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是归乡 -余华的《文城》读后感

    人生就是自己的往事和他人的序章。余华所说“与其说我是在讲故事,不如说我是在寻求治疗,因为我是一个病人”。余华的《文城》并不只是在讲述一个故事,而是寻找到当下人们内心深处共有的情感,把它展示出来,治疗自己,更治疗这个时代。有人说余华的《文城》不如《活着》深刻,不如《许三观卖血记》惨烈,也不如《兄弟》《第七天》荒诞。每个作家在不同作品中一定有他不同的表达,可能因为我理解力的问题,我读余华的作品总是读完要再翻看几次,有时第一遍并不能领悟其中的奥旨。不过每次有了他的新的作品,总是希望能读一读。我想,对作家的最大的尊重就是喜欢的就读一读,不喜欢就可以不读,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和表达方式,如果按照每个人的想法去创作,这一定是非常荒谬的事情。

 

《文城》一如余华的其他作品,关注的是一些小人物,却把这些小人物的故事放置在一个宏大的历史背景中,他们的命运被时代的洪流所推动着。时代的洪流推着每个人做出各自的选择,这些选择也许是顺势而为的自觉自愿,也许更多的是被迫不得已而为之的艰难抉择。《文城》也如《活着》等作品一样,延续了生活的悲怆和人性的温暖主题。我觉得这就是作者要表达的,无论生活怎么样的悲惨,我们能坚持的就是不失去人性的光芒。我们可以穷困,但不可以潦倒。穷困,可能有各种客观原因,有命运、有性格,有时代的原因;潦倒,就是主观上的败落了。一个人潦倒了,就是精神溃散了,就是气质委琐了。

人性是复杂的,可能掺杂了懦弱、贪婪、刻薄……,但底色是向善的。孟子指出人性本善,梁漱溟先生在解读人性中的善的时候,就提出了善是一个动态的过程,是一个恶与善的交织,人性都有向善的力量。一个人能够做坏事,是因为他们忍心做坏事,忍心看别人痛苦,而善良的人则是不忍心做坏事,不忍心看到别人痛苦。孔子说“是可忍,孰不可忍”,樊登在解读这句话时,指出这句话并是不是说我们要忍受和忍耐,而是我们要控制自己的内心,做一个“不忍心”的人。

余华的《文城》中的人性的温暖,就集中展现了这样的不忍心。当小美和阿强第一次来到林祥福的家里,善良的林祥福收留了一路奔波,穷困不堪的小美,虽然不知道小美的身世,但是朴实厚道的品格让他觉得小美是一个亲近的人。他的不忍就给这段故事奠定了一个基础。小美的第一次离去,让他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不仅是钱财的损失,更对他的内心造成很大的打击。当小美带着肚里的孩子回来时,他没有拒绝,善良的本性让他原谅了小美,为了自己的孩子,也为了母亲。小美第二次离去时,他没有选择逃避。“如果你再次不辞而别,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会抱着孩子去找你,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正是林祥福的这样的不忍,这样的执着,给自己的命运种下了颠沛曲折的种子,也种下了收获温情的种子。

小美两次的离去也正是源于内心的不忍,当她发现自己怀有林祥福的孩子,为了不断林家的香火,冒险回到了林家。她不知道迎接她的是什么结果,只是这样做为了内心的安宁,是对自己和林祥福的不忍,他的离去又是不忍他的丈夫阿强遭受苦难,这样纠结、矛盾、分裂交织在一起,是对小美人性的拷问。当她得知林祥福带着女儿来到溪镇寻找她,她内心的愧疚,对女儿的思念,对林祥福复杂的感情体现的淋漓尽致。这就是人性中不灭的火种。每个人在时代和命运的洪流中,可能做出了一些无奈甚至是荒唐的选择,但不失去人性的火种,人性的光亮就会复燃。

林祥福带着女儿千里奔波寻找小美,寻找那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文城”,他内心的善良,让他践行了对小美的承诺:“如果你再次不辞而别,我一定会去找你,我会抱着孩子去找你,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自己的悲怆的命运也就此展开。在陌生的江南小镇,为了养活孩子,一家一家的敲门。“他的嘴唇因为干裂像是翻起的土豆皮,而他伸出的手冻裂以后布满了一条一条暗红色的伤痕。他站在他们屋中的时候一动不动,木讷的表情仿佛他远离人间。”他的孩子是吃着百家饭长大的,所以叫“林百家”。

陈永良的善良、不忍,收留了到处流浪的林祥福,两人一起,凭借着手艺,在溪镇立足。从最初的开木器社,到做大生意,经历官军混战,经历土匪绑票。祥福与陈永良的关系,已经超过友情,和亲情无异。当知道祥福死因后,陈永良下定为了他报仇的决心就是关系亲密的见证。陈耀武的善良、不忍,让他在得知林百家被土匪绑票之后,毅然决然用自己替换了林百家做人质。溪镇人为了避免土匪的劫掠组织民团奋起自救,溪镇城上、城下那些倒下的躯体,让他们精神树立了起来,原本他们的卑微、贪生怕死、他们的猥琐,都在这次抗争中被冲刷,人性本善的力量,让他们挽救了别人,也挽救了自己。就连土匪“和尚”也在一刹那闪烁着一丝人性的火花,救下陈耀武,他与土匪张一斧的决斗完成了人性的最后升华。只要自己不放弃做人的本分,内心向善的力量就会让人们完成一次自我救赎。

读到书的最后,我一直没有明白,书名为什么叫《文城》?故事不是发生在溪镇吗?干啥用这样一个虚无缥缈,原本不存在的名字—文城呢?文城在哪呢?什么是文城?在反复读了几次,终于明白,文城其实在每个人的心里,在每个人的人性中。就像阿强说的:“总有一个地方叫文城”,这是阿强内心的虚弱的自我安慰,更是一种内心鞭挞。小美和阿强在城隍庙前祈祷,为了救赎,被冻死。这个看似荒诞和不可能举动,就是他们了以自救的最后方式,他们用这样一个极端的方式,换来自己澄澈的精神。小说中的文城,既是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又是一个明确存在的地方。作为地域意义上的城镇或乡村,它确实不存在,但是作为人间真情厚义的承载符号,它又真实地存在于林祥福、陈永良、顾益民等人的内心。林祥福把寻找文城当作自己一生的目标,最后在溪镇找到了人间所有的情义。所以,他的一生,是寻找和践行情义的双重注释。

这是一个人和一群人的寻找,在命运的浪涛里寻找,在时代的洪流里寻找,在人性的善恶里寻找,在生活剥夺和酬谢里寻找。寻找什么呢?寻找内心的期望,寻找人性的温暖,寻找内心的真实。当田氏兄弟拉着祥福的回到家乡时,余华在此处用了一段充满祥和快乐的语调描写了周围的景色,“此时天朗气清,阳光和煦,西山沉浸在安逸里,茂盛的树木覆盖了起伏的山峰,沿着山坡下来时错落有致。鸟儿立在枝上的鸣叫和飞来飞去的鸣叫,是在讲述这里的清闲。”

结束的尚未结束,开始的尚未开始,寻找依旧寻找。纵有千差万别、千辛万苦,存在的依旧存在,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