不能加，而下士未及於此，故止山林耳。不谓人之在上品者，初学道当止於三军都市之中而得也，然则黄老可以至今不去也。” 或问曰：“道之为源本，儒之为末流，既闻命矣，今之小异，悉何事乎？”抱朴子曰：“夫升降俯仰之教，盘旋三千之仪，攻守进趣之术，轻身重义之节，欢忧礼乐之事，经世济俗之略，儒者之所务也。外物弃智，涤荡机变，忘富逸贵，杜遏劝沮，不恤乎穷，不荣乎达，不戚乎毁，不悦乎誉，道家之业也。儒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儒者所爱者势利也，道家所宝者无欲也。儒者汲汲於名利，而道家抱一以独善。儒者所讲者，相研之簿领也。道家所习者，遣情之教戒也。夫道者，其为也，善自修以成务；其居也，善取人所不争；其治也，善绝祸於未起；其施也，善济物而不德；其动也，善观民以用心；其静也，善居慎而无闷。此所以为百家之君长，仁义之祖宗也，小异之理，其较如此，首尾汙隆，未之变也。” 或曰：“儒者，周孔也，其籍则六经也，盖治世存正之所由也，立身举动之准绳也，其用远而业贵，其事大而辞美，有国有家不易之制也。为道之士，不营礼教，不顾大伦，侣狐貉於草泽之中，偶猿猱於林麓之閒，魁然流摈，与木石为邻，此亦东走之迷，忘葵之甘也。”抱朴子答曰：“摛华骋艳，质直所不尚，攻蒙救惑，畴昔之所餍，诚不欲复与子较物理之善否，校得失於机吻矣。然观孺子之坠井，非仁者之意，视瞽人之触柱，非兼爱之谓耶？又陈梗概，粗抗一隅。夫体道以匠物，宝德以长生者，黄老是也。黄帝能治世致太平，而又昇仙，则未可谓之後於尧舜也。老子既兼综礼教，而又久视，则未可谓之为减周孔也。故仲尼有窃比之叹，未闻有疵毁之辞，而末世庸民，不得其门，修儒墨而毁道家，何异子孙而骂詈祖考哉？是不识其所自来，亦已甚矣。夫侏儒之手，不足以倾嵩华；焦侥之胫，不足以测沧海；每见凡俗守株之儒，营营所习，不博达理，告顽令嚚，崇饰恶言，诬诘道家，说糟粕之滓，则若睹骏马之过隙也，涉精神之渊，则沦溺而自失也。犹斥鷃之挥短翅，以凌阳侯之波，犹苍蝇之力驽质，以涉昫猿之峻，非其所堪，袛足速困。然而喽喽守於局隘，聪不经旷，明不彻离，而欲企踵以包三光，鼓腹以奋雷灵，不亦蔽乎？盖登旋玑之眇邈，则知井谷之至卑，睹大明之丽天，乃知鹪金之可陋。吾非生而知之，又非少而信之，始者蒙蒙，亦如子耳，既观奥秘之宏修，而恨离困之不早也。五经之事，注说炳露，初学之徒，犹可不解。岂况金简玉札，神仙之经，至要之言，又多不书。登坛歃血，乃传口诀，苟非其人，虽裂地连城，金璧满堂，不妄以示之。夫指深归远，虽得其书而不师受，犹仰不见首，俯不知跟，岂吾子所详悉哉？夫得仙者，或昇太清，或翔紫霄，或造玄洲，或栖板桐，听钧天之乐，享九芝之馔，出携松羡於倒景之表，入宴常阳於瑶房之中，曷为当侣狐貉而偶猿狖乎？所谓不知而作也。夫道也者，逍遥虹霓，翱翔丹霄，鸿崖六虚，唯意所造。魁然流摈，未为戚也。牺腯聚处，虽被藻绣，论其为乐，孰与逸麟之离群以独往，吉光坼偶而多福哉？”
