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过客 –贾平凹《暂坐》读后感

李白有诗“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在时间面前,万物皆是匆匆过客,有生必有死,有聚必有散,有悲必有欢,生生不息,周而复始。“亲戚同余悲,他人亦已歌。”当此处一出出悲喜剧告终时,彼地一幕幕的悲喜剧又重新开始。贾平凹的小说《暂坐》,大概也是如此。

小说以俄罗斯女孩伊娃在中国的短暂经历为主线,以暂坐茶庄为中心地点,刻画了以海若为首的西京十块玉的悲欢经历,以及与她们紧紧相连的商场、官场以及文场的众生百态,并融入了贾平凹自己的影子,沿袭了他一向的批判风格。

在小说中,西京十玉并非悉数登场,有的从未露面,只是从众人的口中而知,比如冯迎,她是画家,在出国因飞机坠毁而遇难。夏自花虽然有过出场,却从一开始便得了白血病,在小说结束之时病逝。真正出场多的是海若,暂坐茶庄的老板,她长袖善舞,拥有极为广泛的人脉,无论是政府官员,还是商界人物,以及西京的文坛领袖羿光,包括西京十玉,都与之私交甚好。海若利用织造的关系网纵横捭阖,为自己赢得了财源滚滚的机会。小说中的海若,似乎永远都是那么淡定沉静,优雅从容。然而,随着西京市市委书记及秘书长的倒台,海若成为池鱼,玉石俱焚。

西京十玉大多拥有非常优越的经济条件,比如应丽后有几十家门面,随手借出的钱就是一千万,可惜因为贪婪而成为死账。陆以可开的是广告公司,其他如严念初、虞本温等人也都个个不俗。因为有丰富的人脉资源,因为有不错经济条件,加之人近中年,是以日子对她们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压力,而多是享受,比如聚餐,打麻将,喝茶。或者也正是因为如此,单从故事情节来说,该书显得有些平淡,人物形象也不够饱满。我读第一遍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感觉,读第二遍印象也不深刻,但也可能是我没有读懂。

与海若她们养尊处优相比,也有处于社会低层的人物如辛起,她是我最不喜欢的小说中的女性人物。海若她们虽然有政商勾结的嫌疑,但总体并不邪恶。辛起一心想要过上富裕的生活,因为贫穷对生活充满怨气。为了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她以色相勾引香港富商老头,当被抛弃之后准备不择手段地想与富商生一个孩子。在与前夫分手时,把家里全部搬空,导致暂坐茶庄遭受灭顶之灾。

与书中活色生香的女性相比,男性表现则要逊色许多。羿光是西京文坛领袖,备受众人追捧,然而不过是政府打造的名片而已,羿光与政府之间,何尝不是另一种政商勾结?羿光利用政府平台提高身价,一幅字可以卖到十万元,而政府利用羿光提高知名度。羿光对金钱的追求,对女性的追慕,对权力的追捧,在市委书记倒台后落井下石,实际更像一个文痞。虽然只是一鳞半爪,却也可以管中窥豹。

如果说羿光多少还有些真才实学,虽然有些卖弄的话,那么范伯生则纯粹是寄生虫一般,穿梭于政府与羿光及众人之间做掮客,为自己谋取利益,而且极为势利,令人不屑。高文来为夏自花捐献了血小板,然而他为事却非常莽撞,有些愣头青的感觉,亦不甚喜。

日子在平静中流逝,矛盾在点点滴滴是积累,随时间推移而爆发。应丽后通过严念初发放的高利贷鸡飞蛋打,二人的关系彻底终结,因为此事应丽后与海若也发生冲突。司一楠与徐栖的特殊关系,并不为众人理解接受。从关系来说,西京十玉更像是利益共同体,而非兴趣共同体,更缺少以情相交,以心相印的高度。古人说,“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败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以情相交,情断则伤;唯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因此,当利益链条被割断后,也就是树倒猴散的时候。

与贾平凹其他小说的风月描写非常直接裸露不尽相同的是,本书的男女关系总体比较隐晦,显得扑朔迷离。羿光与西京十玉似乎都有关系,也似乎都没有关系。海若喝酒之后可以睡在羿光的沙发上,二人却好像保持着纯洁的友情,可海若去见羿光时,其穿着举止,似乎又证明他们之间绝不只是纯粹的朋友。海若与秘书长之间的关系,也若隐若现,捉摸不透。伊娃对羿光的无礼举动非常反感,可她却心甘情愿到羿光的房子,而且主动喝酒。夏自花与金矿曾老板之间,究竟是真爱,还是利用?也给人足够的想象空间。

小说的文字水平,似乎要高于故事水平,到底是陕西的文坛领袖,贾平凹在书中展现出了非常深的文学功底,特别是对景物的描写,对人情世故的参透,以及夹杂着批判的语言,往往一针见血,直抵本质,比如他对西京污染的描写,“白天没了怎么的白,黑夜没了怎么的黑”,对艺术的定义是“把实用的变成无用的过程就是艺术”,认为找对象是“寻来寻去,其实就是寻自己”等等,都让人每读至此,不免一叹。

在《暂坐》书中,作者应该有意识地运用了隐语,比如书名。书中海若一直在准备迎接活佛,可到最后活佛也没有出现,应该也有所指。章怀说“她(冯迎)烧成灰我也认得”,暗示了她后来的命运。虞本温说海若把众人团聚在一起,像“一把散沙你把它捏成一团”,可散沙到底还是散沙,不可能捏在一起,正如羿光说,“一把沙子能握吗,越握越从指缝漏的”,也预示了后来众人散尽的结局。类似的文字,时有可见。

贾平凹的文字水平更多体现在对现代语言的运用上,而对古典文学则有所不足,特别是文章开始及后面中出现的对联,不仅平仄不合,而且根本没有对仗,令人失望,但比小鲜肉们的要强多了。小说中作者虽然写了大量的女人,可仅仅只是停留在花瓶状态下,认为“女人要什么天才?长得好就是天才。”看到开豪车的女的“就认作哪个土豪才送给了她的车吧”,有性别歧视的嫌疑。在贾平凹笔下,西京似乎没有亮点,不仅污染严重,而且处处用脏乱差而且嘈杂。我虽不是西安人,然而也去过几次,印象没有这么差,似乎有些偏激,虽然只是小说。书中借用严念初对伊娃说的话认为俄罗斯比中国更好,“你生活在那么好的地方,却偏要来中国。”又说“中国的医疗器械比不了洋货,中国的人种也比不了洋种。”至少我不能够完全接受。马航飞机坠毁,冯迎便在其中,可半个多月后才知道,也不符合生活逻辑。

贾平凹写这本书花了两年的时间,可能时间越长,越没有一气呵成的感觉,读起来始终有些磕巴。有时候也觉得叹息,曾经伴随我许多年的西北文学,随着路遥和陈忠实的去世,随着贾平凹的老去,不知道下一个旗手会是谁?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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