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丨《东邪西毒》:孤独的普遍存在

引入

于1994年上映的王家卫影片《东邪西毒》,从电影的内容和形式上都呈现出一个与传统影片完全不同的影像世界。影片借用了金庸武侠的外壳,却只是以之为起点,剑走偏锋地描绘了往来于大漠江湖的个体最私密的情感体验,营造出一种边缘化的支离破碎的后现代风格。这种风格与影片的语言遣用、叙事手法、构图方式及边缘化的人物设定等一系列元素都息息相关,进而形成了浑然一体的“王家卫式”的后现代风格,最终指向的后工业时代都市人孤独疏离、无家可归的处境和生活状态。本文主要着眼于影片的配乐,分析配乐是如何与整个影片糅合并成为风格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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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首配乐

《东邪西毒》前后共穿插了15首曲子,序曲,亦即整部影片的主题音乐是《天地孤影任我行》

《天地孤影任我行》运用旋律对整部电影的内容进行了高度概括,热烈的鼓点与弦乐的铺陈带来凝重与紧张感,将“山雨欲来”之势推向高潮。在音乐57秒的时候突然峰回路转,颇有拨云见日之感。而《天地孤影任我行》在电影中并非只出现一次,最响亮的出场自然是影片刚刚打开对应的打斗场景,高调地散发着武侠独有的英雄气概与辽远悲情。音乐在欧阳锋目送洪七带着自己的妻子一起离开并共同闯荡江湖时又一次响起,黄色的大漠与蓝色的天空在镜头远处展开,洪七与妻子的背影渐行渐远,广袤的景观画面配合豪迈大气的《天地孤影任我行》,一个大漠中的武侠江湖就自然而然地被建构起来,亦正亦邪的基调已经初步建立。

《杀手生涯》以缓慢的鼓点切入,随后乐声转为悠扬的笛声,节奏单调的鼓点使得气氛压抑而神秘。这段音乐常常出现在欧阳锋与人交谈或者独白的时候,在与黄药师谈论名为“醉生梦死”的酒的时候,以及与黄药师提及欧阳锋的嫂子的时候,还有在与洪七关于“为了一个鸡蛋杀人值不值得”这一问题展开交谈的时候。欧阳锋人生箴言式的绝对现实、理性甚至黑色幽默的语言风格展现了他冷漠甚至残酷的特征,然而场景音乐却从感性层面暧昧而潜移默化地渗透给观众某种落寞与压抑的情绪,鼓励观众与人物共情,以审美的视野而非道德判断的角度观看欧阳锋身上的孤傲、偏执甚至是残酷的部分——一种共同的后现代体验带来的悲悯。

《情欲流转》是桃花牵着马站在湖泊中,瞥见黄药师之后跨上马背释放情欲之时的场景音乐,性暗示的意味极强。桃花爱上了黄药师,也就是丈夫最好的朋友,而黄药师却不爱她。贯穿场景音乐的笃定的鼓点和暧昧缠绵的尺八之声一隐一现、高低跌宕,渲染了人物理智与情感相较量时的痛苦与寂寞。仍然是一种“王家卫式”的人物与主题,在拒绝与被拒绝之间摇摆,人物的交流永远是单面向,一个人背对着另一个人,我爱你、你爱他、他爱我,由于沟通的无效和话语意义的丧失,人群中的寂寞与单恋几乎成为必然。爱情如同一场永无止境的角逐游戏,一如《筋疲力竭》所说:我一直在谈论我自己,你也一直在谈论你自己。人际交往的疏离与个体不可排解的孤独在这场一个人的情欲中演绎得淋漓尽致,而配乐更是为此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朦胧暧昧色彩。