抱朴子曰：“余闻之师云，人能知一，万事毕。知一者，无一之不知也。不知一者，无一之能知也。道起於一，其贵无偶，各居一处，以象天地人，故曰三一也。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人得一以生，神得一以灵。金沈羽浮，山峙川流，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存之则在，忽之则亡，向之则吉，背之则凶，保之则遐祚罔极，失之则命彫气穷。老君曰：忽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忽兮，其中有物。一之谓也。故仙经曰：子欲长生，守一当明；思一至饥，一与之粮；思一至渴，一与之浆。一有姓字服色，男长九分，女长六分，或在脐下二寸四分下丹田中，或在心下绛宫金阙中丹田也，或在人两眉閒，卻行一寸为明堂，二寸为洞房，三寸为上丹田也。此乃是道家所重，世世歃血口传其姓名耳。一能成阴生阳，推步寒暑。春得一以发，夏得一以长，秋得一以收，冬得一以藏。其大不可以六合阶，其小不可以毫芒比也。昔黄帝东到青丘，过风山，见紫府先生，受三皇内文，以劾召万神，南到圆陇阴建木，观百灵之所登，采若乾之华，饮丹峦之水；西见中黄子，受九加之方，过崆峒，从广成子受自然之经；北到洪隄，上具茨，见大隗君黄盖童子，受神芝图，还陟王屋，得神丹金诀记。到峨眉山，见天真皇人於玉堂，请问真一之道。皇人曰：子既君四海，欲复求长生，不亦贪乎？其相覆不可具说，粗举一隅耳。夫长生仙方，则唯有金丹；守形卻恶，则独有真一，故古人尤重也。仙经曰：九转丹，金液经，守一诀，皆在昆仑五城之内，藏以玉函，刻以金札，封以紫泥，印以中章焉。吾闻之於先师曰：一在北极大渊之中，前有明堂，後有绛宫；巍巍华盖，金楼穹隆；左罡右魁，激波扬空；玄芝被崖，朱草蒙珑；白玉嵯峨，日月垂光；历火过水，经玄涉黄；城阙交错，帷帐琳琅；龙虎列卫，神人在傍；不施不与，一安其所；不迟不疾，一安其室；能暇能豫，一乃不去；守一存真，乃能通神；少欲约食，一乃留息；白刃临颈，思一得生；知一不难，难在於终；守之不失，可以无穷；陆辟恶兽，水卻蛟龙；不畏魍魉，挟毒之虫；鬼不敢近，刃不敢中。此真一之大略也。” 抱朴子曰：“吾闻之於师云，道术诸经，所思存念作，可以卻恶防身者，乃有数千法。如含影藏形，及守形无生，九变十二化二十四生等，思见身中诸神，而内视令见之法，不可胜计，亦各有效也。然或乃思作数千物以自卫，率多烦难，足以大劳人意。若知守一之道，则一切除弃此辈，故曰能知一则万事毕者也。受真一口诀，皆有明文，歃白牲之血，以王相之日受之，以白绢白银为约，剋金契而分之，轻说妄传，其神不行也。人能守一，一亦守人。所以白刃无所措其锐，百害无所容其凶，居败能成，在危独安也。若在鬼庙之中，山林之下，大疫之地，冢墓之閒，虎狼之薮，蛇蝮之处，守一不怠，众恶远迸。若忽偶忘守一，而为百鬼所害。