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罗霄》读后感:一个红军指挥员的战场日记

既没有华丽文笔,也没有惊悚桥段的《浴血罗霄》,可能很难满足现代人的阅读快感。毕竟,全书过于真实的白描式写作手法,很难引起一些读者的共鸣。但是,当你真的尝试去了解小说的作者以及它背后的故事,你会真正感受到《浴血罗霄》那份源于真实的独特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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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血罗霄》 封面,1988 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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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17师受命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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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5月,就在日本帝国主义鲸吞中国东北、继续于华北步步进逼之际,蒋介石却高举着“攘外必先安内”的旗号,于江西南昌设立全权处理赣、粤、闽、湘、鄂五省军政事宜的南昌行营,亲自组织并指挥了针对我中央苏区及其周边根据地的第五次“围剿”。

与前面四次失败的大规模“围剿”不同,此时初步整合了各方军阀势力的蒋介石,不仅可以调集近百万大军对中央苏区展开“铁桶合围”。更能仰仗着纳粹德国的军事援助以及美、英、德、意的财政借款,从容地在军事上采取“步步为营、层层筑堡、联以公路、稳扎稳打”的战术,与红军作持久战、消耗战;政治上更采纳其“智囊”杨永泰的献策,提出所谓“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口号,动员逃亡地主组建“还乡团”,对苏区人民展开残酷镇压。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1933年9月25日,率先完成“围剿”准备的国民党“北路军”出动3个师由南城、硝石向黎川发起进攻,与此时奉行“御敌于国门之外”的中央苏区“东方军”展开了对攻。经过数轮惨烈的攻守转换之后,至当年11月中旬,损失惨重的中央苏区“东方军”最终被迫放弃黎川,转入防御状态。

但就在中央苏区的形势岌岌可危之际,1933年11月20日,因对蒋介石对日妥协、痴迷内战的国策不满,国民党内进步人士李济深、陈铭枢、蒋光鼐、蔡廷锴等人策动第十九路军,于福州发表通电,喊出了“联共反蒋,一致抗日”民众心声,史称“福建事变”。

消息传来,时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政府主席的毛泽东立即建议:集中红军主力突进闽浙赣地区,进而纵横驰骋于杭州、苏州、南京、芜湖、南昌、福州之间,将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威胁敌之根本重点,向广大无堡垒地带寻求战机。

然而,毛泽东的这一合理建议,却遭到了远在上海的共产国际驻中国军事代表团团长弗雷德·施特恩的否决。站在后世的角度来看,弗雷德不是没看到十九路军在福建“反蒋”、为红军瓦解第五次“围剿”所创造的战机,而是他一直以来谋划着一个所谓的“大招”。

早在1933年6月中旬,弗雷德便向中共临时中央建议采取“两个拳头打人”的方针,主张将红一方面军主力分为两部分作战,即红三军团组建为“东方军”,进入闽西北作战;红一、五军团则为“中央军”,留在中央苏区作机动使用。“福建事变”爆发时,弗雷德认为,既然“东方军”经过黎川拉锯已然疲惫不堪,无力出击,那么便应利用蒋介石抽调兵力与十九路军作战的机会,集中红军主力向江西西部挺进,与湘赣革命根据地的部队东、西夹击,一举端掉蒋介石位于南昌的行营。

正是在此背景下,1934年1月中旬,中央军委命红六军团所属之红17师,由分宜、新喻地段渡过袁水,会合湘赣革命根据地的红16师后,北上破坏南浔路,进而威胁南昌。而《浴血罗霄》的历史画卷,便是从此时开始徐徐展开的。小说的作者,正是红17师师长萧克,小说和萧克将军的回忆录也高度吻合。《浴血罗霄》的真实性,甚至可以当成一本指挥员的战场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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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克,摄于20世纪30年代。1932年10月,转战四方的萧克重返罗霄山脉,与参加过秋收起义的蔡会文分别出任新组建的红八军的军长及政委,成为湘赣苏区主力红军的最高军事指挥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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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霄纵队”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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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毛泽东领导的秋收起义部队于10月27日抵达罗霄山脉中段井冈山的茨坪,开创了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个农村革命根据地。此后,朱德、陈毅率领的“湘南暴动”起义军,彭德怀、滕代远率领的红五军陆续抵达井冈山,而萧克也正是1928年率领由600多农军组成的“宜章独立营”,由骑田岭退往井冈山的,并最终在龙溪洞地区与毛泽东率领的红军主力会师。

毛泽东对此次会师印象深刻,以至于40年后的1968年五一劳动节庆典之中,他还在天安门城楼上握着萧克上将的手,一同回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们是在龙溪洞见面的,那时候,你们有多少人?多少枪?”萧克答道:“男女老少加在一起,有五六百人,六七十条枪,三百多杆梭镖。”毛泽东听后不住地点着头说:“揭竿而起,揭竿而起!”

