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锐/莫为繁华失本真——贾平凹《暂坐》读后感

群聚时璀璨绽放,独处时各自芬芳。这是我读完《暂坐》后刹那间涌入脑海的一句话。

冰心曾说:“世界上若少了女人,这个世界至少要失去十分之五的真,十分之六的善,十分之七的美。”贾平凹附身案牍两年,精心打造的长篇力作《暂坐》,以”暂坐茶庄”为点,以“生活琐事”为线,以12个女人的“人生命运”为珠,以圣彼得堡女孩伊娃的“所闻所见”为半径,给雾霾笼罩下的西京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圆。散布圆盘之上的女子,扑朔迷离,各美其美。

说来惭愧,贾平凹老师的作品我读的甚少,早些年读过他一部长篇,那时我对小说也不是格外地喜爱和迷恋,记不起文章是什么名字,只是清楚记得文章里有个描写“蛇”的章节,很恐怖也很魔幻。后来看文学方面的书多了,也知道在中国当今文坛,贾平凹的作品是不可绕过去的风景,特别是在陕西厚重的文化地域上,陕中的陈忠实,陕北的路遥和陕南的贾平凹更形成了“三角互映”的文学奇观,当然,也知道了魔幻现实主义是贾平凹迥异于路遥和陈忠实独特的创作风格。

三个女人一台戏。《暂坐》中的12位女子,戏戏连台,美轮美奂。以暂坐茶庄老板海若为中主角,夏自花、冯迎、陆以可、希立水、虞本温、辛起、司一楠、徐栖、严念初、应丽后、向其语等联袂萦绕周围。茶庄、广告公司、房地产投资、医疗器械、红木家具、饭店老板、健身会所……她们在各自的行业内忙碌,不同的个性,也演绎着不同的人生。生活的戏场不同,气场也各有千秋,虽都是单身,但她们心中的悲喜酸楚却五花八门。海若是众姐妹心中的依仗,她茶庄生意兴隆,出手阔绰,又行侠仗义,对众姊妹护爱有加。因与市委秘书长有较好的个人私交,市委一把手的双规,让她心中也有了小小的不安,但其余时间,她还是晶莹惬意地生活。茶庄里有全市最好的茶,又有好的茶规、关系融洽的店员,另有大画家羿光名气的福照,暂且不说办起事来左右逢源,只看那大把大把的钞票进账,海姐做人的底气和排场就足得令人艳羡。

女人的友谊大都建立在秘密的互换中,秘密的互换又建立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上,信任又以首次的眼缘为根基,眼缘需要机缘,暂坐茶庄就是制造机缘的温床。十多个女子的友情几乎都是从暂坐茶庄诞生和蔓延的。

 

白居易叹嘘: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但《暂坐》中,温暖人心的恰恰就是一群经商女子日常相处之间的真挚友情,当然,她们之间也会因利益得失击痛友谊的节点,这是人性中很难跨越的坎儿,好在有海若在,众仙女谁也跳腾不起来。无论哪个有了困难和烦恼,她都首当其冲帮她们化解和排遣,只要海姐在,众姐妹遇事就有主心骨,钱在海若这里不是事儿,只盼姐妹们相安无事,和睦共处,就是她心中最美的愿景。其实,在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因为钱财起间隙闹掰的也比比皆是。有借钱不还成仇敌的,有斤斤计较不欢而散的,有贪图高息倾家荡产的,有骗人钱财携款潜逃的………凡此种种,不胜枚举。《暂坐》中虽然也不尽是令人神往的人间仙境,但因钱派生的种种恶迹最终都在海若真诚地劝慰下悄然化解。小说的妙处就在于它能根据作者的意愿,精心构筑复杂生活中经常发生的小故事。文学既能复制生活,又能拔高于生活之上,让我们与平常或无常的故事中,纵观社会万象,感喟众生百态。

《暂坐》中所描写的都是女人们绕不过的日常琐事,拼命挣钱、养家糊口、结婚生子、养老育小,繁繁杂杂,平常的不能再平常,因为再潇洒脱俗的清流也离不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浸磨,温情和感动就产生在平凡生活的小事中,倾情相助和互为牵挂是《暂坐》中维系几个女子情感的纽带。她们不求在政治上有多贵,经济上有多富,婚姻上多完整,仅仅是想活个独立点儿,体面点儿,自在点儿,于是她们以梦为马,畅意人生,穿名牌,挎名包,吃山珍海味,喝高档名酒,有事相帮,无事欢聚,相互之间,名贵礼品该买就买,该送就送,谁也不为花钱的多少眨眼计较,那友好亲密的关系,不是亲姐妹胜似亲姐妹。但是随着小说圆面的扩展,也让人嗅出了甜蜜之中的苦涩,和美其中的间隙:辛起遭受家暴的疼痛和傍大款的卑微,司一楠和徐栖隐蔽的同性恋,应丽后对严念初因修改合同引起的隔膜……完美中的瑕疵,谐美中的缺憾,还有更多的疑问随着文字的铺展蜂拥而来……