或卧而魇者，即出中庭视辅星，握固守一，鬼即去矣。若夫阴雨者，但止室中，向北思见辅星而已。若为兵寇所围，无复生地，急入六甲阴中，伏而守一，则五兵不能犯之也。能守一者，行万里，入军旅，涉大川，不须卜日择时，起工移徙，入新屋舍，皆不复按堪舆星历，而不避太岁太阴将军、月建煞耗之神，年命之忌，终不复值殃咎也。先贤历试有验之道也。” 抱朴子曰：“玄一之道，亦要法也。无所不辟，与真一同功。吾内篇第一名之为畅玄者，正以此也。守玄一复易於守真一。真一有姓字长短服色目，玄一但此见之。初求之於日中，所谓知白守黑，欲死不得者也。然先当百日洁斋，乃可候求得之耳，亦不过三四日得之，得之守之，则不复去矣。守玄一，并思其身，分为三人，三人已见，又转益之，可至数十人，皆如己身，隐之显之，皆自有口诀，此所谓分形之道。左君及蓟子训葛仙公所以能一日至数十处，及有客座上，有一主人与客语，门中又有一主人迎客，而水侧又有一主人投钓，宾不能别何者为真主人也。师言守一兼修明镜，其镜道成则能分形为数十人，衣服面貌，皆如一也。” 抱朴子曰：“师言欲长生，当勤服大药，欲得通神，当金水分形。形分则自见其身中之三魂七魄，而天灵地祇，皆可接见，山川之神，皆可使役也。” 抱朴子曰：“生可惜也，死可畏也。然长生养性辟死者，亦未有不始於勤，而终成於久视也。道成之後，略无所为也。未成之閒，无不为也。采掘草木之药，劬劳山泽之中，煎饵治作，皆用筋力，登危涉险，夙夜不怠，非有至志，不能久也。及欲金丹成而昇天，然其大药物，皆用钱直，不可卒办。当复由於耕牧商贩以索资，累年积勤，然後可合。及於合作之日，当复斋洁清净，断绝人事。有诸不易，而当复加之以思神守一，卻恶卫身，常如人君之治国，戎将之待敌，乃可为得长生之功也。以聪明大智，任经世济俗之器，而修此事，乃可必得耳。浅近庸人，虽有志好，不能克终矣。故一人之身，一国之象也。胸腹之位，犹宫室也。四肢之列，犹郊境也。骨节之分，犹百官也。神犹君也，血犹臣也，气犹民也。故知治身，则能治国也。夫爱其民所以安其国，养其气所以全其身。民散则国亡，气竭即身死，死者不可生也，亡者不可存也。是以至人消未起之患，治未病之疾，医之於无事之前，不追之於既逝之後。民难养而易危也，气难清而易浊也。故审威德所以保社稷，割嗜欲所以固血气。然後真一存焉，三七守焉，百害卻焉，年命延矣。” 抱朴子曰：“师言服金丹大药，虽未去世，百邪不近也。若但服草木及小小饵八石，適可令疾除命益耳，不足以禳外来之祸也。或为鬼所冒犯，或为大山神之所轻凌，或为精魅所侵犯，唯有守真一，可以一切不畏此辈也。次则有带神符。若了不知此二事以求长生，危矣哉。四门而闭其三，盗犹得入，况尽开者邪？”
