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红玫瑰与白玫瑰上一小节]回。现在那太太大约还在那里,可是似有如无,等闲不出来应酬。玫瑰进的是英学校,就为了她是不完全的英人,她比任何英人还要英化。英的学生是一种潇洒的漠然。对于最要紧的事尤为潇洒,尤为漠然。玫瑰是不是爱上了他,振保看不大出来,他自己是有点着迷了。两人都是喜欢快的人,礼拜六晚上,一跑几个舞场。不跳舞的时候,坐着说话,她总像是心不在焉,用几根火柴棒设法顶起一只玻璃杯,要他帮忙支持着。玫瑰就是这样,顽皮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端凝的表情。她家里养着一只芙蓉鸟,鸟一叫她总算它是叫她,急忙答应一声:“啊,鸟儿?”踮起脚背着手,仰脸望着鸟笼。她那棕黄的脸,因为是长圆形的很象大人样,可是这时候显得很稚气。大眼睛望着笼中鸟。眼睁睁的。眼白发蓝。仿佛望到极深的蓝天里去。
也许她不过是个极平常的女孩子。不过因为年轻的缘故,有点什么地方使人不能懂得。也像那只鸟,叫那么一声。也不是叫哪个人,也没叫出什么来。
她的短裙子在膝盖上面就完了,露出一双轻巧的,精致得象橱窗里的木,皮也像刨光油过的木头。头发剪得极短,脑后剃出一个小小的尖子。没有头发护着脖子,没有袖子护着手臂,她是个没遮拦的人,谁缎φ溃骸暗娜氛馐侵泄说睦掀⑵允裁矗褪鞘裁醋盍椤?”蕊拈一颗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间,把小指点住了他,说道:“你别说——这话也有点道理。”
振保当着她,总好像吃醉了酒怕要失仪似的,搭讪着便踱到阳台上来。冷风一吹,越发疑心刚才是不是有点红头涨脸了。他心里着实烦恼,才同玫瑰永诀了,她又借尸还魂,而且做了人家的妻。而且这女人比玫瑰更有程度了,她在那间房里,就仿佛满房都是朱粉壁画,左一个右一个画着半躶的她。怎么会净碰见这一类女人呢?难道要怪他自己,到一触即发?不罢?纯粹的中人里面这一路的人究竟少。他是因为刚回,所以一混又混在半西半中的社交圈里。在外的时候,但凡遇见一个中人便是“他乡遇故知”。在家乡再遇见他乡的故知,一回熟,两回生,渐渐的也就疏远了。——可是这王蕊,士洪娶了她不也弄得很好么?当然王士洪,人家老子有钱,不像他全靠自己往前闯,这样的女人是个拖累。况且他不像王士洪那么好子,由着女人不规矩。若是成天同她吵吵闹闹呢,也不是个事,把男人的志气都磨尽了。当然……也是因为王士洪制不住她的缘故。不然她也至于这样。……振保抱着胳膊伏在栏杆上,楼下一辆煌煌点着灯的电车停在门首,许多人上去下来,一车的灯,又开走了。街上静荡荡只剩下公寓下层牛肉庄的灯光。风吹着两片落叶蹋啦蹋啦仿佛没人穿的破鞋,自己走上一程子。……这世界上有那么许多人,可是他们不能陪着你回家。到了夜深人静,还有无论何时,只要是生死关头,深的暗的所在,那时候只能有一个真心爱的妻,或者就是寂寞的。振保并没有分明地这样想着,只觉得一阵凄惶。
士洪夫妻一路说着话,也走到阳台上来。士洪向他太太道:“你头发干了么?吹了风,更要咳嗽了。”蕊解下头上的毛巾,把头发抖了一抖道:“没关系。”振保猜他们夫妻离别在即,想必有些己话要说,故意握住嘴打了个呵欠道:“我们先去睡了。笃保明天还得起个大早到学校里拿章程去。”士洪道:“我明天下午走,大约见不到你了。”两人握手说了再会,振保笃保自回房去。
次日振保下班回来,一揿铃,蕊一只手握着电话听筒替他开门。穿堂里光线很暗,看不清楚,但见架子上少了士洪的帽子与大,架子底下搁着的一只皮箱也没有了,想是业已动身。振保了大挂在架上,耳听得那厢蕊拨了电话号码,说道:“请孙先生听电话。”振保便留了个心。又听蕊问道:“是悌米么?……不,我今天不出去,在家里等一个男朋友。”说着,格格笑将起来,又道:“他是谁?不告诉你。凭什么要告诉你?……哦,你不感兴趣么?你对你自己不感兴趣么?……反正我五点钟等他吃茶,专等他,你可别闯了来。”
振保不待她说完,早就到屋里去,他弟弟不在屋里,浴室里也没有人。他找到阳台上来,蕊却从客室里迎了出来道:“笃保丢下了话,叫我告诉你,他出去看看有些书可能在旧书摊上买到。”振保谢了她,看了她一眼。他穿着的一件曳地长袍,是最鲜辣的的绿,沾着什么就染绿了。她略略移动了一步,仿佛她刚才所占有的空气上便留着个绿迹子。服似乎做得太小了,两边迸开一寸半的裂缝,用绿缎带十字交叉一路络了起来,露出里面深粉红的衬裙。那过份刺眼的调是使人看久了要患盲症的。也只有她能够若无其事地穿着这样的服。她道:“进来吃杯茶么?”一面说,一面回身走到客室里去,在桌子旁边坐下,执着茶壶倒茶。桌上齐齐整整放着两份杯盘。碟子里盛着酥油饼干与烘面包。振保立在玻璃门口笑道:“待会儿有客人来罢?”蕊道:“咱们不等他了,先吃起来罢。”振保踌躇了一会,始终揣摩不出她是什么意思,姑且陪她坐下了。
蕊问道:“要牛么?”振保道:“我都随便。”蕊道:“哦,对了,你喜欢吃清茶,在外这些年,老是想吃没的吃,昨儿个你说的。”振保笑道:“你的记真好。”蕊起身揿铃,微微瞟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平常我的记最坏。”振保心里怦的一跳,不由得有些恍恍惚惚。阿进来了,蕊吩咐道:“泡两杯清茶来。”振保笑道:“顺便叫她带一份茶杯同盘子来罢,待会儿客人来了又得添上。”蕊瞅了他一下,笑道:“什么客人,你这样记挂他?阿,你给我拿支笔来,还要张纸。”她飕飕地写了个便条,推过去让振保看,上面是很简捷的两句话:“爱的悌米,今天对不起得很,我有点事,出去了。蕊。”她把那张纸对折了一下,交给阿道:“一会儿孙先生来了,你把这个给他,就说我不在家。”
阿出去了,振保吃着饼干,笑道:“我真不懂你了,何苦来呢,约了人家来,又让人白跑一趟。”蕊身子往前探着,聚精会神考虑着盘里的什锦饼干,挑来挑去没有一块中意的,答道:“约他的时候,并没打算让他白跑。”振保道:“哦?临时决定的吗?”蕊笑道:“你没听见过这句话么?女人有改变主张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