一个离异的女子,靠什么日进斗金?有儿子的夏自花得了绝症,她的丈夫何在?陆以可不按常规出牌,是否能揽到市政府的广告业务?应丽后几千万投资的初衷、严念初偷修改合同的因由、羿光一字千金的荣光……种种迹象映射着人与人之间利益的牵扯,官商的交结、人心的诡魅、艺术的膨胀、环境的污染等等社会的景观和诟病。众女子穿梭在其中,看似洒脱超然,实际都是在时代的重压下负重前行。只是,在行走的道路上,她们抱团取暖,驱赶着肉体与灵魂的孤独。更多的时候,她们则相约到海姐的茶庄,品茶嬉笑,畅吐生活中遇到的苦乐悲喜,诚心相依,享受着友情之间的爱与蜜意。小小一个茶庄,浓缩着大千世界人与人之间千丝万缕的情感,精微的构思,巧妙的布局,既让我们看到生活的平凡与琐碎,也让我们感受到它的广博和包容。

有人说,茶是高雅的饮品,灵魂的饮料,茶中蕴含着天地精华,人生百味。唐代茶圣陆羽是最早就把饮茶和人的品性修养联系起来的。宋代文学家欧阳修也在《尝新茶》的诗中说:“泉干器洁天色好,坐中拣择客亦佳。”他们都希望近茶者和饮茶者应当具有清纯优雅的气质和坦诚高洁的情操。在人们惯常的认知中,大凡与茶为伍者,非富即雅,同时更不乏胸襟的豁达与超拔。海若就是这样一位灵透的女子,她就像一个发光的母体,以她令褒赞的人格魅力聚拢影响着身边的姐妹。她聪慧,通透,敢舍敢得,却又张弛有度。她对每一个姐妹都真诚护爱,有功说功,有错纠错,即使和羿光有过缠绵的过往,一旦时过境迁,也不再过分地纠结其中,而是把一切隐忍于心。当爱化作随时随地都在的温情,岁月也恢复了固有的平静。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在《暂坐》中,作者并没有把主人公海若神化,她身上既有支撑家业的刚强,也有寻常女子的弱势和烦忧,只是她在众姐妹面前她刻意遮蔽,为的是维护她在姊妹中“海姐”的威望。她有面对教育奢侈成性的儿子收效甚微的苦恼,也有对活佛神往的虚幻和寄托,这些都是作为女人在人情世故和认知格局中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描绘。在她身上,刚柔相济,大舍大得,母性的慈爱与困惑融一身,佛性与俗性同在,让读者看到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女人。

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故事,有故事的女人不能没有爱情,爱情需要男人适时的植入和烘托。羿光就是让书中女子放置情感的一个心灵密室。海若也曾是这里的常客,只是,时过境迁,羿光和海若似乎都度化成仙,看淡了彼此的取悦不在于肉身,而在于灵魂深处的惺惺相惜。男人一旦被女人所崇拜,自我存在的优越感就不言而喻,更何况是一群美若天仙的女子。羿光是大名鼎鼎的书画家,高精的艺术造诣决定了他的江湖地位,“书画双绝”也让他拥有超越常人的“神力”,这种神力助他人脉兴旺,黑白两道畅通。于是,女人们的故事就在这种神秘朦胧的关系中发酵。商人、官员和画家,金钱、权利和欲望构成了人与人之间相互依附的关系网。但是,这个在美女们心中被封为“男神”的才子,面对求字人范伯生所说的一句话,则让人读出他心中的哀叹和自省:“在权力面前,艺术都是雕虫小技。”是的,《暂坐》中的羿光既有茶道雅士的洒脱,也有文人墨客的浪漫,更有情感深处对美好事物的渴求和贪婪。他毫不掩饰对十二姐妹青丝的珍爱,把它们各自密封在精致的小瓶子里,也不虚伪地拒绝一幅字十万元的钞票,坦然地把它们收入囊中,艺术技艺的变现,也让一些人把对艺术的崇拜供奉在各种物欲之上,这是时代的烙印,更是社会大环境滋生的“艺术质变”。好在,名利双收的羿光,也在真诚地护佑着海若和她的众姐妹,他有小私心也好,奉献爱心也罢,就凭他对众人遇到挫折和磨难时的热忱相帮,道德的评判在他身上便削弱了绑架的威力。

那个来自俄罗斯俏丽挺拔的女孩伊娃,作者也赋予她一个别样的角色。她乘机到雾霾笼罩的西京,带着母亲离世、男朋友分手的疼痛来中国寻觅人生的答案,她得到了众姐妹诚挚地呵护,然而在与姐妹们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她的疑问并没有消失,面对她看到或听到的众姐妹的生存故事,她似乎越来越感到迷惑不解,如同她在书中的自问:她以及她在圣彼得堡或在西京所认识的朋友中,谁更能在社会关系中寻准自己的身份和位置,谁又是被无形的东西支配着成为奴隶和玩物,谁又是心冷如冰也有着自己的硬度,心碎如玻璃了也要恶意去扎车轮放气?伊娃带着寂寞和疼痛而来,又将带着思辨和疑问而归,生活永远被雾霾笼罩,变幻莫测。一切似乎都没有答案,只有温暖的友情让人留恋。