抱朴子曰:有怀冰先生者，薄周流之栖遑， 悲吐握之良苦。 让膏壤於陆海， 爰躬耕乎斥卤。 秘六奇以括囊， 含琳琅而不吐。 谧清音则莫之或闻， 掩辉藻则世不得睹。 背朝华於朱门， 保恬寂乎蓬户。 绝轨躅於金张之闾， 养浩然於幽人之仵。 谓荣显为不幸， 以玉帛为草土。 抗灵规於云表， 独违今而遂古。 庇峻岫之巍峨， 藉翠兰之芳茵。 漱流霞之澄液， 茹八石之精英。 思眇眇焉若居乎虹霓之端， 意飘飘焉若在乎倒景之邻。 万物不能搅其和， 四海不足汩其神。 於是有赴势公子闻之， 慨然而叹曰:“空谷有项领之骏者， 孙阳之耻也;太平遗冠世之才者， 赏真之责也。 安可令俊民全其独善之分， 而使圣朝乏乎元凯之用哉! ” 乃造而说曰:“徒闻振翅竦身， 不能凌厉九霄， 腾跚玄极， 攸叙彝伦者， 非英伟也。 今先生操立断之锋， 掩炳蔚之文， 玩图籍於绝迹之薮， 括藻丽乎鸟兽之群， 陈龙章於晦夜， 沈琳琅於重渊， 蛰伏於盛夏， 藏华於当春;虽复下帷覃思， 殚毫骋藻， 幽赞太极， 阐释元本， 言欢则木梗怡颜如巧笑， 语戚则偶嚬顣而滂沱， 抑轻则鸿羽沈於弱水， 抗重则玉石漂於飞波， 离同则肝胆为胡越， 合异则万殊而一和， 切论则秋霜春肃， 温辞则冰条吐葩， 摧高则峻极颓沦， 竦卑则渊池 嵯峨， 疵清则倚暗夜光， 救浊则立澄黄河。 然不能沾大惠於庶物， 著弘勋於皇家， 名与朝露皆晞， 体与蜉蝣并化， 忽崇高於圣人之宝， 忘川逝於大耋之嗟， 窃为先生不取焉。 “盖闻大者天地， 其次君臣。 先圣忧时， 思行其道， 三月无君， 皇皇如也。 耻今圣主不与尧舜一致， 愍此黎民不可比屋而封， 故或负鼎而龙跃， 或扣角以凤歌， 不须蒲轮而後动， 不待文王而後兴。 潜初飞五， 与时消息， 进有攸往之利， 退无濡尾之累， 明哲以保身， 宣化以济俗。 使夫承兰风以倾柯， 濯清波以遣秽者， 若沈景之应朗鉴， 方圆之赴规矩。 故勋格上下， 惠沾八表。 夫有唐所以巍巍， 重华所以恭己， 西伯所以三分， 姬发所以革命， 桓文所以一匡， 汉高所以应天， 未有不致群贤为六翮， 托豪杰为舟辑者也。 若令各守洗耳之高， 人执耦耕之分， 则稽古之化不建， 英明之盛不彰， 明良之歌不作， 括天之网不张矣。 “故藏器者珍於变通随时， 英逸者贵於吐奇拨乱。 若乃耀灵翳景於云表， 则丽天之明不著;哮虎韬牙而握爪， 则搏噬之捷不扬;太阿潜锋而不击， 则立断之劲不显;骥騄踠趾而不驰， 则追风之迅不形;并默则子贡与喑者同口， 咸暝则离朱与蒙瞽不殊矣。 先生洁身而忽大伦之乱， 得意而忘安上之义， 存有关机之累， 没无金石之声， 庸人且犹愤色， 何有大雅而无心哉! “夫绳舒则木直， 正进则邪凋， 有虞举则四凶戮， 宣尼任则少卯枭， 犹震雷骇则鼛鼓堙， 朝日出则萤烛幽也。 不拯招魂之病， 则无为效越人之绝伎;不奖多难之世， 则无以知非常之远量。 高拱以观溺， 非勿践之仁也， 怀道以迷国， 非作者之务也。 若俟中唐殖占日之草， 朝阳繁鸣凤之音， 郊跱独角之兽， 野攒连理之林， 长旌卷而不悬， 干戈戢而莫寻， 少伯方将告退於成功， 孰能相擢乎陆沈哉? 深愿先生不远迷复哉! ” 於是怀冰先生萧然遐眺， 游气天衢， 情神辽缅， 旁若无物。 俯而荅曰:“呜呼! 有是言乎? 盖至人无为， 栖神冲漠， 不役志於禄利， 故害辱不能加也;不*峙於险途， 故倾坠不能为患也。 