在此后几年的斗争之中,井冈山革命根据地逐渐发展为了红旗遍插罗霄山脉两侧、下辖十余个县的湘赣革命根据地。而转战四方的萧克也在1932年10月重返罗霄山脉,与参加过秋收起义的蔡会文分别出任新组建的红八军的军长及政委。
此时的湘赣革命根据地从战略位置看,不仅是中央苏区的战略侧翼,更是插入国民党统治区域的一把尖刀,如果向北发展,渡过袁水、修水,便可以与湘鄂赣苏区连成一片,向东、向西则可威胁南昌、长沙。是以,萧克深感肩负的责任光荣而又艰巨,上任伊始,便狠抓部队训练。

由于红八军是从地方游击队、赤卫队扩编而来,政治上虽然继承了井冈山红军的优良传统和作风,但却几乎没有受过严格的正规训练。有鉴于此,萧克及红八军全体指战员利用行军、作战的间隙,抓紧对部队强化训练。参谋长李达,更是规定每个班要装备几把小圆锹,一有时间便亲自示范,让部队很快便掌握了做工事的技术和阵地防御的基本战术。

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之后,红八军很快成为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之师。并在1933年初主动出击,转战于赣水流域中部,有效地支援了中央苏区的第四次反“围剿”行动。随后又在回师途中,先后寻机歼灭了国民党第28师、第63师各一部。

1933年5月,为了加强对湘赣苏区的领导,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任弼时到湘赣苏区任省委书记兼军区政委。6月间,根据中央军委命令,红八军正式改编为红六军团第17师,萧克任师长,蔡会文任政治委员、李达任参谋长。

然而,斗争是残酷的。对于湘赣革命根据地的重要性,国民党军同样洞若观火,1933年7月至9月间,红17师多次主动出击均无功而返。为此,当年11月蔡会文主动承担责任,辞去了红17师政治委员一职。接替他的则是地方干部出身的中共湘赣省委代理书记陈洪时。而小说《浴血罗霄》之中“罗霄纵队政委”杜崇惠,则以陈洪时为主要原型,当然也糅合了一部分蔡会文的经历。而“罗霄纵队”自然就是红17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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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战千里:红17师撤回湘赣革命根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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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修水之后,红17师向西进入了曾经建立过红色政权的观前、郭城一带。然而,国民党军在当地展开的疯狂报复,却已然令这一地区呈现出了人间炼狱的景象。虽然在萧克的回忆录中,只是粗略地写道:“一个个村子烧得光光,老百姓都逃到了山上,撘棚子安身。”但在小说《浴血罗霄》中,萧克却是怀着沉重的心情,将那些如磐的苦难一一列数了下来:

(国民党)军队一到,清乡队、靖卫团、过去逃走的土豪劣绅,一齐到来。不到两个月又翻了天,分了的土地退回了,这还不算,还要倒租,退交废除的地租和利息……除了公开杀人外,还叫本地的反动派组织暗杀队,暗杀革命干部和老百姓。

我们这有两个当红军的,他们以前欠了土豪的钱,后来一定要他们家里还,但无田无土,拿什么来还?土豪就到县里去告状,衙门里出了批,把他们的老婆顶钱还。

为了尽快帮助当地群众恢复健康,小说中的“罗霄纵队”政治部主任黄晔春找到了医务主任顾安华。顾安华随即派出军医前往病户进行诊治,同时在当地展开了有声有色的卫生宣传。

图片1935年11月,红六军团干部长征至湖南新化合影。前排左起 :周仁杰(红16师师长)、李铨(军团政治部宣传部部长)、王震(军团政委)、夏曦(军团政治部主任)、萧克(军团长)

离开观前、郭城之后,红17师继续向西,拟前往今属于宜春市的铜鼓县幽居村,寻找湘鄂赣省委,并与先一步摆脱敌人追击的红16师会合。然而,3月3日,部队抵达修水县漫江村时,却意外地遭到了国民党军第50师一个旅的偷袭。

小说《浴血罗霄》中清晰地还原了从疲惫的红军哨兵被偷袭、3团1营被围、“罗霄纵队”迅速上山、抢占有利地形,到最终将国民军击退的过程。这场战斗虽然有惊无险,却令人印象深刻。一则与红军作战时经常战术呆板的国民党军竟然也能出奇兵偷袭,二则红军指战员的快速反应、众志成城更是令人叹服。

漫江战斗之后,红17师不敢再作停留,迅速向幽居方向转移。在与红16师会合之后,部队依照中央军委的指示,北上鄂南。然而,此时国民党军已经判断出了红军的相关意图,迅速调集第24师郭汝栋所部、独立第4旅罗启强所部对红军展开围追堵截。

在了解到鄂南苏区已经被敌人分割,回旋余地不大、粮食也很困难的情况,萧克说服了仍打算机械地执行中央军委指令的陈洪时,最终决定依照战场实际情况,调头南下。

这一手“回马枪”的确打乱了敌人的既定部署。但长期没有后方依托的红军,此时也面临着弹尽粮绝的窘境。3月17日,红军抵达海拔1600米的连云山主峰浏阳坳。望着杳无人烟的崇山峻岭,大量的战斗减员和不断出现的零星脱队,令红17师被迫将50团撤销、残余官兵编入49团和51团。而红16师更由出发时的1600余人锐减至不足千人。