《又爱又恨》对应的人物是慕容燕/嫣,对黄药师的偏执使她同时生发出极端的爱与恨两种几乎不可调和的感情。此时的场景音乐以诡异悠长的音乐开头,缀以水晶般跳跃的音符,如同爱的隐秘与悠扬;随后转为带有中东风味的唱腔,声音在咽喉与鼻腔之间游走,如同某种摒弃了语言的呻吟,神秘诡异又浓墨重彩。慕容嫣对黄药师的情感已然成为病态的偏执,由是又爱又恨也使她生发出了慕容燕和慕容嫣两个人格,一个受自我保护的理性支配,而另一个受不可抵挡的爱与欲望支配。“不可得”的痛苦在慕容嫣身上表现得最为突出,如同午夜红光般光怪陆离的配乐与慕容嫣红蓝明艳的衣着,以及鸟笼的光影投在她脸上的方式,都展示出某种分裂性与对抗性。而《又爱又恨》中痛苦得几近吊诡和扭曲的呻吟,像极了宗教意义上的忏悔与告解:迫切地需要寻找情绪与欲望的出口。整部影片慕容嫣的痛苦显得最为热烈与疯狂,她几乎想用一种与他人和外界玉石俱焚的态度求得解脱。

《幻影交叠》在影片中出现也不止一次,最具有典型意义的是慕容嫣在草帘的光影处抚摸欧阳锋的场景。场景音乐如同水晶和潺潺流水一般的质感,像场景本身一样梦幻又脆弱。二人都将彼此想象成自己的梦中人,在错位的感情中寻找慰藉,人群中的孤寂与单恋的普遍性再次被揭示。

《马贼来袭》则是洪七大战马贼的背景音乐,音乐以整齐的鼓声进入,紧接着音乐转向诡异和急迫,制造一种紧张感和冲突感,配合着洪七的手起刀落;忽而音乐戛然而止,战斗结束。而尾声时,音乐中夹杂着几声钟声。不同于打斗场面应有的大气磅礴,音乐显得逼仄而诡谲,消解了传统意义上的“武侠”内涵,“邪”反而更多地参与影片叙事和渲染。最后的钟声让人想起“禅”,或许是为了渲染杀戮之后虚假的平静与安宁,造成反讽的效果,进一步结构“侠”的内涵。与之相比,盲武士与快刀客决战的音乐《决斗》节奏较慢,紧张感没有这么强烈,但是诡异的“邪”气依然通过某种介于沙哑与尖利之间的音色制造出来,刺激着观众的神经。

《尘归尘土归土》则是盲武士决定单枪匹马应对马贼之前,吻了那个每天在门口企图用鸡蛋与杀手交易从而为她的弟弟报仇的女子。整齐的打击节奏贯穿全曲,似乎象征坚定的脚步,而低沉的人声透露了某种不舍与落寞的情绪,人声突然转高更是悲凉的绝唱之意。盲武士在被自己的妻子和朋友背叛之后,无处消解的苦闷与难以克服的孤独感以及人与人之间无法重建的信任将他带到人生的末路,他将最后的柔情与对爱与世界的渴望付诸一个吻作为告别的礼物,然后踏上事实上他知道的“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必死之路,悲壮苍凉又云淡风轻。而与此同时,等待着为她弟弟复仇的女子“守身如玉”的自我坚持也被他人轻易摧毁,如同那一篮被打碎的鸡蛋。自我的执念从未赢得冷漠外界的谅解,“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坚持的东西”,但是被侵犯却是轻而易举的。

《昔情难追》、《挚爱》、《追忆》这三首则主要在欧阳锋与他嫂子的故事中出现,欧阳锋回忆与大嫂曾经的爱情,以及大嫂回忆自己与欧阳锋的爱情时,用了这三支配乐。《追忆》和《挚爱》是唯美柔和的,如同加了滤镜的回忆一般,晶莹剔透梦幻如琉璃。而《昔情难追》相对情感起伏比较大,从幽怨而痛苦的回溯到悠远而缠绵的回想,如同大嫂绵长的等待,突然加入的鼓点象征某种情绪的激越:或许是懊悔、或许是遗憾、或许是对华丽过往的追忆;最后乐曲在平淡中结束,如同大嫂在幽怨中最终命陨的结局。两败俱伤的结局是沟通失效的恶果,如欧阳锋所说“害怕被拒绝,最好的方式是先拒绝别人”。这种自我保护式的凝固着傲慢与脆弱的拒绝方式,筑起了高不可攀的围墙,将他人与世界拒之门外,而堆砌起永不可越的疏离和寂寞。这三首以及多次出现的《纠结难解》恰恰是这种缠绵悱恻而又言不由衷的深情表露于影片更深结构的音乐之中,而不是表层的话语中。话语与沟通的失灵造成的词不达意的荒谬语境,最后可能要告解并求助于足以唤醒集体意识的音乐。