也许,人的一生都是在叩问中度过吧?《暂坐》这部小说故事平淡,语气从容,没有刻意的雕琢,也没有泛滥的煽情,书中的人物带着各自的喜怒哀乐静静地呈现在我们眼前,但生活的滋味和哲思却浓郁弥漫,让读者真切的感慨着友谊的温馨、情感的多彩和生活的不易。都说人生百年,貌似苦长,其实人人却都是繁杂尘世中一个短暂的过往。古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来利往,你我得到或失去了什么?浮华迎面,我们是否坚守住了应有的底线?

贾平凹是读者公认的乡土文学作家,如今,一部描写都市女性生活百态的长篇小说《暂坐》悄然呈现,年近七旬,他那自信儒雅的姿态就像一盏名茗静置在茶案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浮躁和功利,即使在作品中读到高文来暴打进店闹事的辛起的老公、亦或是司一楠怒对看破她和徐栖隐私的范伯生、严念初耍小心机欺骗好友应丽后,海若听到冯迎坠机的噩耗失声痛哭,你也能读出作者在构思这些故事时的淡定和从容。如同他在此书的后记中所述:“许多人认为我是乡土题材的作家,其实现在的小说哪能非土即乡,新世纪以来,城乡都交织在一起,人不是两地人了,城乡也成了我们一个镍币的两面……”读者都认为作品中应该有作者自己的影子,我也在书中寻找着想象中的贾平凹。羿光就是作者的化身吗?随即又自我否定,还是贾平凹在“后记”的陈述中给了我明晰的答案:“《暂坐》里虽然没有‘我’,我就在茶庄之上,如燕不离人又在人中,巢筑屋梁,万象在下。听那众姐妹在说自己的事,说别人的事,说社会上的事,说别人在说她们的事,风雨冰雪,阴晴寒暑,吃喝拉撒、柴米油盐、生死离别,喜怒哀乐。明白了凡是生活,便是生死别离的周而复始地受苦,在随着时空流转过程的善恶行为感受种种环境和生命的果报。也明白了有众生称为宇宙,众生之相即文学,写出了这众生相,必然会产生对这个世界的‘识’,‘识’便是文学中的意义、哲理和诗性。‘视野决定着器量,器量大了怎么着都从容’。’”年岁渐长,对生命本真的定位和坚守依然如故。难怪他坦然地说:“风格不是重复,支撑的只有风骨。”

人们常常追问:生活的真味到底是什么?是每日的美味佳肴,还是身心的欢愉欣悦?艺术的真谛应该寄存在哪里?是在风雅的诗画中,还是日常的言谈举止间?其实,芸芸众生,人与人的相交际会,冥冥之中自有深意。

人心没底,情义无价。福报就在因果之间,世事都有它理性的归属。众姐妹齐心协力安葬了夏自花,她的儿子和母亲也被孩子的亲生父亲接走;应丽后在海若的劝导下,通过法律程序追要巨资;羿光和陆以可去马来西亚处理冯迎的后事;随着市委书记祁家元落马事件的延伸,海若也接到了市纪委电话,不久茶庄就发生了爆炸,小说的最后,海若的茶庄仍在,但是,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生机和喧嚣……生活就是如此的福祸难料,悲喜无常。任你位高权贵、万人簇拥,任你八面玲珑、呼风唤雨,任你学富五车、汗牛充栋,任你貌美如花、气压群芳,面对生活飞来的横祸又能如何?功名利禄,声色犬马,一切都是虚无,唯有生命旅程中那份真诚的温暖,方能给似水流年的人生一份真实的抚摸和慰藉。

贾平凹说:“突然想起写《暂坐》,源于我楼下的那个茶庄搬走了。茶庄在的那些年,我每日两次都在那里喝茶,一次是午饭前,一次是晚饭后。茶是喝到了好茶就只能再好不能将就,我已经被培养成喝茶的贵族了,茶庄却搬走了…..茶庄里有全城最好的茶,老板竟是一个女的,人长得漂亮,但从不施粉黛。装束和打扮也都很中性。我是从那时起,醒悟了雌雄同体性的人往往是人中之凤。她还有一大群的闺蜜,个个优游自尊,仪态高贵。我是在茶庄看见了她和她的闺蜜,她们的美艳带着火焰令你怯于走近。走近了,她们的笑声和连珠的妙语,又使你无法接应。她们活力充满,享受时尚,不愿羁绊,永远自我。”于是乎,这群精灵一般的女子在贾平凹的笔下就成了发光的金矿——一个人,一杯茶,一段时光,沉淀于心,锻造成文,是对红尘万象深沉的究思,亦或是对温暖华年恒久的怀想?

“研前写画心犹壮,莫为繁华失本真。”人生路上,走走,坐坐,想想,莫忘了初心为何?古文今用,于你,于我,于天下众生,都不失一句劝世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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