经过商讨,红16师最终选择留在湘鄂赣边区,红17师则继续南下、回师湘赣革命根据地。小说《浴血罗霄》在这里并没有记述两个红军师的分离,而是描写了“罗霄纵队政委”杜崇惠的“私自离队”。历史上,红17师政委陈洪时的确因为对革命事业失去信心,而向国民党军投降,但时间却是发生在主力红军开始长征之后的1935年6月间。而当时的陈洪时已然卸任了红17师政委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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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征途仍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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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3月22日,红17师渡过袁水,再度回到湘赣革命根据地。根据萧克在回忆录中的总结,尽管在2个月的时间,红17师以四千精兵,在敌后纵横三千余里,牵制了国民党军46个团的兵力,可谓是一次成功的“小长征”。但是却并未实现破袭南浔路、打破国民党军第五次“围剿”的战略目的。

而在红17师转入外线作战的过程中,国民党军利用湘赣革命根据地兵力薄弱之际,夺取了被誉为“小莫斯科”的永新县城,并以之为前进基地,进一步向里田、沙市进犯。为了打击国民党军的嚣张气焰,保卫湘赣革命根据地,回师之后的红17师会合红18师,集中优势兵力于里田到沙市的大道北侧,一举歼灭了国民党军第15师所部一个旅,活捉了旅长侯鹏飞、参谋长赵楚卿以下国民党官兵1000余人。

沙市伏击战虽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但是却无法改变国民党军凭借着优势兵力逐步蚕食湘赣革命根据地的整体趋势。至1934年6月,国民党军已然形成了第15、第16师盘踞永新、第62师控制安福、第63师占领莲花县,将湘赣革命根据地压缩至永新坪坝子为中心、方圆30公里的狭小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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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征经过宁夏同心的红二方面军部分领导合影,左起甘泗淇(政治部主任)、萧克(副总指挥)、红六军团政委王震。长征中,红六军团作为前锋率先出征,又作为殿军最后抵达,正是经历种种困难坎坷后,萧克萌生出写一部小说、缅怀那段峥嵘岁月的念头

面对如此不利的局面,奉行极左冒险主义的博古、李德却以中央军委的名义,要求红17师集中兵力、抢修防御阵地,以堡垒对堡垒的方式,稳扎稳打,实施短促突击,为保卫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正是在这样错误的指导思想之下,红17师以有限的兵力和弹药,与来犯的国民党军53师159旅在松山地区展开了长达三天的反复争夺。

松山位于永新城东北,是永新、安福大道的必经之处。由于与周围的山峦不相连接,这座标高仅180米的小丘陵虽然可以扼守交通,却是一个易攻难守的孤立制高点。是以,在友邻部队的配合下,红17师第51团虽然击退了国民党军4个主力团的轮番进攻,却最终因为伤亡过大,而不得不撤出战斗。

松山战役之后,红17师虽然继而在钱市地区组织了新的防线,但仍在阵地战中付出沉重代价。红17师虽然一度夺回了金华山阵地,但自身却也伤亡 400 多人。当年8月7日,在已然无法于湘赣革命根据地立足的情况下,以红17师、红18师及地方部队组成的红六军团,踏上了西行的长征之路。

1936年10月22日,经过两年数千公里的跋涉,被编入红二方面军的红六军团终于从甘南渡过渭河,通过西兰大道与红一方面军胜利会师,至此,三大主力红军悉数抵达陕甘宁边区,中国革命由此打开了新的篇章。在这场中国革命中最为艰苦而漫长的远征中,红六军团作为前锋率先出征,又作为殿军最后抵达。

而正是经历那种种困难坎坷之后,参加完党中央在延安召开的苏区党代会后,自幼便喜好文学的萧克萌生出写一部如苏联《铁流》般的小说、缅怀那段峥嵘岁月的念头。

说干就干,在黄土高原上一个叫镇原的小城外,萧克开始了《浴血罗霄》的创作。然而,不久之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身为八路军120师副师长的萧克与贺龙、关向应一起开赴晋西北抗日前线。在战事繁忙之中,文学创作也自然中断了。直到1938年8月我军收复了晋西北七城之后,萧克才抓紧部队短暂休整的间歇,笔耕不辍地逐步完成《浴血罗霄》的初稿,此后,萧克又对书稿进行了4次修改,将全书的体量从近40万字删到25万字。不过,这部小说直到1988年才出版,1991年获得第三届茅盾文学奖荣誉奖。

有趣的是,萧克把沙市战役后的庆祝大会作为小说《浴血罗霄》的结局,“罗霄纵队”司令郭楚松命令:“同志们,我接到了这份电报,是要我马上赶回司令部去,接受新的任务。散会以后,请部队的同志们立即返回驻地,做好战斗准备。”全书不仅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更预示着漫漫征途仍在前方,革命者也一直都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