藜藿不供， 而意佚於方丈;齐编庸民， 而心欢於有土。 寝宜僚之舍， 闭干木之闾， 携庄莱之友， 治陋巷之居， 确岳峙而不拔， 岂有怀於卷舒乎? 以欲广则浊和， 故委世务而不纡眄;以位极者忧深， 故背势利而无馀疑。 其贵不以爵也， 富不以财也。 侣云鹏以高逝， 故不萦翮於腐鼠;以蕃武为厚诫， 故不改乐於箪瓢。 “且夫玄黄遐邈， 而人生倏忽， 以过隙之促， 托罔极之间， 迅乎犹奔星之蹔见， 飘乎似飞矢之电经。 聊且优游以自得， 安能苦形於外物哉! 夫鸾不絓网， 驎不堕阱， 相彼鸟兽， 犹知为患， 风尘之徒， 曾是未吝也? 若夫要离灭家以效功， 纪信赴燔以诳楚， 陈贾刎颈以证弟， 仲由投命而葅醢， 嬴门伏剑以表心， 聂政感惠而屠葅， 荆卿绝膑以报燕， 樊公含悲而授首， 皆下愚之狂惑， 岂上智之攸取哉! “盖禄厚者责重， 爵尊者神劳。 故漆园垂纶， 而不顾卿相之贵;柏成操耜， 而不屑诸侯之高。 羊说安乎屠肆， 杨朱吝其一毛。 侥求之徒， 昧乎可欲， 集不择木， 仕不料世， 贪进不虑负乘之祸， 受任不计不堪之败;论荣贵则引伊周以救溺， 言亢悔则讳覆餗而不记;伺河龙之睡而拨明珠， 居量表之宠而冀无患;耽漏刻之安， 蔽必至之危;无朝菌之荣， 望大椿之寿;似蹈薄冰以待夏日， 登朽枝而须劲风;渊鱼之引芳饵， 泽雉之咽毒粒;咀漏脯以充饥， 酣鸩酒以止渴也。 “昔箕子睹象箸而流泣， 尼父闻偶葬而永叹， 盖寻微以知著， 原始以见终。 然而暗夫蹈机不觉， 何前识之至难， 而利欲之*笃邪! 周成贤而信流言， 公旦圣而走南楚， 托鸱鸮以告悲， 赖金縢以仅免。 况能寤之主， 不世而一有;不悦之谤， 无时而蹔乏。 德不以激烈风而起毙禾， 事不以载圭璧而称多才， 嗟泣靡及， 宜其然也。 “夫渐渍之久， 则胶漆解坚;浸润之至， 则骨肉乖析;尘羽之积， 则沈舟折轴;三至之言， 则市虎以成。 故江充疏贱， 非亲於元储， 後母假继， 非密於伯奇;而掘梗之诬， 灭父子之恩;袖蜂之诳， 破天性之爱。 又况其他， 安可自必。 嗟乎! 伍员所以怀忠而漂尸;悲夫! 白起所以秉义而刎颈也。 盖彻鉴所为寒心， 匠人之所眩惑矣。 “又欲推短才以厘雷同， 仗独是以弹众非。 然不睹金虽克木， 而锥钻不可以伐邓林;水虽胜火， 而升合不足以救焚山。 寸胶不能治黄河之浊， 尺水不能却萧丘之热。 是以身名并全者甚稀， 而先笑後号者多有也。 畏亢悔而贪荣之欲不灭， 忌毁辱而争肆之情不遣， 亦犹恶湿而泳深渊， 憎影而不就阴， 穿舟而息漏， 猛爨而止沸者也。 “夫七尺之骸， 禀之以所生， 不可受全而归残也;方寸之心， 制之在我， 不可放之於流遁也。 躬耕以食之， 穿井以饮之， 短褐以蔽之， 蓬庐以覆之， 弹咏以娱之， 呼吸以延之， 逍遥竹素， 寄情玄毫， 守常待终， 斯亦足矣。 且夫道存则尊， 德胜则贵， 隋珠弹雀， 知者不为。 何必须权而显， 俟禄而饱哉! “且夫安贫者以无财为富， 甘卑者以不仕为荣。 