《真相》则是类似于行军曲的曲子,在激昂踊跃又略显悲壮的人声中,欧阳锋又重复了片头那段替人介绍杀手赚钱的台词,构成回环的叙事结构。尔后台词声音减弱,由介绍杀手职业转为对曾经的爱人的回忆,最后欧阳锋拿起一个鸡蛋,或许是象征了与洪七同样的选择——可以为一个鸡蛋杀行侠仗义做回自己。他一把火烧了房屋离开了。

终曲是《世事苍茫如云烟》,在苍茫悠远的音乐声中,东邪西毒北丐以及独孤求败散落在江湖的各地,刀光剑影中,以武侠为始,以武侠为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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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的表现形式

1、音乐与画面的关系

不难看出,《东邪西毒》的所有配乐都是画外音乐,即音源出现在画面之外。事实上如今大多数影视剧都属于画外音乐,与画内音乐相比,画外音乐,尤其是“作者电影”使用的画外音乐,是值得关注的。因为画外音乐常常具有较强的主观创作色彩,音乐作为表现元素之一承担了更多的画面铺垫、情绪渲染甚至升华主题的身份。而《东邪西毒》中的画外音乐除了与画面的共时性配合以产生某种引人入胜的“现场”效果之外,更有与画面历时性的配合,譬如主题乐《天地孤影任我行》就出现不止一次,除了配合打斗场景的现场效果之外,配乐更是起到了超越画面具体情节以赋予某种更形而上的观照的作用。洪七离开的时候,放起这段音乐不仅仅是为了营造一种目送洪七离开的以及江湖路远的情怀,更是对一开始就营造的武侠江湖的背景的热烈回应,以及洪七与欧阳锋截然不同的人物性格之间的对照,恰恰就是《天地孤影任我行》与《杀手生涯》给人的音乐感受之间的差距:前者简单,后者迂回;前者爽快,后者偏执。进而在洪七的对照下,对欧阳锋后现代化内涵下的典型人格予以反向的观照,而不仅仅是流于简单的道德判断。

2、音画的配置方式

音画的配置方式主要有音画同步、音画对位和音画平行,而《东邪西毒》多用的是第一种音画同步的配置方式,即音乐与画面中的人物处于同一种运动节奏之中,或表现的是同一种情绪、情调,以及少量的音画对位的配置方式,亦即与前者恰好相反的配置方式。在表现人物的不可得的欲望与痛苦时,影片多用音画同步的方式以渲染,使音乐代替言语成为情感表达的无法拆离的一部分。譬如电影中刘嘉玲饰演的桃花,她的台词少之又少,而她的内心世界是通过眼神、表情、肢体与配乐实现的,跨在马上的镜头特写以及《情欲流转》的音乐,将桃花内心理智与欲望的对抗带来的极致压抑与痛苦表现得淋漓尽致;再比如《幻影交叠》,在安静的草帘光影折叠处,二人无言只是无声的抚摸,此时两人的心理状态唯有透过配乐展现,《幻影交叠》配乐呈现的如水晶又如流水般的质感,点出了这一刻易碎的脆弱与震颤的灵魂,欧阳锋与慕容嫣都将彼此当作了双方爱的那个人,爱的错位在《幻影交叠》的音乐中更能激起观众的唏嘘与怜惜,乃至共情。