故幼安浮海而澄神， 胡子甘心於退耕。 逢比有令德之罪， 信布陷功大之刑。 一枝足以戢鸾羽， 何烦乎丰林? 潢洿足以泛龙鳞， 岂事乎沧海? 藜藿嘉於八珍， 寒泉旨於醽醁;蹑履美於赤舄， 缊袍丽於衮服;把橦安於杖钺， 鸣条乐乎丝竹;茅茨艳於丹楹， 辨椽珍於刻桷;登高峰为台榭， 疵岩霤为华屋;积篇章为敖庾， 宝玄谈为金玉;弃细人之近恋， 捐庸隶之所欲;游九皋以含欢， 遣智慧以绝俗。 同屈尺蠖， 藏光守朴;表拙示讷， 知止常足。 然後咀嚼芝芳， 风飞云浮;晞景九阳， 附翼高游;仰栖梧桐， 俯集玄洲。 孰与衔辔而伏枥， 同被绣於牺牛哉! ” 赴势公子曰:“夫入而不出者， 谓之耽宠忘退;往而不反者， 谓之不任无义。 故达者以身非我有， 任乎所值。 隐显默语， 无所必固。 时止则止， 时行则行。 束帛之集， 庭燎之举， 则君子道长， 在天利见。 若运涉阳九谗胜之时， 则不出户庭， 括囊勿用。 龙起凤戢， 随时之宜。 古人所以或避危乱而不肯入， 或色斯而不终日者， 虑巫山之失火， 恐芝艾之并焚耳。1。17 方今圣皇御运， 世夷道泰， 仁及苍生， 惠风遐迈， 威肃鬼方， 泽沾九裔;仪坤德以厚载， 拟乾穹以高盖;神化则云行雨施， 玄泽则烟煴汪濊;四门穆穆以博延， 主思英逸以俾乂。 此乃千载所希值， 剖判之一会。 而先生慕嘉遁之偏枯， 不觉狷华之患害也;务乎单豹之养内， 未睹暴虎之犯外也。 是闻涉水之或溺， 则谓乘舟者皆败;以商臣之凶逆， 则谓继体无类也。” 怀冰先生曰:“圣化之盛， 诚如高论。 出处之事， 人各有怀。 故尧舜在上， 而箕颍有巢栖之客;夏後御世， 而穷薮有握耒之贤。 岂有虑於此险哉? 盖各附於所安也。 是以高尚其志， 不仕王侯， 存夫爻象， 匹夫所执， 延州守节， 圣人许焉。” “仆所以逍遥於丘园， 敛迹乎草泽者， 诚以才非政事， 器乏治民， 而多士云起， 髦彦鳞萃， 文武盈朝， 庶事既康， 故不欲复举熠耀以厕日月之间， 拊甂瓴於洪锺之侧， 贡轻扇於坚冰之节， 炫裘炉乎隆暑之月， 必见捐於无用， 速非时之巨嗤。 若拥经著述， 可以全真成名， 有补末化;若强所不堪， 则将颠沛惟咎， 同悔小狐。 故居其所长， 以全其所短耳。 虽无立朝之勋， 即戎之劳;然切磋後生， 弘道养正， 殊涂一致， 非损之民也。 劣者全其一介， 何及於许由， 圣世恕而容之， 同旷於有唐， 不亦可乎! ” 赴势公子勃然自失， 肃尔改容， 曰:“先生立言助教， 文讨奸违， 摽退静以抑躁竞之俗， 兴儒教以救微言之绝， 非有出者， 谁叙彝伦? 非有隐者， 谁诲童蒙? 普天率土， 莫匪臣民。 亦何必垂缨执笏者为是， 而乐饥衡门者可非乎! 夫群迷乎云梦者， 必须指南以知道;并乎沧海者， 必仰辰极以得反。 今闻嘉训， 乃觉其蔽。 请负衣冠， 策驽希骥， 泛爱与进， 不嫌择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