而音画对位则主要表现在欧阳锋一个人身上,尤其是在《杀手生涯》奏响的时候。欧阳锋永远重复着那些简约的、冷酷的、现实的乃至极致理性的话语,然而《杀手生涯》配乐传达的压抑与落寞情绪却让我们看到欧阳锋压抑在人格深处脆弱、孤僻又柔情的一面:因为害怕被拒绝,所以先拒绝别人。这是一个骄傲者必须付出的代价,却往往因为是人性的弱点被原谅,《杀手生涯》中落寞的笛声正是无法释怀的后现代化情绪的最好写照。不想身处拒绝与被拒绝的漩涡,索性剥夺了他人也剥夺了自己选择的权利,这是欧阳锋自戕式的自我保护,也是他嫉妒的源头——他嫉妒世俗的幸福,而他的骄傲却从不允许他弯腰拾取。《杀手生涯》则把这种介于深情与无情间的落寞情绪,通过音画对位的方式很好地表现出来。

3、音乐蒙太奇

所谓音乐蒙太奇,是用音乐来组接一组镜头,由于《东邪西毒》配乐几乎渗透了整部影片,使用音乐蒙太奇几乎是情理之中的事。其中最明显的便是开头音乐《天地孤影任我行》和结尾音乐《世事苍茫如云烟》串联了许多武打场面,因为东邪西毒北丐就本身意味着不同的空间,在配乐声中的武打镜头剪辑体现了一种豪迈的江湖气概。然而最触动我的是片尾《世事苍茫如云烟》时,独孤求败,也就是慕容嫣的一个剪切镜头。镜头从一脸英气勃发地打斗的独孤求败,转到那个与曾经的慕容嫣:她如往常一般穿着明艳的蓝红衣服,卧倒在火红的辣椒堆里如痴如狂地大笑着,忽然笑声止住,慕容嫣将脸转向镜头,头发狂乱地吹在她的脸上,眼神中仍然带有“不可得”的痛苦与挫伤,似是绝望,欲望又坚韧生长,而后,镜头又回到西毒欧阳锋的打斗场面。事实上,这个意味深长的音乐蒙太奇处理,似乎是在暗示虽然最后大家都奔走江湖,然而过去的记忆与不可得的痛楚却从未被遗忘,那一地的辣椒如同欲望的火焰吞噬一切:充满了悲观和压抑,却又顽强地享受着当前这一刻情感的热烈。一种无法释怀的后现代情绪在影片最后仍然在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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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

武侠的外壳下,电影背负的早就不是侠肝义胆的江湖传奇,而更多的是儿女情长的私密情愫。同理,电影配乐除了开头《天地孤影任我行》与结尾《世事苍茫成云烟》带有高远辽阔之义,其他的配乐都或是唯美梦幻的记忆之曲、或是缠绵缱绻的情欲之曲、或是落寞悲凉的心境之曲,格局远远不是开头与结尾的壮阔音响。如同电影用广角镜头拍摄的大漠、天空的辽远景象,像西部片的取景一般带有难以回避的传奇色彩,然而人物的内心却恰恰是封锁的、孤僻的、偏执的。《东邪西毒》借用金庸小说《射雕英雄传》的外壳,事实上是为之书写了一部前传,然而能指与所指之间的链条已然断开,王家卫重构了一个情感丰富的武侠世界,以远离现实生活的边缘化大漠取景,但事实上却是现代都市的缩影,而“侠”更多的是表现一种无家可归、游离江湖的无根的生活方式武侠的面具下包裹的是现代的情感危机与生活处境,孤独的普遍存在,拒绝与追寻的难题,人际关系的疏离。而另外一个名字Ashes of time更直白地表达了一种“历史感消失”的体现,王家卫借用的武侠只是借用了一个几乎抽象的“能指”,继承的至多是某种关于“武侠”的集体记忆与类型洗好。而内容本身已然是《东邪西毒》自身的文本世界。时间的“灰烬”,或许指的便是《天地孤影任我行》与《世事苍茫成云烟》的浩然大气与洒脱无为之间,那些斤斤计较、迂回曲折并且无人问津的私密情愫,那些流转的情欲、交叠的幻影与难追的昔日情绪。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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